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在城东。白色的楼，白色的墙，白色的灯。杨曦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旁边是他妈。她一直攥着他的手，手心全是汗。
杨曦没说话。他看着对面墙上贴着的海报，上面写着“心理健康，人人有责”，画了一个笑脸。他看了很久。那个笑脸，不像真的。
“杨曦。”护士叫他。他妈站起来，拉着他往里走。门开了，里面坐着一个中年女人，戴着眼镜，头发扎得很低。看见他，笑了一下：“杨曦？坐吧。”杨曦坐下来。他妈站在旁边，没动。医生说：“家长先在外面等一下吧。”他妈愣了一下，看了看杨曦。杨曦点了点头。她就出去了。
门关上之后，房间里很安静。医生看着他，没急着说话。杨曦也看着她，也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说：“你看起来有点累。”杨曦说：“还好。”
医生等了一会儿，又问：“最近睡得好吗？”杨曦想了想，说：“不太好。”医生点点头：“睡不着？”杨曦说：“睡着了会醒，醒了就睡不着了。”医生在本子上写了什么。“吃饭呢？胃口怎么样？”杨曦说：“还行。”医生看着他，笑了一下：“‘还行’是吃多少？一碗？半碗？”杨曦想了想，说：“半碗。”医生说：“每天都这样？”杨曦说：“嗯。”
医生没再问。她放下笔，看着他说：“杨曦，你能跟我说说，最近发生了什么吗？”杨曦没说话。他看着桌子上的笔，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说：“我朋友走了。”
医生等了一会儿。“走了？去哪里了？”杨曦说：“不知道。他妈妈带他走的，没告诉我。”医生点点头。“你很难过？”杨曦想了想。难过吗？他说不上来。他只是觉得空，像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挖走了。不疼，就是空。
“我不知道。”他说。医生看着他，等他说完。但他说不出更多了。他只是坐在那儿，看着那支笔。
医生说：“杨曦，你妈妈跟我说了一些事。说你最近不太说话，不想吃饭，晚上睡不着。”她顿了一下。“还说，你站在阳台上。”杨曦没说话。“你站在那里的时候，在想什么？”医生问。
杨曦看着窗外。窗外有树，有云，有鸟飞过去。他想了很久，然后说：“在想，跳下去会不会就不疼了。”
医生没说话。房间里很安静。过了很久，她说：“杨曦，你现在很疼吗？”杨曦愣了一下。他看着医生。医生的眼睛很平静，没有那种“可怜他”的眼神，也没有那种“害怕他”的眼神。就是很平静地看着他。
他忽然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松了一下。他说：“嗯。”声音很小。医生说：“哪里疼？”杨曦想了想，把手放在胸口。“这里。”他说。医生点点头。“他走了之后，就开始疼了？”杨曦说：“嗯。”
医生又问：“除了疼，还有什么感觉？”杨曦想了想。空，累，不想说话，不想动，不想看见人，不想被看见。他说不出来，只是摇了摇头。
医生没逼他。她把笔放下，看着他说：“杨曦，我跟你说一件事。”杨曦看着她。“你现在这样，不是你的错。”杨曦愣了一下。医生继续说：“有人离开了你，你很难过。你的身体在告诉你，你需要休息，需要时间，需要有人帮你。这不是病，这是正常的反应。只是这个反应太大了，大到你自己处理不了。所以我来帮你，好不好？”
杨曦看着她。她的眼睛还是那样平静。他忽然觉得有点想哭。但他没哭，只是点了点头。
医生笑了一下：“好。”她站起来，打开门，跟他妈说了几句话。杨曦没听清。他只看见他妈一直在点头，眼眶红红的。
回去的车上，他妈没说话。杨曦也没说话。车窗外面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他忽然想起沈予羽说过的话：“杨ger，你以后还会不会这样看着我？”他没回答。现在他想回答。但那个人不在了。
那天晚上，他妈给他热了一杯牛奶，放在床头。“喝了，好好睡一觉。”杨曦接过来，喝了一口。温的。他妈站在门口，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她说：“杨曦，妈对不起你。”
杨曦愣了一下。他妈的眼睛红了。“妈以前不知道……”她没说完。杨曦说：“不是你的错。”他妈看着他，眼泪掉下来。她走过来，抱着他。杨曦没动。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知道，妈妈的怀抱很暖。像小时候一样。
那天晚上他睡着了。没有醒。
后来他每周都去医院。医生说，是中度抑郁。开了一些药，让他每天吃。他妈每天早上把药放在他床头，旁边放一杯水。他吃了，什么味道都没有。
有时候他坐在窗边，看着外面。那棵梧桐树还在，叶子绿了又黄，黄了又落。他想起沈予羽在树下等他的样子，想起沈予羽靠着树干，低着头看手机，想起他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他。
他把脸埋进手心里。手心里什么都没有。空的。
有一天，陈梦谣来看他。她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本书。“杨曦。”杨曦让她进来。她坐在他旁边，把书放在桌上。“给你的。”杨曦看了一眼——《小王子》。他说：“我看过。”陈梦谣说：“再看一遍。”
他没说话。陈梦谣坐了一会儿，忽然说：“杨曦，他肯定会回来的。”杨曦看她。陈梦谣说：“沈予羽。他肯定会回来的。”杨曦说：“你怎么知道？”陈梦谣说：“因为他喜欢你。”
杨曦没说话。陈梦谣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他。“杨曦，你要等他回来。”杨曦看着她。她说：“他回来的时候，看到你这样，会难过的。”然后她走了。
杨曦坐在那儿，看着那本书。他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一句话：“所有的大人都曾经是小孩，虽然，只有少数的人记得。”他把书合上，放在枕头旁边。
那天晚上，他吃了药，躺在床上。窗外的月亮很亮。他想起沈予羽说：“杨ger，你身上有香味。”他把手放在自己额头上，像那天沈予羽做的一样。温的。他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吃药，还要去医院，还要等。等那个人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