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情侣戒

他看见镜子里,他哥的头垂下去,黑发散落在额前,遮住了眉眼。

客厅的钟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滴答,滴答,滴答。

一下,又一下。

不知过了多久。

衣帽间的寂静被一道声音打破。

“喜欢吗?”

沈知砚的舌头有些打转,声音含糊,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进江承屿耳朵里。

江承屿的意识已经飘远了。他看着镜子里他哥的侧脸,看着他微微鼓起的脸颊,看着他偶尔抬眼看自己时,那双眼尾泛红的眼睛。

“……喜欢……好喜欢……”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飘忽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那温热的触感停顿了一瞬。

“那能不能允我一个要求?”

江承屿的思绪涣散着,只本能地点头:“……能……你说……”

“一个以后可以满足我任何事情的要求。”

沈知砚停了下来,抬起头,看着他。

一字一字,说得清清楚楚。

江承屿的脑子里一片混沌。

他来不及想这句话意味着什么,来不及想“任何事情”是多大的范围,来不及想他哥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用这种方式提出这个要求。

他低头,对上他哥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刚才的迷离,没有情动时的水光,只有一种他看不懂的、很深很深的东西。

他被那种眼神攫住,他只知道他哥在看他。他哥在等他回答。便趋于本能地回答:

“……好。我答应。”

然后,一切继续。

衣帽间的镜子沉默地见证着一切。无数个沈知砚,无数个江承屿,在镜中重叠、交错、迷失。

沉重的呼吸声渐渐填满了整个空间。

沈知砚闭上眼。

——目的达到了。

他应该高兴的。

可他只觉得冷。

---

清晨。

沈知砚被闹钟叫醒。他下意识往身侧摸了一把——空的,凉的。

他猛地睁开眼。

床上只有他一个人。

“小屿!”

没有人应。

他光着脚踩上地板,几步冲出卧室,跑到走廊尽头,双手撑在栏杆上。三层挑空的客厅空荡荡的,只有晨光从落地窗倾泻进来。

“小屿!!”

声音在空旷的挑空里回荡,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

三层挑空的客厅把他的声音放大,回荡了两秒。

厨房里探出一个脑袋,江承屿身上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仰头看见他哥光着脚、头发乱糟糟地趴在栏杆上,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笑容灿烂得像窗外刚升起来的太阳:

“哥,你醒了?洗手吃饭!”

沈知砚撑着栏杆的手微微发颤。心跳还悬在半空,却已经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嗯。”

他这才感觉到脚底传来的凉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光着的脚,转身回卧室穿上拖鞋。

跑到楼下时,江承屿还在厨房里忙碌,煎蛋的滋滋声和咖啡机的嗡鸣混在一起。他听见脚步声,头也不回地说:“哥,先去洗漱,马上就好。”

沈知砚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道忙碌的背影,看了好几秒,才转身去洗手间。

镜子里的人眼下有淡淡的青痕,眼底有没睡好的血丝,嘴唇微微发干。他捧起冷水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无声地叹了口气。

等他出来时,餐桌已经摆好了。

煎蛋、培根、烤吐司、切好的水果,还有两杯冒着热气的咖啡。江承屿坐在对面,双手托着下巴,眼睛亮晶晶地等他。

“来,坐这儿。”

他拍拍身边的椅子。

沈知砚坐下,江承屿立刻把咖啡往他面前推了推,又把煎蛋的盘子挪到他手边。然后自己才开始吃,一边吃一边说话,声音轻快得像唱歌:

他不记得那天早上都聊了些什么。只记得江承屿一直在说话,说公司的事,说新家的布置,说下次想学做什么菜给他吃。他一直点头,偶尔应一声,看着对面那张眉飞色舞的脸,心里有一个地方在一点一点往下沉。

沈知砚听着他絮絮叨叨,偶尔“嗯”一声,偶尔点点头。他往嘴里塞着吐司,机械地咀嚼,其实什么都没尝出来。

吃完早餐,两人一起去一楼的衣帽间换衣服。

江承屿早就搭配好了——两套风格相近的休闲正装,颜色是低调的灰蓝系,站在一起时像刻意搭配过的情侣装。他把那套递给沈知砚,自己穿另一套,一边穿一边偷偷从镜子里瞄他哥。

“哥,我们今天到底去哪儿啊?”

沈知砚扣衬衫扣子的手顿了一下。

“一个地方。”他说,“到了你就知道了。”

江承屿没再问。他只是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领口,满意地点点头。

两人一起出门,江承屿开车,他们一起到公司。

路上,江承屿还在说话。“哥,你昨晚睡得好不好?我睡得好香,这床太舒服了。对了,我今天发工资!你猜有多少?其实也没多少啦,但够用了。中午我想去买点东西,你要不要一起?不行,你肯定忙,我自己去就行。沈知砚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由着他絮叨,偶尔“嗯”一声,偶尔点点头。

他不敢看他。

他怕一看,就舍不得了。

这一天的时间,像沙漏里的沙,怎么都抓不住。

他坐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屏幕,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他看一次时间,过去十分钟;再看一次,只过去五分钟。窗外的阳光从东移到西,在他的桌面上缓缓爬过,像一只巨大的、无声的蜗牛。

而江承屿那边,这一天却过得飞快。

上午开完会,下午处理了几份文件。

下午三点,江承屿趁着会议间隙跑了出来。

珠宝店在写字楼对面那条街,他提前踩过点。推门进去时,柜员迎上来,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你好,我想看一下情侣对戒。”

柜员笑着拿出一排。他挑了很久,最后选了一对素圈,很简单,铂金材质,内圈可以刻字。

商场珠宝柜台前,他站了整整二十分钟。

“先生,是送女朋友吗?”柜员小姐姐笑着问。

他耳根泛红,点了点头。

“那您知道她的圈口吗?”

江承屿愣了一下。

他知道。他当然知道。他想起他哥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每根手指都被他握过、吻过、一根一根含在嘴里细细地舔过。用掌心包裹过,在无数个夜晚十指交扣过。

他闭着眼想了想,报了一个尺寸。

柜员点点头,又问:“现在是恋爱阶段吧?一般戴中指。等结婚的时候再换到无名指。”

江承屿的耳根红透了。

柜员小姐姐抿嘴笑了,帮他确定了圈口。

付了钱,他把那个小小的绒布盒子揣进胸口的口袋里,拍了拍,确认它待得安稳,然后一路小跑回公司。

终于盼到下班。

他提前十分钟收拾好东西,跑到地下车库,坐在车里等他哥。他把戒指盒从口袋里拿出来,打开,又合上;再打开,再合上。戒指是一对素圈,银白色,内侧刻着彼此名字的首字母——他偷偷要求刻的,他哥还不知道。

沈知砚拉开副驾驶车门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幕:江承屿捧着那个小盒子,傻乎乎地笑。

“哥!”

他把盒子递过去,小心翼翼地打开。

“情侣戒。”他有点紧张,声音都轻了几分,“来,我给你戴上。”

沈知砚看着他,慢慢伸出左手。

江承屿捧着那只手,像捧着什么易碎的宝贝。他把戒指套上沈知砚的中指,尺寸刚刚好。套好之后,他抬起头,对着那只手认真地说:

“宝贝,等以后结婚了,我给你买更好的。现在先委屈你一下。”

他说完,又把另一枚戒指递给沈知砚,伸出手,眼巴巴地看着他。

沈知砚愣了一下。

然后他低下头,把那枚戒指套上江承屿的中指。

——原来早上那些叽里咕噜,说的是这个。

他抬起头,对上江承屿亮晶晶的眼睛,忽然就笑了。

是那种很轻的、很无奈的笑,又带着一点他自己都说不清的什么东西。

“对了哥,”江承屿这才想起来问,“我们要去哪儿?”

沈知砚看着他的眼睛。

“云顶汇。”

他说,声音很轻,嘴角甚至还挂着一点笑。

像是终于释然了。

江承屿的笑容顿了一下。

云顶汇。他知道那个地方。江城数一数二的娱乐会所,也是他家老爷子的大本营。他从没去过,也从来没想过要去。

他看着沈知砚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躲闪,没有试探,只有一种他看不太懂的、很深很深的平静。

——昨晚那些话。

什么“如果必须要结婚生子”,什么“尝试和别的女生谈恋爱”,那些把他弄哭的话题。

——昨晚那些事。

他哥献祭般把自己完全交付出去的样子,那些他以为是爱的证明的温存与臣服。

——还有那个要求。

在他欲罢不能时答应的“以后可以满足我任何事情”的要求。

原来如此。

所有的事情,在这一刻串成了一条线。

江承屿没有问。

他只是在驾驶座上坐直了身体,侧过身,握住沈知砚放在膝上的那只手。十指交扣,两枚银色的戒指碰在一起,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原来如此。

所有的事情,在这一刻串成了一条线。

江承屿没有问。

他只是在驾驶座上坐直了身体,侧过身,握住沈知砚放在膝上的那只手。

“走吧?”他说。

沈知砚看着他。

江承屿已经启动了车子,目光落在前方的车库里,侧脸被车库昏暗的灯光勾勒出清晰的轮廓。他没有问他怕不怕,没有问他为什么,没有问任何问题。

沈知砚看着那只握着自己的手,看着中指上那枚刚刚戴上的戒指,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他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他收回目光,看向前方。

车子缓缓驶出车库,驶入黄昏的车流。

夕阳把整座城市染成温暖的橘红色,在他们身上落下斑驳的光影。

江承屿一只手握着方向盘,一只手握着沈知砚。他没有松开过。

——管他什么云顶汇,什么老爷子。

他只知道,他哥的手还在他手里,他哥的人还在他身边。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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屿见砚色
连载中吊耳莨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