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 7 章

魏云铮在我身上没有食过言。端午日,人群熙攘,摩肩接踵,我穿着最喜欢的金鱼百褶裙,月白色绫袄,头坠娘亲的珠串,笑吟吟地跟在魏云铮身旁。

无论是喷火、顶盘、百戏,还是宝马雕车、才子佳人都大大吸引着我,我好奇地观望周遭的一切,魏云铮则耐心地为我讲解京城风俗轶事。

不多时就走到了江边,江畔搭了彩棚,连绵不绝,拿各色帷幔围着,集满了看龙舟赛的人。

我有些悻悻,终究是来的太晚,都没占到好位置。如今这个状况,只能看别人的后脑勺了。

魏云铮却是牵着我的手,我一开始有些别扭,却被他以人多易走散的理由堵了。他拉着我上了木台子的二楼,这里同样位于江畔,且由于位置高,看得更广。

“表哥早有准备?”我惊喜道。

只听魏云铮“嗯”了一声,我就继续跑到围栏跟前,俯视那一江宽阔的流水。

龙舟的队伍早已准备好,个个雕花插旗,各配三十名水手,袒露上身,筋骨健壮,只待鼓声震响,放手一搏。

这时便没了男女大防,我瞧着周围坐着的人,不乏妇人女童,她们的眼一错不错地望着江上儿郎,也无人置喙什么,大家都兴意盎然。

这样真好,我心想。

忽的,不知是谁一声令下,所有龙舟立马启动,一下子喊声震天,人声鼎沸,也不知是在为哪只龙舟喝彩。

水手们的动作整齐划一,宽阔的江面上留下一道道条形长水纹。

“表哥,我们来打赌,看哪支队伍会赢!”我兴奋地攥了魏云铮的衣袖,拉他上前同我押宝。

魏云铮扫一遍:“黄旗。”

“嗯——”我盯着下头江面:“那我赌是黑旗!”

不过,并不给我面子似的,黑旗在略微拐弯的时候翻了,很快被后面的两支队伍超过,我开始耍赖:“不对,应该是绿旗。”

一来二去之间,比赛已经有了结果——黄旗得胜,我懊恼地跺脚,控诉魏云铮是不是出了老千。

魏云铮爽朗一笑,不承认也不否认:“那黄旗的水手是从神机营里挑来的。”

神机营,乃是精锐中的精锐,能打仗不说,体能想来也是极好的,又听指挥,能赢并不奇怪。今年战事初平,官民同乐,于是也有了方才这一幕。

原来是走了后门!我忍不住气恼,踢了一下魏云铮的后腿。不过愿赌服输,我也不是那种小家子气的人,只是身上实在身无长物,也没和魏云铮赌注是什么。

“卖莲蓬嘞——”

木台底下传来叫卖声,我心下微动,潦草地告别了魏云铮,提着裙摆下楼,循着声音,找到一处被柳树半掩住的孤舟。

也不知道是从南方上来的商贾,还是北地本土的商贩。他见了我,眼睛一亮,立马热情地上来招呼:“这位姑娘,看看我家的莲蓬?新摘的,可新鲜了。”

我瞧那两篮子绿蓬蓬的果实,想挑两个好的,回去做莲子羹给魏云铮尝尝。我自小在水乡长大,自然有些新鲜做法。

老板拿出一碗剥好的莲子,递给我尝:“姑娘,先尝后买。”

我瞧他半花白的头发,佝偻的腰背,拿碗时颤颤巍巍的手,有些于心不忍,于是接过一颗,放入嘴咀嚼。

甘甜,带一丝苦苦的,又有些……晕。

“救命——”我心里一沉,发现我根本就喊不出声音了,于是想立马跑出去,可是脚就像踩在了棉花里,被身后的老头一推,径直倒了下去……

他拿肮脏的破布塞进我的嘴里,那味道想让我作呕,我想反抗,可骨头软了,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把我的双手反缚在身后。

阿爹阿娘……救白鹇,我最后闭上眼想……

我是被热浪扑醒的,再睁开眼,发现已然是夜晚了,面前一堆篝火,耳边时不时有夜猫子的叫声,像是山鬼,惊悚又恐怖。

这或许是我此生最无助的时候,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身体仍被捆着,意识到自己尚在威胁,我打算继续假寐。

可同行的人意识到了我已转醒,没好气地踢了我一脚,粗声粗气:“就你最要睡,到时候卖到私窠子,有你睡的。”他的话意有所指,旋即就是一片流里流气的笑声。

私窠子便是皮肉生意的勾栏,我忍不住眉头微皱,“就我”是何意思?我偏头去瞧,果不其然,我身旁还有一些同样被捆住的少女,都是同我差不多的年纪,她们个个眼眸含泪,想来也是哭过许久,口中塞了麻布,不能发声。

“头子,我们什么时候出发?”旁边有个小弟恭敬地询问。

“急什么?”那为首的人生的五大三粗,可是瞎了一只眼睛,面部显得更加狰狞,他一拍那个小弟的脑袋:“这么黑,你是想让爷被山鬼叼走吗!?”

看来是干了不少坏事,心里藏了不少鬼吧,尽信这些戏说。我心里冷嗤。

许是和其他少女表现的不一样,那独眼龙注意上了我,一步步向我靠近,我逐渐闻到他身上令人作呕的气息,却又躲闪不得。

他一把从我头上拔下什么,我只觉得头皮一紧,赫然吃痛。随后就看到了他手上的两支蝴蝶振翅金钗。

那是魏云铮在我入府不久后送我的礼物,如今却被攥在那个恶匪的手里,他贪婪地掂了一掂,又去掰它,目光猥琐地从头到脚审视了我一遍:“金的?”

我只好点点头,想让他把我塞在嘴里的布拿开,同他谈条件。

他只是叹息一声,粗糙皲裂的手碰上我的脸:“这样好看的小娘子,应当卖到扬州当瘦马,这样价才高。”

“老大精明!”狗腿子谄媚道。

我有些绝望地闭上眼睛,但突然想到,那独眼龙从我头上薅走了金钗,却没有拿走珠串,难道是他不识货?我晃了晃头,发现发髻上已没有任何装饰,看来珠串是早掉了,一时间心思更沉……

周边都是小树林,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谁会来,更别说是官兵了,看来只好自救。

“彭彭彭!——”我拿头撞着车厢。

“死婆娘,这么多事!”队伍中的一个汉子骂骂咧咧地上来,一巴掌拍开挡在我前面的一个姑娘:“大晚上的捣鼓什么!”他一把扯掉我口中的脏布。

“这位大哥,我实在肚子疼,想来是吃的东西不好克化。”我虚弱解释,身体蜷缩成一个虾。

“克化?”那汉子像是听到了笑话一般:“当自己是什么娘娘吗,还真不愧是官家小姐,吃点饼子就肚子疼了。”

说罢,他关门欲走,撂下话:“要拉就给老子拉车上!”

“大哥!”我挪了挪身子:“您是要把我们卖给勾栏的,如若车上有秽物,必然臭气熏天,到时候卖的价不就低了吗?”

“头一回见自己卖自己的。”汉子冷哼一声。

“既然无法逃,这不是认命了吗……”我嗫嚅。

汉子被我说动,进来欲给我松绑,我仍就趴在地上,但立马给身旁之人递了个颜色。

一滴两滴,数不清多少滴…我感觉我的脸上身上都是血珠子——未闻其声,面前的汉子已然被捂着嘴刺死在地。

泠月第一次杀人,眼睛睁得老大,手里头紧紧握着那根铁簪子,无助地看着我。

我利索地把手上的松结给散掉,又帮周围的三个姑娘松了绑,她们眼中蓄着泪,感激地看向我。

这一路走来,我观察过整支队伍,一共有四辆马车,想来里面都是被拐的良家妇女,看守的人一共有五个,独眼龙是老大,但是他们太贪心,五个人如何管得过这么多被拐之人。

“现在不是激动的时候,”我鼓起勇气,也不知学着谁的模样,冷静下来吩咐:“赶紧把车下的板子卸了,到时候一个个从车底下爬出去。快!”

大家没有丝毫犹豫,立马拆了板子。装我们的这辆马车停在林子的周边,周围都是杂草横生,我们悄咪咪地溜下去,只听见“悉悉索索”的响动。但这响动在我们耳中听来却是惊雷一般,只盼着再小些,再小些……

“进了林子之后,分头跑。”我小声同她们商量。

我和泠月一道,向北斗七星的勺柄方向跑去,我早就想好,与其被卖到勾栏瓦舍命运不由自己主宰,不如冒着被野兽吃掉的风险,到林子里头放手一搏。

不多时,那些人贩子就发现人丢了,我感到身后有火光,但估计人不多,最多一两个,毕竟还需要留人手看守剩下的三辆马车。

我和泠月到底从来没有如此激烈的奔跑过,两个人都是气喘吁吁,凭着一股气才跑了这么久,眼看后头的人就快要咬到屁股了,我心里一紧,决定拼死一搏。

“嗖——”

有冷箭的声音破空而来,从我身旁擦过,俄而就听后面沉闷的倒地声音。半山腰上,凌乱的马蹄愈发清晰,火光渐渐燃起,如赤蟒游动,照透半山。

待我看清楚为首之人,心里大喜,犹如劫后余生:“表哥!”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玉壶深处
连载中璐子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