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的大顺朝,有一个人人都心照不宣的秘密——皇帝“北狩”。
其实人人都心知肚明,是皇帝经木水一战后当了鞑靼的俘虏,而此时朝中群龙无首,在太后和内阁首辅的做主下,推上了一个临时的皇帝——景安帝。
可自从木水一战后,三大营损兵折将,早已不复当初辉煌,而大顺朝周边群狼环伺,鞑靼这头猛虎怎会餍足?大有挥师北下之势。
果然,不出两月,一声长长的“报——”,昭示真正的危机到来,紫荆关被破,易州、良乡被攻克,鞑靼的虎狼之师直逼京城!
京中人心惶惶,更有主张南迁者。
冷雨在窗外斜斜地下着,我坐在窗边打着穗子,忽听到几声隐约的哀嚎,连绵不绝地传来。
待我行至堂后,我瞧见了有好些个下人正在被行笞刑,动手的好似是魏云铮身边的行伍之人,趴在木凳上的下人已然皮开肉绽。而周围的一圈,似乎是魏府全部的奴仆了,他们战战兢兢地立着,亲眼看行刑。
堂上,魏云铮一身素色云纹直裰,正坐在紫檀木的圈椅上,手边茶一盏。下方在行刑,他却是连眼皮也不曾掀一下,俨然一副上位者的姿态。
兀的,他察觉到了身后站着的我。我见他目光所及,便也不好再隐藏,有些硬着头皮上前。
没等我开口想缓解尴尬的气氛,魏云铮先一步道:“朝中主张南迁者,当斩。我久不在府,没想到竟滋养出这么些蝇头鼠辈,盗窃府中财物欲走。”
求生是人之本能,但他的判决也不容置喙。几人遁走,府中必人心不稳,如此大动干戈,无非是杀鸡儆猴。
见魏云铮温和的样子多了,我都快忘了他是在兵部上职,生杀予夺的活干多了,自然不会心慈手软。
我心中有些惴惴地向堂下瞥了一眼,只一眼,就更仔细地看见那血肉纵横的模样。难免有些作呕,微微蹙了蹙眉。
他敏锐地捕捉到我的情绪,用只有我们两个能听到的声问:“表妹动了恻隐之心?”
我心下微动,推敲“恻隐”二字,多少年来,这是用在君子身上的,而妇人的善良,多被冠以“妇人之仁”,语义多有贬损。
“只是白鹇自小出野里,不曾见过如此场面,故而有些胆颤,”我斟酌用词:“国难当前,本当以大局为重,若奴仆擅自出逃,必使府中人心不稳。表哥治府严明,赏罚分明,不使小恶酿成大罪,方是朝臣作为。”
魏云铮的嘴角划过一丝笑意。但随后他起身,俯视堂下,眼中一片冷意:“再有潜逃者,斩。”
大顺律相较于前朝,更加保护奴仆不受欺辱,也更有些人性。但如今世态危急,朝中重臣尚不准南渡,违者立斩,更何况是府中奴仆。
“报——”魏云铮的长随步子急,跨过几道院门,行至魏云铮跟前报:“于大人免了您的丁忧…”
府中下人俱在,可能是怕军机泄露,长随的话只讲了一半。魏云铮便好像已知晓其中意思,行动迅速,朝我颔首示意告别后,急急出府打马而去。
城中的氛围日益紧张,每个人都感觉恐惧如附骨之蛆,鞑靼的尖牙已然抵着脖颈,下一刻就是沁出的血珠。
“数十万大军毁于一旦,上皇被俘,敌军兵临城下,国家到了如此境地,难道还有什么顾虑吗?若此战失败,大顺必蹈前宋之覆辙,诸位还有何面目去见天下之人。”
“拼死一战,只在此时!”
于大人的话盘旋在北京城的上空,此战关乎国运,不胜即亡。
“誓死捍卫京师!”外城的将士们喊声震天。
人人口中的“于大人”指挥迅速,分派众将分别守护九门,守卫京师。
很多天以后,我才知道,于大人还下了最后一道命令:
“大军开战之日,众将率军出城之后,立即关闭九门,有敢擅自放入城者立斩!”
我的心难免一惊,魏云铮时任都督,我不知道他守的是哪一个门,但如此架势,只能死战退敌,方有生路,如果不能取胜,必死无疑。
但那时我并没有那么多时间思考,也见不到魏云铮的面。瓦剌分批进攻,从战场上退下来的伤员不胜其数,城中医馆告急。魏云铮并没有拘着我的行止,加之我又不是京城中高门大户的千金,人生地不熟的,便自发去了城南的医馆帮工。
医馆里没人有闲暇接待我,为首的医师胡须花白,看我一眼:“小姑娘,学过医吗?”
在钱塘的时候,母亲身子不好,家中又拮据,幸亏左邻右舍里头有一个靠医人为生的老先生,教了我几招药理,此后一直都是我给母亲侍药。
“那你去旁边打下手。”老医师没给我安排太重要的活,到底是救人命的事,兴许是怕我生疏,先从小做起。
医馆里的医师无分男女,同我一道做活的还有另一个小姑娘,脸圆圆白净,年纪同我差不多,可干起活来却一点也不含糊,成熟老道。
一来二去,我们也逐渐熟悉,她说她名叫“凫花”,我那时只知道“凫花”是酒的意思。直到二十七日后北京保卫战告捷,她笑若桃李灼灼,我醉在她的酒窝里。
军士中有许多可怜的人。如今不比春秋战国,贵族上阵。况且几十万精锐早就死在了木水,那些士兵里头大多都是平头百姓。
“我快死了,可是我还没娶过媳妇啊。”说话的人是龅牙,哭丧着脸,腹部中了一箭,怕流血过多,还没拔出。他看起来年纪尚轻,说的也不是官话,又一副流氓气,我猜想他可能是进城流民,刚好被拉去充军。
“你能给我摸一下吗。”他朝凫花说,有些哀求的意味。凫花手里头拿着纱布,她经历过太多生死,可面对这样的情况还是犹豫了。
我插到两人中间,“我给你摸”我说。那个士兵虚弱地抬起手臂,手指在我脸上流连了一下,随后手臂重重坠下,一坠不起。
凫花掐他颈间的脉搏,随后落寞地朝我摇了摇头。
我亦是一阵无言,感到自己舌尖的麻木。
一个年轻人,就这样被搁置在医馆的一角,但我知道,不多时他就会被人抬走。至于去哪,我从不过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