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开学那天,杨曦自己去的学校。他妈说要送他,他说不用。他妈站在门口看他,想说什么,最后只是说:“有事就给妈打电话。”他点点头,走了。
路上很安静。天还没完全亮,路灯还亮着。他走过那条走了三年的路,经过那个路口——沈予羽以前在这儿等他,说“等你进去了我再走”。他没停,继续往前走。
到学校的时候,人还不多。他往教学楼走,经过那棵梧桐树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他没看,只是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树上的叶子已经开始黄了。
高三的教室在四楼,换了。以前在三楼,现在在四楼。他走上去,找到自己的座位——最后一排,靠窗。坐下来,把课本一本一本拿出来。旁边是空的,没有人。课桌上有一层薄灰,他用手指划了一下,留下一道印。
他坐了很久。窗外的风吹进来,有一点凉。秋天的风。
上课铃响的时候,老师进来了。新班主任,姓李,戴眼镜,说话很快。她在讲台上说着高三的安排、考试的时间、复习的计划。杨曦听着,但没听进去。他看着窗外,树上的叶子在风里动,有几片落下来,飘到地上。
风吹过来,有点冷。他把窗户关上。玻璃上映着自己的脸,瘦了,眼睛下面有一点青。他看了一眼,转回去看黑板。黑板上写着“距离高考还有278天”。他看着那个数字,没觉得紧张。什么都不觉得。
下课的时候,有人拍他肩膀。他抬头,是张晓彤。
“杨曦,你还好吗?”她问。他点点头。张晓彤看着他,没走。“你瘦了。”她说。杨曦说:“没。”张晓彤没再说什么,只是把一个面包放在他桌上。“吃了。”然后她走了。
他看着那个面包,看了一会儿,放进桌洞里。不饿。什么都不想吃。
中午,他去食堂。人很多,吵吵闹闹的。他端着盘子找了个角落坐下。饭没吃几口,就放下了。他坐在那儿,看着窗外。外面有人在打篮球,有人在跑,有人在笑。他看着他们,觉得自己跟他们隔着一层玻璃。明明就在眼前,但碰不到。
他想起以前,沈予羽坐在他对面,把自己碗里的肉夹给他。“杨ger,你多吃点。”他想起自己说:“你自己吃。”沈予羽说:“我吃不下了。”但明明他碗里还有好多。他想起自己把肉夹回去,沈予羽又夹过来。两个人夹来夹去,最后肉凉了,谁都没吃。
他低下头,看着盘子里的饭。没动。然后他站起来,把盘子收了,走了。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他没去教室。他走到楼下,站在那棵梧桐树旁边。树叶黄了大半,风一吹,就落下来。他站在那儿,看着树。树干上有一个地方,树皮被蹭掉了一小块——是那天他把他按在树上亲的时候蹭的。他伸出手,摸了一下。粗糙的,硬的。凉的。
他靠上去,背贴着树干。看着对面教学楼的楼梯口。以前他从那里下来,沈予羽就在这儿等他。现在楼梯口有人走出来,但那个人不是沈予羽。他等了一会儿,又有人出来,也不是。再等,还不是。他站在那儿,等了一整个课间。没有人。他把手插进口袋里,往教学楼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树在那儿,空空的。叶子还在落。
那天晚上回家,他妈做了饭。红烧肉,青菜,西红柿蛋汤。他坐下来,吃了两口,放下筷子。他妈看着他,没说话,把肉往他碗里夹。“多吃点。”她说。他看着碗里的肉,想起沈予羽。他夹起来,吃了。他妈又夹了一块。他又吃了。他妈还要夹,他说:“够了。”他妈看着他的碗,只吃了小半碗。她没说什么,把碗收了。
他回到房间,坐在床上。窗外的月亮很亮。他拿起手机,翻开和沈予羽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消息是他发的,三个月前:“沈予羽,你在哪?”没有回。他往上翻,翻到以前的。沈予羽说:“杨ger,睡了吗?”沈予羽说:“今天月亮好圆。”沈予羽说:“我想你了。”他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下。
躺在床上的时候,他想起医生说的话。“杨曦,你要试着让自己好起来。”他不知道怎么好。他不知道没有沈予羽的日子,要怎么好。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没有眼泪。他已经哭不出来了。只是空。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第二天早上,他又去学校。又经过那棵树。又没看。又继续走。
叶子还在落,一天比一天多。地上的叶子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响。他听着那个声音,想着,秋天了。沈予羽走的时候是五月,现在快十月了。快五个月了。他一次都没梦见过他。他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每天都在想,但梦里从来没有。
有一天,他问医生:“我为什么梦不到他?”医生说:“可能你的心在保护自己。”他想了想,说:“保护什么?”医生说:“保护你不那么疼。”他愣了一下,然后说:“可是我已经不疼了。”
医生看着他。“真的不疼了?”他想了想,真的不疼了。不是好了,是麻了。像手被冻久了,没有感觉了。医生说:“杨曦,麻木也是一种疼。”他没说话。
那天回家,他站在阳台上。不是想跳,就是站着。看着下面的路,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有人走过,有人骑车,有人牵着小孩。都是别人的生活。他看着他们,觉得自己站在另一个世界。
他想起沈予羽说:“杨ger,以后我们住在一起,养一只猫。”他那时候说:“猫掉毛。”沈予羽说:“那就养狗。”他说:“狗也掉毛。”沈予羽说:“那养什么都不养了,就养你。”他没说话。但笑了。
他站在阳台上,想起这件事,嘴角动了一下。很轻。然后他回到房间,把门关上。
那天晚上,他吃了药,躺在床上。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他闭上眼睛。明天还要去学校,还要经过那棵树,还要坐在那个靠窗的位置。还要等。等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回来的人。但他已经不会哭了。
秋天过了,就是冬天。冬天过了,就是春天。春天过了,就是夏天。夏天的时候,他就毕业了。毕业了,就不用再去那棵树下了。就不用再等了。
他翻了个身。窗外的月亮很亮。他闭上眼睛。明天,叶子还会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