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钉在原地,贺炤站立的双腿顿时开始摇晃,而方才还侃侃而谈的余伯希此时也像是失了神一般,陷入持久的沉默之中,唯有一双眼睛突然之间红了。
半晌余伯希的嗓子眼里才挤出两个字:贺炤。
那是他过去许多年在数以千计的无望的日子里,在心里喊出的名字。时间久了,仿佛变成一句咒语,在他无望时解救他,在他困难时给他力量时,在他孤单时,让他更加悲伤。
余伯希此时此刻的眼睛是红的,像是一滩血。他轻笑了一下,“我真他妈以为,这辈子......这辈子都再也见不到你了呢。”
贺炤收到试镜片段后就成天关在家里开始反复练习。他已经太久没有接到这样正式的试镜了,之前大多数时间要么就是没有试镜,要么就是参加了以后就石沉大海了。
贺炤不知道这一次会不会不一样,但是他也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这一次就是他的破釜沉舟。
他做好了万全的准备,经历了一次胆战心惊的试镜,将过去几天发生的那些突然的相遇和动荡的心情全都放在心底,然而只这么和余伯希时隔九年遥遥相望的一眼,还是让他所有的准备工作都功亏一篑。
贺炤感觉到,他的灵魂几乎在颤抖。
将近三千多个日日夜夜,无数次的隔空回望,他从未想过他和余伯希的再次双目相对的相遇会是在这么一个突然的时刻。
那晚借着手机手电筒微弱的光才敢一窥的人,现在就这么站在他面前。余伯希眼神空洞,像是灵魂都死过一般,却又像是一把刀割在贺炤心口。贺炤的心一下子坍缩,九年没碰的伤,连着那日梦境现实交织之际的温暖,都一统翻了出来。
贺炤直到此刻才终于真正确认,朝思暮想的人,终于回来了。
他声音顿时变得干涩,原本站起身的身子都变得摇摇欲坠。
他原本还可以哄骗自己那晚的男人并非是那个少年时期与他并行的初恋男友,可是余伯希开口说话的那刻将过去的少年和眼前的男人联系在了一起,让贺炤无法再欺骗自己。
贺炤几乎拔腿就跑,他想要跑,他必须跑。
他顾不上什么该做不该做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有一只手突然抓住了他。说是抓甚至都不准确,应该是钳住他,想要把他往骨头里压。
贺炤一回头,就看见了余伯希目眦欲裂快要炸开的眼睛,他咬牙切齿般道:“贺炤,你还要逃吗?”
贺炤感受到了余伯希浑身散发出来的暴烈的气息,这样的余伯希令他感到陌生又惶恐,他本能地想要挣开,没想到这一举动反而愈发激怒了余伯希,余伯希抓着他胳膊的手越发紧,他用一种贺炤从未见过的、像是极悲与极怒之下才有的一个落寞至极的微笑,贺炤只看了一眼,便觉得心像坠入了冰窟。
只那一瞬,很快的余伯希又恢复成了几分钟前那种理性至极的,向来在外人面前游刃有余的模样对身后静观二人争执的金鹤羽道:“这个人,我带走了。”
金鹤羽扫了一眼贺炤,用一种了然和带着玩味的笑容道:“请便。”
余伯希一只手紧紧箍着贺炤的手腕,另一只手将门甩在身后,贺炤就这样被余伯希带到了一片没有人、漆黑的楼道之中。
脊背狠狠砸到冰凉的瓷砖上时贺炤还没有搞清这是否是一场没有醒来的梦,梦里他和余伯希再度相见,即使不是那么体面温柔,他也感受到了余伯希的体温。
一个血淋淋的吻。
成年后的余伯希身形要比少年时的他还要高大些许,贺炤被紧紧嵌在余伯希怀里,呼吸之间全都是余伯希此时暴虐的气息。他紧紧啃噬着贺炤的嘴唇,像是某种饥饿需要进食的动物一样,而贺炤就是他的猎物。
贺炤被吻地喘不上气,双手也被余伯希紧紧摁在墙上,就连腿间都被余伯希强劲地卡住。贺炤讨好般地伸出舌头舔舔了余伯希的嘴唇,余伯希感受到温热的舌尖探到了他的唇间,顿时一愣,反应过来了以后立马坏心肠地狠狠咬了一口。
贺炤被疼地一哆嗦,两只眼睛很快蓄起了眼泪。
余伯希看着他,这才慢慢松口,盯着贺炤湿润的眼睛道:“贺炤,你原来也会疼吗?”
他摸着贺炤的心脏道:“我以为,你不会疼的。”
贺炤冷笑道:“当然,我也是人啊。”
余伯希自下而上地打量着他,最后目光锁定在他血红的唇上,大拇指抚过贺炤带着血珠的嘴唇,“原来那天真的是你。”
贺炤的神经顿时绷紧,他不知道余伯希是怎么认出他的,难道仅凭一个吻他就能认出自己吗?
贺炤装聋作哑,“你说什么?”
余伯希捏着他的下巴低吼道:“你还要装傻吗?”
贺炤故作轻松地笑道:“我是真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余伯希一眨不眨地看着贺炤,像是在检测他说的是否是对的。
然而九年倏忽而过,不论是他还是贺炤,都已经不再是那个嬉笑怒骂尽在脸上的少年了。余伯希再怎么努力地想要去辨认,都无法勘测出贺炤真实的内心是怎样的。
他朝思暮想的少年终于再度在他怀中,但却已经物是人非。
余伯希不能不承认,他失败了。
他自嘲般地后退两步,贺炤松了一口气,以为余伯希要放他走,站起身简单收拾了一下仪容正要走,再度被身后的余伯希拉住。
“你想去哪儿?”
贺炤被余伯希锁在车里时人都还是懵的,他不知道为什么余伯希现在变得会这么陌生,陌生得像是从前那个吻他一下都会格外小心的少年从未存在过一样。
贺炤反抗道:“你想要干嘛?”
余伯希扣住了安全带,身体覆在贺炤身上,“你不是说你不是吗?我试一下就知道你是不是了。”
余伯希覆下身来。
天旋地转般地,贺炤从未知道,原来自己的身体可以适应得这么快,又这么难抗拒诱惑。
分开时,两个人的身体都已经变得汗涔涔的,余伯希扫过贺炤的身体,冷笑道:“你现在还要说不是你吗?你刚才的反应和那天晚上一模一样。”
贺炤在余伯希的注视下一件一件穿好衣服,“这重要吗?”
余伯希皱着眉问道:“这难道不重要吗?”
贺炤穿好衣服,一把推开了余伯希,“不管是不是我,我们也都已经分手了。”
贺炤下车,“砰”地关上了门。转身时,他的身体竟然发出了细微的颤抖。
“不能哭贺炤,绝对不能哭。”他在心里对自己这么说,然后昂首阔步,离开了。
余伯希坐在车内,依旧维持着方才和贺炤面对面说话的姿势。“那句我们也都已经分手了”迟迟在他脑海之中盘旋,这是一句横亘了九年的对余伯希的审判,时至今日,他们再度相见,贺炤竟然还在拿这句话来压他。
贺炤,贺炤!
余伯希的心中简直燃起了熊熊烈火。
他拍打着座椅,最终重新返回了渭影的大楼。
金鹤羽见他回来一点都没有意外的样子,靠在自己的座椅上悠哉悠哉地看着夺门而入的余伯希。
余伯希此时的气场已经和方才截然不同。一开始在会议室和金鹤羽谈条件的余伯希是沉默而又内敛的,而此时双手压在金鹤羽桌前的余伯希像是一只暴虐的狮子,用对猎物势在必得的眼神看向金鹤羽道:“贺炤,和你什么关系?”
金鹤羽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你猜呢?”
余伯希的喉间滚了两滚,道:“不管是什么关系,现在,我要贺炤。”
“贺炤,是我的。”
金鹤羽笑了笑,“你想要贺炤,可以。但是你自然得我些诚意,否则我凭什么把他给你呢?”
余伯希说:“你说的合作,我答应了。我现在就可以签合同。”
金鹤羽突然发现,说这话时的余伯希没有怨念,没有痛苦,语气那么轻,可是神情却那么冷。他不像是要什么东西,而像是最终给出对自己未来命运的答复。
即使已经分手,即使贺炤已经变了,即使他们之间或许很难再说是爱还是恨,余伯希都决定了,他要此生和贺炤纠缠下去。
这一次,余伯希不会自己先逃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