沈知砚没听清:“什么?”
“没什么!”江承屿飞快地接话,语气里藏着一丝被抓包的心虚,“对了哥,我学了泰餐,晚上做给你吃?”
沈知砚听见那边有抽屉开关的声音,隐约还有塑料盒碰撞的轻响。
他大概猜出来那是什么。
“嗯,好。”
挂了电话。
沈知砚把手机握在掌心,慢慢转向窗外。
这座城市的天际线很高,阳光慷慨地铺满每一扇窗户。他望着那片澄澈的蓝,像望着一面无处遁形的镜子。
晚上再说。
他对自己说。晚上见到小屿,再慢慢告诉他。
可是……怎么说?
说爷爷给你安排了相亲,对象是世家名媛、商界千金、政界闺秀。名单很长,类型很全,总有一款你能看上。你必须从中选一个结婚?
说你爷爷等不了了,他要亲眼看到你成家立业,继承云顶汇?
说——
说我们之间这三年、这十一年、这所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日日夜夜,都要在这一场“为你好”的安排面前,假装从未发生?
说我——一个外人,一个哥哥,一个你偷偷爱了三年的人——没有立场替你说不。
沈知砚闭上眼。
他想起十一年前,江承屿还是那个会偷偷拽他衣角、在他讲题时走神盯着他侧脸看的小孩。他想起三年前,那个少年攥着酒杯,红着眼眶说“我喜欢你”的夜晚。他想起两个月前,在会议室门口重逢时,那道几乎要将他烧穿的目光。
他想起昨晚,帐篷里,江承屿在他耳边低哑的喘息,和那句轻得像怕吵醒谁的“我也是”。
他想起自己这一生,做过很多权衡,选过很多取舍。
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刀架在脖子上,却不知道该怎么让自己疼。
他以为自己很伟大。
可现在他才发现,他用三年时间筑起的这道名为“为你着想”的墙,不过是另一种懦弱。
他忍了三年,不敢说爱。
而现在,他要把那个忍了三年都不敢说出爱的人,亲手送给别人?
窗外的云移过来,遮住了太阳。
绿植的叶片暗下去一瞬,又亮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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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结束,沈知砚按着江承屿发来的地址导航。
车子缓缓停稳。他坐在驾驶座上,看着眼前那扇门,忽然有些恍惚——这是他们的家。
手机震了一下。江承屿发来的消息:
「哥,到了吗?我等你。」
沈知砚熄了火,握着方向盘坐了几秒,才解开安全带。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开过来的。从公司到这里的路,他走神了无数遍,每一个路口都在想同一件事——要怎么开口。
最后他告诉自己:先吃饭。吃完饭再说。
推开车门。房门几乎是立刻打开的。
江承屿站在门口,头发应该是刚整理过,有几缕还不服帖地翘着,身上飘来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气——这人,居然还喷了香水。
“哥,你回来了!”
他伸手接过电脑包,动作流畅得像排练过无数次。然后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拖鞋——商务休闲款,青灰色,和他的脚上那双卡其色是情侣款——弯腰放在沈知砚脚边。
沈知砚低头看着那双拖鞋,喉咙发紧。
他想说,其实你不用这样的。不用这样接我,不用给我换鞋,不用把自己放得这么低。
但话到嘴边,他咽了回去。
明天这时,他不知道还能不能再有这个机会了。
他抬起手,像从前无数次那样,在江承屿脸上轻轻摸了摸。
掌心下的皮肤温热,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饱满和弹性。江承屿微微眯起眼,像一只被顺毛的猫,唇角不自觉往上翘。
“走,我们洗手吃饭!”
他拉着沈知砚往洗手间走,步子轻快得几乎要蹦起来。
水龙头打开,江承屿挤了洗手液,仔仔细细搓出泡沫,然后把沈知砚的手拉过来,一根一根手指帮他洗。洗完了,又扯下毛巾,捧着那双手慢慢擦干。
沈知砚由着他折腾,看着他低垂的睫毛、专注的侧脸,心口一阵发紧、眼眶有些发酸。
——这样被珍视的感觉,明天还会有吗?
餐厅的灯光是暖黄色的。
桌上摆满了泰式料理——冬阴功汤冒着热气,绿咖喱鸡肉泛着奶香,芒果糯米饭用芭蕉叶垫着,打抛猪肉旁边还点缀了几朵兰花。
“来尝尝!”江承屿拉开椅子,满眼期待地看他,“好不好吃?”
沈知砚夹了一块鸡肉送进嘴里。椰浆的香浓混着香茅的清新,辣味恰到好处。
“嗯,好吃。”
他低下头,用力眨了一下眼睛。
再抬头时,江承屿正盯着他看,眼底闪过一丝紧张:“辣到了吗?”
江承屿还是发现了,连忙递纸巾过来,“是不是太辣了?
“没有,”沈知砚扯出一个笑,声音尽量放轻松,“太感动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很幸福。”
江承屿的脸腾地红了,眼神飘忽着不知道该往哪儿放,耳朵尖都染上一层薄粉。
他低头扒了一口饭,也就没有注意到,他哥眼里那点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水光。
沈知砚平复了一下情绪,目光落在餐桌上——
一个相框。
他端起手边的水杯,喝了一口,又一口。
那个相框他认得。
江承屿趁他不注意偷拍的,他坐在电脑前,江承屿从后面凑过来,两张脸挤在镜头里,他难得在笑,江承屿笑得眼睛都成了月牙。
“咳——”
水呛进了气管。
“哥,慢点!”江承屿连忙过来拍他的背,“怎么还像小孩子一样?”
沈知砚咳了好一阵,拿过纸巾擦了擦眼角,不知是咳出来的,还是别的什么。
他放下纸巾,没有抬头。
“嗯……小屿。”
“嗯?”
“你是什么时候……”他顿了顿,斟酌着措辞,“发现自己喜欢男生的?”
江承屿正给他盛汤,闻言连手都没抖一下。
“我不喜欢男的。”他理所当然地回答,把汤碗递过来,“冬阴功汤,尝尝。”
沈知砚握着汤碗的手微微发颤。
不喜欢男的。
那他们算什么?那些夜晚算什么?那句“我要你”算什么?
“……哦。”
他接过汤,低头抿了一口,酸辣的味道冲进喉咙,却什么都尝不出来。
“我只喜欢你啊。”
江承屿像是自言自语,一边给他夹菜一边说,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只喜欢你。如果你是女生,我就喜欢女生;如果你是男生,我就喜欢男生。”
他抬起头,看着沈知砚,眼神清澈得像没有任何杂质。
“有什么问题吗?”
沈知砚握着筷子的手顿住了。
胸口那团堵了很久的东西,像是被这句话轻轻戳破了一个小孔,终于能透进一点气。
他又低头喝了一口汤,这次尝出了味道。
“那你……”他放下勺子,声音放得更轻,“有没有谈过女朋友?”
江承屿的脸又红了。
“没有……”他垂着眼,耳朵红透,“我没有恋爱经验的。”
他在心里默默补充:追求人也不会,仪式感也不懂,直接就把人睡了,想想真是够混蛋的。
他哥是不是觉得这段关系来的太草率了?是不是想要一个正式的、有仪式感的恋爱?他脑子里飞快转着各种浪漫的方案——烛光晚餐?海边告白?还有......玫瑰花?
“你其实应该谈一个女朋友的。”
沈知砚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被听见。
江承屿正幻想着捧花单膝跪地的画面,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们就正常谈恋爱就行……”他顺着自己的思路接话,语气有些飘忽,“现在这样就挺好的……”
“不是和我。”
沈知砚攥紧了筷子,指节泛出青白色。
他抬起眼,对上江承屿的目光,又像是被烫到似的移开。他用尽全力,把那句话又说了一遍,一字一顿:
“是尝试……和别的女生谈恋爱。”
他准备好迎接愤怒了。
江承屿会拍桌子,会红着眼眶质问他,会摔门而去,会像从前那样用偏执和占有把他逼到墙角。
他全都准备好了。
可是江承屿没有。
没有摔筷子。没有发火。甚至连声音都没有提高。
他只是愣了一下,然后缓缓放下筷子,坐直了身体。
“为什么?”
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沈知砚心里发慌。
“因为……”沈知砚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他咽了咽,才勉强挤出那几个字,“那样……你才知道……知道你真正喜欢什么。”
他说不下去了。
那些准备好的说辞——爷爷身体不好、云顶汇需要继承人、你应该有正常的人生——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比一声重,像是有人在用拳头一下一下砸着胸腔。
“哥。”
江承屿的声音响起,严肃得不像他。
沈知砚抬起头,看见对面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了往日的撒娇和羞涩,只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认真。
“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江承屿看着他,目光直直地落进他眼底。
“我知道我喜欢什么!更知道我想要什么!”
他顿了顿。
“我们不要相互折磨了好吗?”
他伸出手,握住沈知砚放在桌上的那只手。
那只手冰凉,微微发着抖。
江承屿把那只手握紧,十指交扣,像是怕他下一秒就会抽走。
他抬起头,看着沈知砚的眼睛,眼底带着一点水光,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来。他的声音放得很轻,轻得像是哀求,又像是誓言:
“哥,我们不要相互折磨了。”
餐桌上的冬阴功汤还冒着热气。
相框静静地立在桌角,里面的人笑着,什么都不知道。
沈知砚看着自己被紧紧握住的那只手,看着江承屿眼底那片亮晶晶的水光,看着他分明快要哭出来、却还在努力撑着的表情。
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江承屿的声音低下来,几乎是哀求。“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哥。”
江承屿的声音在发抖,可他紧紧攥着沈知砚的手,指节泛白,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不要离开我,不要把我推开……求你。”
他抬起头,眼眶红透了,眼泪悬在睫毛上,要掉不掉。
“我只要你。任何人都替代不了。”
沈知砚的心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揉搓,挤压,疼得几乎喘不上气。
沈知砚看着那双眼睛。
你应该有正常的人生、和我在一起这条路不好走,你还年轻——这些话全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可他必须说。
不是现在,但也快了。
“小屿,”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喉咙,“如果……”
他顿了顿,不忍心看那双眼睛。
“如果……必须要结婚生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