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华易逝,天气渐热,暖风酥骨,转眼已是葳蕤夏日。
魏云铮近来事忙,那日回府已是酉时,许是忙到衣裳都来不及换,下马车时仍穿着绯色的麒麟补子袍。
“表哥!”我手臂上挂着披风,见他来,另一只手提着月白百褶裙走去。
瞧见我在府门口等着,魏云铮面上划过一丝惊色:“怎的站在风口上等我?”
我有些好笑:“今儿个是表哥生辰,表哥忙起来都忘了?”
魏云铮似乎猜到了什么,眼神往身旁的长庆一瞥,长庆有些心虚地挠挠鼻子,避开眼去。
的确是我问的长庆,长庆说魏老将军与老夫人亡故,魏云铮的生辰往日都是囫囵过了,也没个正经的庆祝。
我没管魏云铮和长庆的眉眼官司,将披风递给魏云铮后就拉他入了花厅。府里头的那些个开得好的姚黄魏紫,我俱移了来,刚踏入就有花香袭来。
紫檀木的八仙桌上,一只大白净瓷碗静放,我引魏云铮入座,献宝似的向他展示:“这是我亲自下厨做的,表哥今日是寿星,不知寿星可否赏个脸尝尝白鹇的手艺?”
魏云铮含笑瞧了那尚冒着热气的面条,上面还卧着个黄白相间的鸡蛋,擪起筷箸品尝。
“如何?”我眼冒星星,好奇地看他。
“表妹的手艺,江云楼的掌勺都要礼贤三分。”魏云铮道。
江云楼是京都第一酒楼,魏云铮夸我,我听出他话里头的戏谑,但不禁志得意满。
我适时掏出一个雕花的小木盒,递给魏云铮,待他打开,我道:“这是我打的剑坠子,表哥武能马上定乾坤,是我大顺良将,祝表哥次次旗开得胜,功成凯旋。”
魏云铮摩挲着那枚剑坠子,玉质的面上,有我亲手刻的梵文,寓意平安顺遂,良久他道:“表妹有心。”
“表哥近日很忙吧?每次到府不是酉时就是卯时了。”我嘟囔。
“也无什么大事,”魏云铮斟酌了一会,粗粗和我讲了朝政:“无非就是迎上皇归国。”
天下皆知,自从正统皇帝被瓦剌俘虏,他的弟弟景安帝登基,便封其为上皇,可到如今也没被接回。
我表情一滞,心下不爽,直呼其人:“他为何要回来。”
魏云铮忽略了我的不敬:“说到底,上皇被虏他国,终究有损天家颜面。”
“天家的颜面是颜面,那那些将士的命就不是命了?”我心底的愤怒涌了上来:“若不是他当初任用奸宦,听信谗言,水木一战何至于兵败如此,几十万将士的命就这样埋葬在北地!”
情到浓处,两行清泪已不自觉地落下,我见面前魏云铮递来素白的帕子,我哭得更加凶了:“是他害死了我爹爹,我爹爹在木鱼岭,连刀还未来得及拿起,就被瓦剌所杀,他一腔报国热忱,到头来却断送在奸宦手中。”
魏云铮心有不忍,上前安慰,我抽噎着问他:“那表哥呢,表哥会赞成他回来么?”
“朝堂之事,本就错综复杂,利益牵连,”他轻轻拍拍我的肩膀:“不过你也无需太过担心,现在的皇上,恐怕也不希望他皇兄归国。”
我泪眼婆娑地望他,唯恐他哄我两句,魏云铮拭去我脸颊的泪:“今年的状元,于大人的学生,江回栩,因为上书皇上请太上皇归国而被驳斥,甚至以历练为名被贬到浙闽。”
魏云铮喟叹一声:“昔年的皇上,避世而居,或许从不贪恋他皇兄的皇位,可一当大权在握,百官朝贺,尝试过权力的滋味之后,就难割舍了。”
权势,当真是这世上最容易成瘾的东西,令夫妻至亲至疏,令兄弟离心反目。
我渐渐平复,周遭一切变得清明,这才意识到我在花厅,今天是表哥的生辰,我在给他祝寿,而今这样闹了一番,实在是有些没脸。
“对不住表哥,刚才是我失态了,都忘记今日是表哥生辰了。”我垂丧着头致歉。
“无妨,”魏云铮还是那样善解人意,清朗一笑:“白鹇肯为我花心思,我高兴还来不及。”
“那我此后给表哥过更好的生辰。”我许诺。
关于江回栩被贬浙闽,我并没太上心思,因为瓦剌又派使者来了,说是若能以一位和亲公主交换,便将上皇放回。
而魏云铮呢,早朝的一句“遣妾一身安社稷,不知何处用将军”传遍京城,今日若退一寸,瓦剌必得寸进尺。况且九门一战,瓦剌早已气血大亏,和亲公主的说法,不过是为了给自己一个台阶下,既然是虚张声势,又何必折损女子。
景安帝好似乐见其成,我算是看明白了,当今这位圣上巴不得自己的亲皇兄被瓦剌磋磨致死,省得回来与他二皇并立。
这不,刚派出的使者,据说只是礼部从八品的小官,临时被擢升成正四品,带着寒酸的礼物和只字不提迎上皇的诏书,出使了瓦剌。
是夜,灯光如豆,草虫低鸣。我在房中拨着算盘算账,沈老夫人留给我的铺子当真是好的,不仅是明面上的,每月的流水还有百两。
揉揉额心,我看得有些累了,便随手掏了一本旁边放着的杂文小说解解闷。恰好翻到一篇志怪小说,尽管有些恐怖,但情节却是十足精彩,于是我同自己做着斗争,半推半就地看了下去……
话本中如是说:“阿献伏床头,瑟瑟而抖,却听窗外有风过树梢之声,不以为念,顷刻,叩门之声骤响,一红脸白毛女猛然至面前…”
“咚咚咚。”
“啊——!”我大叫一声,飞快把手中的书本抛了出去,随之屋外之人也立刻破门而入。
袖子依旧挡在我的眼前,屋内一瞬阒静无声,还是我的贴身丫头素星发觉出声,担忧提醒:“姑娘怎么了?这是大人。”
我还是有些怔怔,讪讪地低手,把挡在面前的袖子放下,才看清面前的魏云铮。
他的面上亦有担忧,看了看脚下的书本,一扫而过。
我一时无语,他解释:“方才听屋内有叫声,还以为表妹出事,故而唐突了。”
是我吓了他,而今还要魏云铮找理由,心里实在过意不去:“无事的表哥,刚刚看了一些志怪小说,恰好看到鬼怪出没,敲门之声骤响,是白鹇冲突了。”
魏云铮拾起地上的书,把它重新搁在我案上:“表妹信这世上有鬼怪?”
若全然不信,我至于吓成这样吗?我忍不住腹诽。
“惧怕鬼怪,大多是心中有鬼,”我端正坐姿:“我看那些话本子里头的鬼,大多是些女鬼女婴,独独没有男鬼,想来是这世道亏欠女子太多,造成了不少冤屈,故而死去的女子化成恐怖鬼怪,前来索命报仇。”
“我自诩没害过人,也没干过什么亏心事,没什么好怕的。”我在讲给魏云铮听,但又好像在安慰我自己。
如此论调,魏云铮好似也觉得新鲜,他轻轻一笑:“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确实没甚么好怕的。”
我回过神来发问:“表哥今夜来找我有何事?”
“吊唁鬼神。”魏云铮一本正经直说。
我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一脸疑惑惊恐。
魏云铮在我的表情中找到乐趣,施施然道:“也不算全然逗你,过几日就是端午,祭奠屈子,今年有龙舟竞渡,可想去?”
当然想!我在府里头都快待得发霉了,京城里头讲究体面,大多提倡女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魏云铮虽然不拘着我,但我也不想到处招惹,丢魏府脸面。
魏云铮从我兴奋的脸色中就已经窥探到答案,或许他没来问我之前就已经知道答案。
“想的!”我急切说:“之前在钱塘,每年都有龙舟竞渡,那山那水,那舟那人,可好看了!”
我倒想看看,北京城的龙舟竞渡,同钱塘的有什么两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