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景安末,正德初,白茫茫大雪一场,将京城的街巷掩埋。

天下最不该死的人今日蒙冤问斩,按理说,是该飘这样一场大雪昭冤。

我挤在夹道的人堆里,阴霾笼罩在每个人的头顶。

“喀哧,喀哧……”是踩雪的声音。押囚的队伍临近,周遭人群立即熙攘起来,纷纷跪拜叩首,以泪堕地。

“于大人是景安元年的功臣,是大顺朝的功臣!何罪而就死地啊!”

不知是谁的一嗓,声泣鬼神,牵动人们的悲怆。

景安元年,我十四岁,尚无能力养活自己。慈母见背,受其所属,只身一人自浙江钱塘至北京城投奔姨母。

我永远也忘不了那一日,我立在皇城脚下,远处宫殿巍峨,似层峦叠嶂。近处石狮朱门,上书“魏府”,只可惜是满目缟素,白幡飘飞。

我辗转三月,早已精疲力尽。门房见我粗布衣衫,形单影只,兴许是想不到魏家还有这般的穷亲戚,下阶提醒道:“姑娘走错了罢,这是魏府。”

没有走错的,我找的是魏府的老夫人,我的姨母,沈氏。

我正欲开口,忽听一阵急促马蹄,自远而近。白昼的日光耀眼,没待我看清,为首之人已利落地翻身下马,将手中黑鞭丢给随从,风风火火。

一身窄袖玄衣,松筋鹤骨,是武将的派头,虽眉目疏朗但难掩风尘仆仆的疲倦。门房见他,恭敬地作揖唤:“爷。”

我虽从未见过他,但凭他周身气度,好像猜到了他是谁。就在他越过我跨进朱门的那一刻,我在他背后略微急切地叫了一声:

“表哥。”

魏府的长子,亦是家主,魏云铮。

他好似有些诧异的回头看我一眼,我垂着头,但能感受到他不动声色地向我审视一番。

“小女罗白鹇,自钱塘来,沈老夫人是我姨母,家遭不幸,前来投奔,望表哥不嫌弃,收留我几日。”我心中没底,正色道。

他只犹豫了一小会儿:“芙蓉小筑尚空,长庆,你且带人去收拾一番。”魏云铮办事迅速老道,手底下的仆从也麻利,他向我道:“母亲早日来信托我照顾好你,只是如今家母新丧,府中一切从简,委屈表妹。”他形容有些憔悴,但仍声音沉稳。

我身体不由自主晃了一下,尽管早有预感,但听到去世之人正是沈老夫人,还是不免震愣。我与她从未谋面,她却慷慨相助,不求回报,对我雪中送炭,我是真心实意地掉下眼泪。

而魏云铮毫无芥蒂地收留了我,或许不只是因为魏府家大业大,更因为他有一颗恻隐之心。母亲先前跟我解释过,沈老夫人乃魏老将军的续弦,魏云铮是前夫人所出,与她并无亲缘,他尚且哀痛至此,足见他至纯至孝。

“此事也是我叨扰表哥在先,怎担得上表哥的委屈,表哥肯收留白鹇,我已不胜感激,”我敛眉:“斯人已逝,还望表哥节哀。”

魏府人丁单薄,有魏云铮在,下人从未将我苛待。送到我居处的都是我从未见过的好物什,我为沈老夫人跪着守灵三日,以表哀思,也表感激。

魏云铮尚在丁忧,朝中职务暂免,可他每日似乎都很忙,不仅要处理沈老夫人的丧事,接待前来吊唁的宾客,还有一封封的文书信件从他书房里走进走出——这些尚且是能被人瞧见的。

日薄西山,我端着亲手做的浙江糕点靠近魏云铮的书房,他的随从见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将我放了进去。

我轻轻叩门。

“进。”他回的简短,声音似沉金冷玉。对于这位素未谋面的表哥,其实我心底是藏着怕的,我倾向把它描摹成未知的恐惧,毕竟十四年来,我见过最大的官无非就是知县,而如今我面对的,却是结结实实的京城大员。

他桌上的文书很多,却并不杂乱,看上去是被分门别类地安排好位置。他从一片书墨气中抬眼,兴许是除了那日沈老夫人逝世,他哀恸之外,他向来喜怒不形于色,因此我也窥探不到他的情绪。

“近日表哥辛劳,白鹇做了桔红糕,虽不及府上厨子,但我里头掺了独门秘方,表哥尝尝?”

我有些讨好似地献宝,这桔红糕的秘方,是母亲亲自传授,天底下没有第二份。一开始我做时满怀信心,但当我进入厨房看到琳琅满目的果子糕点,其实我内心是挫败的,也害怕这位大人瞧不上我的乡野东西。

好在魏云铮对我格外赏脸,他拈起一块,颇有雅相地放入嘴中,好似品鉴了一番,迎上我期待的眼神,他很诚恳地说:“好吃。”

我好像喜欢上了他吃东西的样子,发自内心地微笑,像是得到了特许状一般,那种被认可的滋味总是让人心里鼓鼓的。

“你居府中,可有不妥的地方?”魏云铮若有似无地问了一句。

我初听还疑惑,但旋即又反应过来——或许是出于寄人篱下的本能,他是觉得我在府里受到了委屈,因此旁敲侧击着他为我做主。

“没有的,”我连连否认:“表哥送我的东西样样都好,府里面的每个人对我也都很好。白鹇今日依仗的,都是表哥恩惠。”为表忠心,我又补上一句。

“我于危难时助你,本就是情理,你也不必妄自菲薄。”魏云铮道:“家母在世时曾有产业,是明化街的几家铺子,受她遗志,是交付给你的。”

我一下子被这消息砸得有些头晕眼花,魏云铮看出我的震惊不安,道:“令慈与家母是亲姊妹,曾经……患难与共,将这些铺子交给你,是家母最后的遗愿。”

他柔和地将一管笔递到我的面前,随后又递上一份文书,像是早就草拟好的,上面的字我大致认识,无非就是要把铺子转让给我的意思,我有些忐忑地签字画押。将文书一转,递了过去。

“罗白鹇…”魏云铮口中轻声呢喃我的名字,我还以为是出了什么变故,只见他聚目凝神在我的字迹上。出于天生的敏感,我又瞥了几眼其他文书上的自己,真是字如其人,一副松筋鹤骨之派,端方有力,对比之下,我的字只能说是可以认出,于是就自惭形秽了。

“表哥见谅,我的字实在是不好看,难登大雅之堂。”我有些支吾地解释。

“颇有几分质朴之气,倒是那些古拙推崇的,”他轻轻笑道:“若你想练习,我书房中有簪花小楷,还有颜体,柳体…魏碑。”

我对于这些书法并不涉猎太深。钱塘之时,母亲教的是算账,学的是琴棋书画——因为家中拮据,请不起女夫子,母亲就是我的老师。

看着那些让人艳羡的字体,我提起胆子问:“我想学表哥的字,可以吗?”

魏云铮望了我一会儿:“我的字并非大家,下圣人远矣,但你若想学,左侧书柜第二格,有一些我的文稿,你可以拿去照着练笔。”

他为人总是谦逊,与之交谈让人如沐春风。我不喜欢放过学习的机会,于是欣然答应,又诚心诚意地感激了他一番。

我潜心在芙蓉小筑练字,殊不知外头已经发生惊天动地的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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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壶深处
连载中璐子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