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云铮很快到了我跟前,他的骏马上还挂着方才的弓箭,他利落地翻身下马,将我上上下下检查一遍:“身上可有受伤?”
“我没什么大碍。”我如实说,就是刚刚脑袋撞车厢,现在还怪疼的。
“表哥,你能快去救剩下的女子吗?他们都是像我一样被拐走的。”我急切地抓住他的袖子,朝他指了方向。
魏云铮朝身后的长庆一颔首,长庆立即听令,率着跟随的官兵朝我指的方向奔袭而去,声势浩荡。
马蹄声渐远,周遭又陷入了山林的静谧,空旷的场地只剩下我和泠月,魏云铮三人。泠月这才施施然行礼:“多谢这位公子相救。”
泠月青丝凌乱,衣裳沾污,但是举手投足间,尽是名门闺秀的礼仪举止,有林下之风,我的目光不自觉被吸引。
魏云铮略颔首,算是接受泠月的答谢。只是后来我们犯了难,三个人,一匹马,这如何回去?
“表哥,你先带泠月姑娘回去罢,我在这等着就好,你之后来接我?”我主动道。
魏云铮略一蹙眉:“不成,这一来一回,快马加鞭得两个时辰,你一人在此,不安全,还是等长庆他们前来汇合。”
我“哦”了声,退到泠月身旁。只是随后不久又响起了马蹄声,魏云铮本能地拔出配件,定在原地瞧来人。
快马似刀锋切开黑夜,“吁——”缰绳一拉,一匹匹黑马在跟前打了个喷嚏,听话地不再行进。
看到是官兵的衣裳,我松了一口气。
“魏大人,经年不见啊。”马上那身着窄袖束腰衣的青年语调散懒,朝魏云铮拱手。他生的一双丹凤眼,眼尾狭长,俯视时有睥睨之感。
魏云铮笑回:“裴总督经营两江,怎舍得让大公子千里迢迢来京城。”
“自然是——”马上的男子语调一转:“为着表妹。”
哪个表妹?什么表妹?我心想。
身旁的泠月这时柔声道:“泠月见过表哥,表哥别来无恙?”
“都好。”那男子对泠月报以一笑,“刚来这京城,便听家里人说表妹出事,故而匆匆赶来,没想到还晚了魏大人一步,此次泠月脱险,某欠大人一个人情。”
我瞧他的样子,确实像是风尘仆仆赶来的。
“今日我表妹只是贪玩,回家晚了些,魏大人应是知晓的。”那男子继续道,看似询问,实则不容更改,算是给这次的失踪编排了个理由。随后他向泠月伸出手,助她上马。
泠月稍稍犹豫了一下,随后翻起了衣裳的一角,从里头掏出一个香囊,当着众人的面给了我,上头绣着字:“泠泠天上月,寂寂人定初”,许是她名字的由来。
我与她历经生死,泠月是个好姑娘。我珍重地放在怀里,也从腰间解下贼匪不曾收走的白玉牌,上头刻着我的小名,递给泠月。站在一旁的魏云铮欲说些什么,但终究没有开口,任由我动作。我与泠月,也算交换信物。
我那时并不知,也许命运的扭转,都是在这一刻发生的。
泠月走了,最后对我回头,像是要记住我最后一眼似的。
“走了,表妹。”魏云铮看着我望泠月有些呆滞落寞的眼神,有些戏谑的开口。
这世上的表哥表妹真多。
我被魏云铮圈在怀里,感受到后背传来的温热,是凉夜里的一蓬温暖。忽然想起我们之前在城郊跑马时的样子,也是像现在这样。
“表哥,你同他们认识呀?”长夜漫漫,我偏头问。
魏云铮温声和我解释:“同裴琢玉认识,他是两江总督裴暨的长子,方才他唤那女子为表妹,想来那女子便是钱泠月。”裴琢玉,说的就是方才马上的青年男子。
“钱?”我那时并不知道这个姓意味着什么。
“嗯,”魏云铮鼻音沉沉:“钱氏是正统皇帝的外戚,自正统皇帝被俘,他的皇后钱氏就一直退居关雎宫,钱皇后的妹妹,便是钱泠月。”
既然钱泠月和正统皇帝沾亲带故,我当时说不清心里头是什么感受,有点后悔把玉牌交给钱泠月?但那时确实是我的本心之举。我摇摇头:算了,上皇是上皇,钱泠月是钱泠月,怎可一概并论。
“那钱泠月与裴琢玉可有血亲?”我没来由地问了一句。
魏云铮翻动记忆想了想:“没有,裴暨没有儿子,裴琢玉是裴暨的养子。”
“那和我们差不多?”我道。
只听见魏云铮好似在我头顶闷闷轻笑一声:“什么差不多?”
“我忘了。”我笑笑而过,这下,我一时也说不上来什么差不多了。
腕间有一瞬的冰凉,我低头去瞧,见那熟悉的珠串,又重新回到了我手上。趁着流泻的月光,我晃了晃腕上的白玉珠,清凌凌地作响。
“表哥捡到的?”失而复得,我心里头又惊又喜。
魏云铮叹一声:“找了你好久,在岸边拾到的,周围无大船,你应是被小舟转运到陆路,一路追查,幸好寻到了。”
我心里头有丝温热,马儿一晃一晃,我有些累了,见他无躲闪,试探地靠在他的身上。
趁着浓稠的黑夜,我想了许多,有劫后余生的喜悦,又有叹世事无常的悲凉。亏的今日表哥带官兵来得及时,否则南下之后,我的凄惨,难以想象。若他与裴琢玉不来呢?官府碌碌无为,要抓到拐子,救回那些姑娘们,简直难如登天。
“想什么呢。”魏云铮温和的声音在我头顶传来。
我不想避讳,也不想在魏云铮面前隐瞒什么,喟叹一声:“有权势真好。”
“那我日后可要好好升官发财了。”魏云铮语调掺杂笑意。
我有些惊讶,还以为魏云铮会驳斥我对权势的奴颜媚骨,因当今士大夫们最重风骨,认为墨香铜臭,以直面利禄功名为耻,魏云铮竟直接坦诚了趋利之性。
裴琢玉的能力是我未曾料到的,或者说,是整个朝野上下乃至天下都未曾预料。
出于对钱氏的庇护,裴琢玉请命为使臣,亲自前往瓦剌迎回太上皇,景安帝不以为然,还是像之前一般,只有略微的薄礼,和稀疏潦草的仪仗。
甚至听说他们带去的诏书,是景安帝亲笔所书,里头是指责瓦剌大不敬的话语,没有丝毫提及迎回上皇的意思。
时值九月,丹桂香盈,我做了桂花糕给魏云铮尝尝鲜,刚进书房,就见他瞧一封书信出神。
“表哥?”我柔声一唤。
他从书信中抬起头来,也同样温和了神色,招手示意我过去。
我把桂花糕搁在书桌一角:“表哥在看什么?”心事重重的模样。
魏云铮默了几息,有些沉重道:“太上皇不日回京。”
什么!我一趔趄,差点打翻了白瓷的盘子,魏云铮起身,眼疾手快地扶稳我。他将方才的书信递给我看,我捏着那一张张纸,捏到指尖泛白。
景安帝存着打压瓦剌的心思,裴琢玉本应出师不利,可奈何他巧言善辩,那些寒酸的东西也被他夸出花来。
白纸黑字,瓦剌问他为何在诏书中只字不写迎太上皇回京,裴琢玉从容答:若皇上写明了让您放太上皇回归大顺,那您不成按皇命办事了吗?
问他为何礼品寒酸,裴琢玉却是笑答:王上不是见钱眼开之辈,若是送些铜臭过来,不就辱没您尊名了。
我心中有气,却也知道裴琢玉的诡辩也是凭他本事,他还当真忽悠上了瓦剌的掌权者,同意将太上皇放回大顺。
魏云铮抚上我的肩头,安慰道:“当今圣上有太子,就算太上皇回来也难以再继承大统,况且水木一战,他大失人心,你且安心些。”
果不其然,太上皇一回京,景安帝就假惺惺地来了一番皇位推辞仪式,太上皇知晓自己不堪大位,被迫退位让贤给他的皇弟——景安帝。
而他,被景安帝变相地软禁在南宫。
南宫同冷宫有什么两样,据说门户凋敝,蛛网横生,夏热冬寒,实在不是人住的地方,恐怕是比身在瓦剌还不如。
但是钱泠月的姐姐钱皇后,正统皇帝的原配,却是痴心不改,一腔相守之意,主动从关雎宫搬去了南宫。
听到这些消息的时候我在绣香囊,端午之时漏了给魏云铮的礼,于是早早地去了凫花的回春堂,要了些驱虫清新的药材,而今也正好做了补上。
待我完工,行至魏云铮书房,却不知他人去了哪。按理来说,这个时刻,他应当在书房处事。
我欲放了就走,可眼睛一瞥,就见到了桌上明晃晃的一块红纸,我告诉自己不能乱看,可黑色的字迹就在上头,我方才已经看到一个字了——“庚”,不是么。
“表妹?”推门声音接之而来。
我偏头就瞧见魏云铮气定神闲地走进来,见我好似窥看他的东西,也并未很生气的样子。
“白鹇不是故意想窥视表哥的,方才也只是看到了一个字。”我没想骗他,也知骗不过他。
魏云铮拿起桌上红纸,解释道:“这是钱府送来的八字。”
“八字?”
“钱小姐的八字。”
钱府只两女,大小姐是正统皇帝的发妻钱皇后,那么送来的只能是钱泠月的八字。
“表哥要成婚?”我没来由地蹙眉。
魏云铮盯着我的面色,我被他瞧得有些不自在,撇开头去:“是白鹇多问了。”
魏云铮只问不答:“表妹不希望我成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