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样紧张的气氛下，我感觉时间过得飞快，我日复一日地几乎做着同样的差事：包扎、打结、煎药……在生人与死人间摸爬滚打。
今年的这场雪，比往年来得早。快临近新年了，如果能许愿，我愿天下安定，再无战乱。
将士们的血没有白流，百姓的祈愿没有被辜负。终于，“瓦剌兵退，大顺大获全胜！”的消息传遍了大街小巷。
我感到一种生死的恍然，没等我反应过来，就感到脸颊上湿湿的——那是两行泪。
飞雪漫天，掩埋了地上的血迹，也埋葬了瓦剌的野心。
魏云铮是在战后三日回的府，关于他的事迹，我早有耳闻：魏都督率神机营二线，在德胜门围歼瓦剌泊罗的一万骑兵，神出鬼没的火枪打得瓦剌屁滚尿流，哀嚎连连。
瓦剌主帅被魏云铮函首。
只是那时我还不在府上，纵然战事得利，负伤的人也需长久照料。
魏云铮进医馆的时候，我正在给一名伤患包扎大手臂上的剑伤。老医师说我学得快，都可以“独自上阵”了。
“多谢姑娘。”那名士兵拢了拢衣裳，我向他微笑致意，并嘱咐了一些养伤事项。
熟悉的嗓音传来：“表妹有一颗仁心。”
我心下一颤，偏头去看，就见魏云铮背光而立，面色在晦暗的背光处辨不清情绪。
我看看眼前袒露一半的士兵，又看看手上的纱布，不由自主地讷讷问：“白鹇擅作主张，出府行医，不守女子本分，表哥会怪我吗。”
毕竟朱氏的理学大行其道，女子抛头露面，还被魏云铮看到这样的场合，别人看来实在是有伤风化的。
“怎会，”魏云铮上前，那个受伤的士兵被他的长随领走，他坐在我身旁：“九门之战，死伤无数，若不是医师相助，恐有更多伤亡，表妹有再生之德，难能可贵。”
他毫不吝啬地夸我，我不禁有些不自在地热了耳尖，他话题一转：“对了，何时回去。”
“再过两日吧，医馆里头人手不够，我还想留下帮忙。”
“今日晚上可回府？”他问。
“回的。”我点点头，其实除却特别忙的一两日我只好歇在医馆，我几乎都是日日回府的，因为我估量不出魏云铮的底线，也怕做得太过火，惹他生气。
我听着马车粼粼，魏云铮的长随可能早在门口候着了，见着我，他带着热情上前，搬来脚凳。
“多谢…小哥。”我有些无功不受禄。
“表姑娘叫我长庆就好。长安的长，喜庆的庆”他可能也看出了我的不自在：“北京保卫战，在下的弟弟也在其中，当时他身受重伤，是姑娘救他，一问之下就知是表姑娘了，您是观音在世。”
“哪里，”我谦道：“是王大夫妙手回春，我只不过是干了些包扎料理的小活。”
人太多，我也实在记不清了，也不知道哪个是长庆的弟弟。
“那也算是姑娘恩德，”长庆一边领着我走，一边道：“当时所有人都以为他活不了了，也只有姑娘，仁心仁德。”
长庆把我带到了正厅，那是魏云铮用饭的地方，我自从入魏府，都是独自一人在芙蓉小筑吃饭，同他一起，还是头一次。
他在战场上浴了血，虽已不知洗刷多少次，但身上犹带着有些骇人的肃杀。
厚实的八仙桌旁，他身着浅色的道袍，一人正坐，桌上菜肴未动分毫，好似是在等我一起开饭。见我来，他眼波微闪，示意我到旁入座。
“表哥。”我施施然一礼，随后洁了手准备用饭。
初始时有些紧张，听说京中豪门多规矩，饭桌上怕也不少，生怕出错丢人，惹他不快。但几筷子之后，我才发觉桌上的菜大多都是江浙菜系，虽没有荤腥，但清淡可口。
好些时日没有正经吃过饭了，大多时候都是随便应付两口就去办事。小时候没出息，一天里就惦念那几顿饭了。像如今，我肚子里馋虫直冒。
“你出生钱塘，官话倒讲得好。”魏云铮道。
原来没有食不言的规矩。犹记小时候，我同父亲母亲一齐在桌上谈些趣事，也算其乐融融。我有时会闷闷地想，一家子被条条框框束缚着亲近的本性，未免无趣。
“家父家母本就是京城中人，只是生我时已搬到浙江，”其中缘故，父母也未告诉过我，如今更是没机会：“其实我也会讲江浙的吴语。”
北京城中大多都是本地人，更别说魏府中许多家生子，也没听过外地话，加之我入府便特意只说官话，也就没人觉得奇怪了。
就这样攀谈了没几句，魏云铮突然背过身猛烈地咳嗽起来。我心里一惊，连忙上去抚他的背，随后掐了他的脉。
“表哥，你哪里有伤？”我眉头蹙起，晌午在医馆看他离去的背影，就觉着有些不稳，即使他已竭力掩饰支撑。
“无妨，一些外伤。”魏云铮缓了缓：“时日久了，也快好了。”
这哪里是他轻描淡写的小伤，我心里有些歉疚：“近日忙着照顾别人了，表哥身受重伤，也没来慰问。”
“白鹇哪里知道？”魏云铮看我焦急模样，宽慰我两句：“你平日里行善医人，别人都说你是观音娘子。不必把歉疚揽在自己身上。”
“表哥还要去上职？”我忍不住道。
“不必，皇上宽厚，准我一月病假。”魏云铮温和了声音。
我松一口气，近来兵部的活本就多，就算是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住：“那就好。”
空气有一瞬的凝滞，我忽的反应过来，我还抓着魏云铮的手腕。
我有些窘迫地放了回去，把他的手重新搁在膝上。他方才也不提醒我，我有些抱怨想。但刚刚的感觉实在微妙，
我感觉他好似轻笑了一声，只是胸腔的闷闷滚动，一闪而过。
“饭菜可还算合你胃口？”魏云铮看出我的不自在，便转了话题。
“那今后便常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