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伯希一路沉默地回到了家,见到了此时正在和一些太太聊天的谭咏菲。
操劳了大半辈子的谭咏菲,在五十多岁时似乎在终于和自己的人生妥协,愿意承认这个世界上的确有些事即使是她也做不到的。
见到余伯希回来了,那些富商太太纷纷视线聚焦到余伯希身上,暗自打量着这个刚从国外回来,传说中堪比金家小少爷金鹤羽的余伯希。
余伯希面色深重,没有什么笑脸,见到这些太太们也只是微微欠身,算是打了一个招呼。
众人知道这个难得见上一面的余家儿子如今能在家里碰上面肯定是有事情要和谭咏菲谈,于是也纷纷站起来借机离开。
等人都散了,谭咏菲才开口道:“你对着这些长辈,好歹该有些笑脸。”
余伯希此时才坐下,与平日里在会议室别无二致的姿势道:“那她们也得做出相应的,值得我尊重的事。不是年纪大了,就得让人笑脸相迎。”
谭咏菲的嗓间忽然滞涩,过了几秒才开口道:“那你不回家,是因为我们不值得你尊重吗?”
值得吗?
有些话不必说出口。
余伯希只是想到了高二那年,他只是一时冲动地说要离开,谭咏菲和余昱就不等他反应立马送他出国。等他反应过来时,他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这几年,余伯希也曾翻来覆去想过,或许这么多年的念念不忘归根到底是自己的咎由自取,他要为自己的一时冲动,要为自己当初的年少气盛不懂得向爱人低头付出代价。
他能对着一个陌生的男人那么温柔体贴,却在当年不肯静下来心和贺炤一起去面对来自家庭的压力。
每一遍的追忆,于余伯希而言,亦是凌迟。
余伯希身上的黑色西装在这个大而空的明亮屋子里散发出如同浓墨一样逼人的气势,谭咏菲知道她是得不到余伯希的答案的。
这么多年,她眼睁睁看着余伯希自苦,看着当初还会因为一场迟到的生日会而向父母埋怨“你们都一样”的少年变得越来越自省,越来越敛默。
她知道,他甚至都不屑再去恨父母,他无法原谅的从头到尾只有他自己。
可是他却忘了,十几岁,正是犯错的年纪。
她的确不是一个好妈妈,但是如果可以当孩子的一个出口,她宁愿余伯希恨的人是她自己。
谭咏菲叹了一口气,再睁开眼睛时又回到了那个在商场上杀伐决断的谭咏菲。
“你昨晚见到金鹤羽了吗?”
余伯希这才开口道:“见到了。我以为他想要的是钱,结果他想要的是歧美的技术。”
余伯希向她大致讲述了一下金鹤羽的提岸,谭咏菲道:“可以签,但是前提是,控权必须在我们手里。其他的都可以给他,明白吗?”
余伯希露出一个讥讽的笑容:“你想和他假合作?”
谭咏菲说:“金家家大业大,歧美现如今需要他们的名声。”
歧美经过这些年的发展,在科技领域已经是国内首屈一指的公司了,但是却也仅仅局限在科技领域。余伯希知道,谭咏菲此次是想通过金鹤羽的渭影和背后的渭泽牵上线。
“金鹤羽又不是傻子,难道他会任凭你控权吗?”
谭咏菲看了他一眼,“那这就要看你的。伯希,证明你自己的时机到了。”
余伯希紧紧盯着谭咏菲的眼睛。
大学时期,他和几个华人同学一起运营过一家公司,叫映识。那时他一心一意想要把这家不大的公司开好,那是他第一次脱离是余昱谭咏菲儿子这个身份独立出来做一件事,即使过程中也有许多的艰难险阻,那还是余伯希生命中难得的,非常有成就感的事之一。
然而不等余伯希毕业,那家公司就倒闭了,原因是团队内的人已经基本被歧美挖走了。
余伯希再一次被父母逼着做了不想做的选择,他看着最后空荡荡的公司,在电话那头问道:“你们到底要怎样,才肯让我自由?”
等待余伯希的是他们冷冰冰的一句:“等你有能力让自己自由时,就会自由。”
余伯希这才知道,原来一切都是因为自己不够强。
一次又一次,他以为她们之间可以应当是先是母子后是公司上下级关系,他一次又一次地期待又一次又一次地落空。
余伯希转过身,露出一个苍凉的苦笑。
如果想要得到他想要的自由或者人,那他必须在此刻做出选择。
此次和金鹤羽的合作,或许就是他反抗的第一步。
余伯希轻笑了一声,“好啊,那这次就交给我吧。”
谭咏菲点了点头。她知道,她的儿子也终将会像当年的她一样,挣脱父母的怀抱。
贺炤第二天睡到日上三竿才醒。
一睁开眼贺炤就看到了陈梦的未接来电,还有她微信里催命似的“快回电话!”
贺炤不工作的时候手机一般都是静音,平时也鲜少有人主动打电话联系他,没想到陈梦还有这么着急找他一天。
贺炤立马拨过去电话,那边也很快接了起来,陈梦不等贺炤开口就先问道:“你那天见到了金鹤羽怎么不告诉我?”
贺炤有些疑惑道:“你怎么知道的?”
“今天他拿着个袖扣过来找人,你说巧不巧,要不是那天我出门前给我发过你的照片,这人差点就找不到了。”
“他竟然真的来找我了?”
此时就连贺炤都觉得不可思议。见到金鹤羽被人群包围的场景后贺炤更觉得金鹤羽并不会将舞会前的这个插曲当回事了。他几乎都快要忘了那枚递给金智轩的袖扣。
所以,他掷下的声响,最终还是得到回应了吗?
陈梦说:“你还挺有办法,不告诉他名字,只给他袖扣。贺炤啊贺炤,没想到你钓人还挺有办法的,以前怎么没看出来你有这本领呢?”
贺炤有些无力地解释道:“我没有钓他,我只是当时不知道能不能告诉他我的名字。”
陈梦对他的解释不敢兴趣,她紧接着道:“不管你有没有想法,据我所知,金总身边早就有人了,不是那种几天一换的那种,是跟了他很久的人。你如果有这种想法,还是趁早打消这个念头吧。”
“我真没有.......”
陈梦继续道:“现在这些都不是最要紧的。金总说他手头有一个项目觉得你可能比较合适,资料我刚刚给你发过去了,你先看看。这是一个电视剧的男三,班底我看过了,比你之前接的那些酱油角色的剧组不知道还好出多少。”
贺炤打开扫了一眼,剧名叫做《望天》,是根据一本网络小说改编的。
原著是一本比较常见的都市言情题材的小说,里面男女主相爱又相杀,与此同时还有女主的白月光初恋男二,以及贺炤所饰演的男三。
贺炤快速略过,总结出来自己的人设应该就是俗称“美强惨”的那一类。
他立马道:“我会努力试镜的。”
陈梦说:“我哪里担心你不努力,我就是担心这次你还是运气不好,竹篮打水一场空。我不求金总能偏袒你,给你开金手指,我只盼能让你公平竞争。”
陈梦永远记得她第一次看贺炤演戏的场景。
那是《十七岁少年之死》的一个镜头。少年林海看向女主安静,那种像是看着一朵花走向火海的心疼、无奈与自责.......
陈梦就是那个瞬间决定,一定要托举贺炤,直到他成为人尽皆知的演员的那天。
贺炤轻声笑道:“但愿如此。”
这一天金鹤羽正绞尽脑汁地研究一个模型,突然秘书敲门道:“小金总,歧美的余伯希来找。”
金鹤羽从浩瀚的数据中抬头,扯出一个嘴角:“终于来了,我还以为他不打算来了。给他约个时间。”
秘书道:“余总已经到在公司等您了。”
“这么着急?”金鹤羽也没想到,他摘掉眼镜,扫了一眼自己接下来的日程。本来还想见他一面的,算了。
金鹤羽起身道:“那去会会他吧。”
余伯希在会议室等了半个小时,终于等到了姗姗来迟的金鹤羽。
“小金总看来很忙啊。”余伯希翻开着不知是什么的材料,听到金鹤羽进来,脸都没有抬。
金鹤羽心里暗忖道:“果然是个心气高的。”
“不好意思啊,处理的业务有点多。”金鹤羽开口道歉,语气里却没有任何歉疚。
余伯希并没有觉得意外,毕竟金家才是那个庞大的资本,手握着这次合作的主动权。金鹤羽主动提出合作的提议,又让他等了一周,已经看出,金鹤羽对此次的合作胸有成竹。
余伯希放下平板,他的手紧紧抓住沙发的扶手,抬起头开门见山道:“关于上次道方案,渭影想得怎么样了呢?”
金鹤羽坐下后先是给自己倒了一杯水,然后慢悠悠道:“我听说你大学的时候曾经开过一家公司,叫映识。这家公司专门研究个人交互引擎,用过的客户对你们的评价很高,因为你们愿意花大量的时间和精力利用AI达成客户想要的互动模式。但是对公司而言,这是一个吃力不讨好的事。”
余伯希皱着眉看着他,“你想说什么?”
金鹤羽看着他,轻描淡写落下一句话:“你其实不是一个适合做资本的人。”
听到这句话,余伯希反而松了一口气问道:“就算我不适合做资本,和渭影和这次的合作有什么关系?你最不缺的,不就是资本吗?”
这下反而是金鹤羽没预料到,余伯希竟然话里话外自降身价。
金鹤羽问道:“你难道对歧美没有信心吗?”
“我当然对歧美有信心。”余伯希坐起身,靠在沙发上,道:“我承认,渭影是财大气粗,可是不见得就是最好的选择。上次你说的AI内容拟合引擎项目,不仅只有渭影想做,很多公司都想要,他们都缺的是技术。”
余伯希看着金鹤羽,反倒让金鹤羽这个手握资本的人才是那个需要机会的人。
金鹤羽移开目光,像下定决心般站起身,看着余伯希一字一句道:“我要合作的,不是歧美,而是你。”
“我?”
“是的,是你。”
他坐下后继续道:“是,我们要做的项目是各方现在都想要做的。简单说,一部剧,从人设出发,设定关键词、行为逻辑、关系图谱,AI可以生成一整季的剧本框架,自动匹配演员性格模型、受众偏好曲线,连剪辑节奏都能训练出来。”
他顿了顿,像是在展望未来:“如果成功,一部剧上线前,我们已经模拟过十种人设组合,七轮舆情反馈,观众喜欢哪一版,系统会自动投票。这样会大大降低我们的投入成本。”
余伯希听完道:“这很像我之前在映识做的情绪语义预测模拟。”
金鹤羽一顿,压着嗓子道:“是的,几乎重叠百分之八十。”
终于等到了这句话,余伯希的嘴唇轻轻上扬,很快收敛起笑容面不改色道:“所以,我才是那个能让这个项目成功的关键,而不是歧美。”
紧接着余伯希用不可思议的语气道:“你难道是要挖我?你知道,未来歧美也是由我掌舵的。”
“可你现在不是。”金智轩明确否认道:“可你现在不是很想摆脱父母的掌控,拥有实权吗?”
金鹤羽像是一面洞察人心的镜子,将余伯希深藏于心底的想法都看得一干二净。
余伯希吞咽了一下口水,神情变得有些紧张,这些被金鹤羽尽收眼底,他颇为满意地笑了。果然,他还是猜对了。
余伯希像是被抽丝剥茧,在金鹤羽面前摊开。
余伯希问:“你凭什么这么说?”
金鹤羽道:“因为映识。我看过这家公司的财报,公司连年亏损,是你在垫钱维持运营。余伯希,我早就说了,我不缺技术,也不缺钱,我缺的是你这种人。”
余伯希看着他,却不回答。
金鹤羽放轻松了语气道:“你不必现在就答应。你可以好好想想,再答复我。歧美,确实有技术。但说句实话,现在的市场不是技术驱动的,而是资源驱动、舆情调度、 运营整合三合一。你再优秀,也需要一个能容你放权的平台,否则你永远都只是一个庞大公司的工具。”
余伯希问:“你不怕我让你失望吗?这是一场豪赌。”
金鹤羽笑道:“赌,才是做生意最有趣的环节啊。”
余伯希若有所思地看着金鹤羽,没有说话。那双进来会议室后就始终紧抓着沙发的右手此时终于松懈下来,眼神里也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一场对话即将结束,突然,松懈下来的余伯希看到了金鹤羽放在桌子上的一枚袖扣。
那枚袖扣和那个人那晚留下的一模一样,上面甚至还刻着一个字母“z”。
余伯希屏住呼吸,像是看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过了几秒才问道:“这是什么?”
金鹤羽看了一眼,理所当然道:“袖扣啊,看不出来吗?”
“我知道是袖扣!”余伯希的声音忽然激动,“我是说,这是谁的?”
金鹤羽颇具玩味地笑道:“怎么?你认识吗?”
他继续道:“好巧不巧,今天袖扣的主人来渭影了。”
贺炤结束了试镜,想来想去还是决定来见见金鹤羽,当面表达一下感谢。
秘书也很友好地让他在一个房间“稍等片刻”。
等了一个小时,忽然门开了,贺炤连忙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仪表。
门推开了,一个人走了进来。
贺炤顿时怔愣在了原地,他来不及说话,来不及察觉自己的呼吸和心跳,来不及管理自己的表情,余伯希的视线已经落在了他的身上,带着九年穿堂而过的震动。
提问:余伯希和金鹤羽,到底谁才是主导这次博弈的人呢[墨镜]
(其实我对商业一窍不通,硬着头皮写的,不知道大家能不能get到我想写的意思[捂脸笑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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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第44章 相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