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 10 章

他却将手奋力从我怀中抽出,正当我一脸无措的时候,钱泠月发现了不对劲,语气有些僵硬:“魏大人,你中药了?”

我抬头见他面色是诡异的潮红,额间沁出汗珠,才想起来刚才我触摸到的手臂,是比平常更热些。

“你们些回府。回府找医师好好看看。”钱泠月交代。

直到在马车上,魏云铮还没有半点好转的意思,我隐约知道这些药,也知皇宫里头的秘药,与外头必定不一样,想来是药效更猛些。

他仍是克制的,额上青筋都已然暴起,还是闭目紧缩眉头。

我与他隔了两个人的距离,但仍可感受到他身上传来的热浪,一阵又一阵,久久不停息。逼仄的空间中,盈满了他的气息。

“表哥。”我轻轻唤一声。

他掀起眼皮,以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眼神幽幽地瞧着我,我硬着头皮问:“表哥难受么?”

魏云铮默了几息,没有直接回答我的话,我鼓起勇气,似乎那一刻我连自己在说什么都不知道:“我可以帮表哥。”

话出口,我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但我瞧着他的眼,我知我不悔方才的话,这下魏云铮更沉默了,我看的面红耳赤,低下脑袋,心情郁闷:比起我在宴会上遇到的那些放浪子弟,我可能更寡廉鲜耻吧,我想。

“白鹇,我不值得你做到这一步。”是魏云铮,出言轻声道。

我抬头,他还是难受的,但又极力隐忍着:“若我想要,得先娶你。”

娶我?!我的耳朵今日遭受两记震荡,有些讷讷,却还是鬼使神差地说:“好。”

下了马车,魏府医工早已待命了——是福禄率先策马回府安排的。

魏云铮似乎不想让我靠近他,我就乖乖地待在一边,大夫最终吩咐:“这药连续吃三日,一日两副,方可清余毒。”

把春药说成“毒”,其实并不为过,因为据方才他们透露的,这下的乃是“春光思”,是前朝宫里头的禁药,幸好魏云铮食得少,不然得遭好大的罪。

连续四日没有上朝,魏云铮终于好转,但经那晚在马车上的话,我始终有些不好意思去瞧他,便成日把自己闷在院子里,琢磨着我和他各自说的话,就那几句,还来回咀嚼。

没想到,是他先来找的我。

魏云铮将一只水色极好的绞丝玉镯放置在我的手心:“这是我母亲的陪嫁,亦是她的遗物,我想交予你。”

我感受着手心的冰凉,这只绞丝玉镯,是用整块玉雕成的,工艺极其复杂,若不慎雕断,便只能找玉重来,足见其贵重,我试探道:“表哥,我过几日就及笄了。”

“嗯,那我们便在元日成亲。”魏云铮握住我的手,在我的注视下,极为珍重地把绞丝玉镯套在我的腕上。

不出钱泠月所料,皇帝把魏云铮中药的事情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毕竟有损天家颜面,魏云铮一个外人,实在是无足轻重。

我猜魏云铮应当是心情不好的,便做了甜口的桂花糕给他带去,待问及想法时,魏云铮只是一句淡淡的“早就知道会如此”。

他和钱泠月还真是像啊,我感叹。

其实当他那一日把玉镯交给我的时候,我又感动又震惊,可随之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怀疑,怀疑自己不配做他的夫人,同那些出身高贵的人站在一起,我只是身份低微的野鸟。

“爷。”外头长庆叩门。

魏云铮让他进来,长庆有些面色凝重地把手中的信报递给魏云铮,我因为在胡思乱想,便慢了一瞬,等到魏云铮看完,我才想到这应该是他的公事,我该走了。

“白鹇告退。”我脚步轻快地出门。

我不知长庆同魏云铮报告了些什么,同时,裴琢玉来魏府的次数也变多了,两人甚至在书房一聊便是到傍晚了。我从来不听些不该听的,便识趣地一直待在自己的院里。

是夜,魏云铮来了我的院子,他穿的同平常不一样,是一件窄袖,往日,不是他练武才穿么。

他轻抚上我的脸颊,我喜欢他干燥的大掌,便把脸往他那处贴了贴。

“长庆待会带你去一个新地方,不出意外的话,我明日可以去接你,但我若没去,你便即刻下江南,所有的钱财你都不必担心。”魏云铮嘱咐我。

我自然从他的话里听出了不对劲:“那你为什么会不来?”

魏云铮避开我的眼,叹一息:“做一些,不得不做的事。”

我还没反应过来,魏云铮就已经靠近在我的面前,只觉得颈后一痛,我失去了知觉。

再醒来时,天已然大亮。

只觉得耳边熙熙攘攘的,好热闹。

“姑娘,您醒了。”长庆端了茶水过来,此刻只有我们二人,这里似乎是旅馆,便也没有那么多大防。

我窥见他眼底的喜色,便问:“长庆,魏云铮呢。”

“大人过会就来,”长庆赶忙接话:“表姑娘莫担心,大人一切顺遂。”

“他去做什么了?”我皱眉。

许是魏云铮临走前交代过什么,长庆正在思量着如何接话,却听木地板上一阵脚步,随即就是门被推开。

魏云铮一身玄衣,赫然像极了我初见他时的模样,他见着我,眼中疲态一扫而空。长庆唤了声“爷”,便退了出去,顺便带上了门。

我斟酌话语,魏云铮两三步过来就抱住了我,将我扣在他的怀里,我有些被勒得喘不过气,且闻到他身上有股奇怪的味道,尽管他好似刻意沐浴过。

在魏云铮的怀抱里,我轻轻推开他,对上他的眼:“表哥,你去做什么了?”

“新皇临朝了。”魏云铮道。

“什么,”我蹙眉:“新皇,是谁?”

“正统皇帝。现在,是正德。”

改得了年号,遮得去罪恶吗?

我脑中一片空白,怔愣半晌:“所以,你去谋反了?”

“谋反”一词,若是正统皇帝复位失败,那必定是可以说的,可而今他重新大权在握,此话一出,必招致杀身之祸。

魏云铮没有追究我的用词,面上有惭色:“是,我是助他登基了。”

“那你为何要瞒着我!”我不解。我不知那些朝堂纷争,亦不知同样不喜正统皇帝的魏云铮,为何要帮助他重登帝位。他明明知道,明明知道我的父亲死于水木一战,死于正统皇帝的金口玉言下……

“白鹇,景安帝固然有守城之功,可权势早已腐蚀他,你可还记得端午那日的绑匪?追本溯源,那些貌美的女子是被送进皇宫。”魏云铮毫不留情地揭开景安帝的昏聩:“还有,他以奸治贤,以强制弱,朝廷拉帮结派,何日安宁。”

“那正统皇帝呢,他又是什么好人,他就不昏聩?”我有些麻木道。

魏云铮没有开口,好似还想说些什么,但终归还是咽了下去。

“白鹇,木已成舟,何不放眼将来呢?”他最后说。

我回到魏府的时候,发现一切都没变,但好像一切都变了样。

我抬头,牌匾已经换成了“魏国公府”,府里头的每个人都喜气洋洋,恭贺魏云铮高迁。

正德皇帝夺门之变中的先锋,自然是荣宠无限。

“表哥,恭贺你,升官。”我生了一场病,天气已经转寒,便披着氅衣,木木地眺着府里林挺琼树,玉列瑶阶的景致,祝贺他。

魏云铮立在我的身侧,终究还是放下欲抚上我肩膀的手。我们二人相立无言,心照不宣,这个元日,我们无法成婚。

正德皇帝重回帝位,或许唯一能使我高兴的,便是钱泠月的开心。

魏云铮替我操办了一场盛大的及笄宴,遍请高门命妇小姐。因着我无母亲,魏云铮还替我寻了一位地位无可比拟之人行簪笄礼——钱皇后的母亲,亦是钱泠月的母亲,钱夫人。

仿佛就是一日之间,全京城的人都知晓了魏云铮那位来自钱塘的表妹。但其实我也听到过她们的私语,无非就是叹我命好,傍上了魏云铮这棵大树。我听后心下不适,可转念一想,确实如此啊,我又可以拿什么反驳呢?

幸好钱夫人是一个性格温和的中年妇女,但那几年钱家的失势到底蹉跎了她,可也让她看清了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她好似格外喜欢我,又或者是看在魏云铮的面子上,临走前,还送了我好些金银玉宝,包括两套珍珠和黄金的头面。

在送钱泠月上马车时,钱泠月到底掀了马车帘子看向我,诚恳道:“当日的变故,真的多谢魏大人,也谢谢你,白鹇,大家都是冒着杀头的风险。”

她口中的“变故”,我焉能不知是当日的夺门之变,我看着她:“泠月,你当时就知道。”

不是问她,而是肯定。

钱氏荣耀满门,钱泠月比之前容光焕发了不少,可面对我,依旧是神色柔和的。她除了衣着华丽些,仿佛与当初不曾有半分改变:“嗯,家父透露过,裴琢玉也与我商量过。”

我这才想起来,裴琢玉也升迁了,他如今不到三十,可已是湖广总督,何等的风光无限。想来不久,便会迎娶钱泠月吧。他二人是真正的门当户对,旗鼓相当。

“我知晓了。”我心里明了,挤出笑容向她点点头。

魏云铮从未拘着我,及笈后的三日,我去了回春堂。

浓郁的药香盈鼻,凫花在袅袅的水汽后招呼我过去。

“罗大小姐,今日有空驾临寒舍?”凫花一边摇着扇子加火,一边半开玩笑道。

我无言,只是走到她旁边蹲下,凫花不动声色地偏头看我,察觉到我的不对劲,摇扇子都变慢了。

“怎么啦白鹇,有人欺负你?”凫花沾着药香的手摸上我的脸颊。

“怎么会,”我摇摇头,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最近心里头闷闷的,明明一切都在转好,可就是提不起兴致来,怕凫花担心,也用玩笑回她,捏捏凫花的圆脸:“我的表哥是魏国公,谁敢欺负我呀。”

“白鹇,你有事瞒我。”凫花沉下声音,将蒲扇放到一边,抓起我的手:“我看的出来,魏云铮当大官,你不高兴。”

魏云铮升迁,我固然是高兴的,我开口:“表哥审时度势,受封国公,我自然高兴,只是……我感觉自己真像菟丝花。”也觉得,魏云铮离我,好像越来越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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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壶深处
连载中璐子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