菟丝花只能依附乔木而生,谈什么筋骨。如今的我,定不是爹娘想要看到的模样吧。
“白鹇,你跟我师傅学医吧!”凫花眼里闪着光,给我出主意:“我师傅座下,无分男女徒弟,只要你心有仁爱,医术精湛,我师傅都不会小瞧了你去。”
是啊,我还可以学些医术,之前只是略通些皮毛,而今也可重拾。
“嗯,好!我想学成之后,回钱塘,在那里行医救人。”我憧憬着未来,想帮助更多像母亲那样身患重病的人。
“你为何要回钱塘?”凫花有些不解。
“北京城,太繁华了,”我朝窗外看去,外头是一片车水马龙:“我想,这里并不适合我。凫花,每次午夜梦回,我总觉得自己还在钱塘的小院,阿爹阿娘也都还在,我们的院子里,有一棵桃树,每年阳春,一片粉白。阿爹给我扎了秋千,我最喜欢在上面荡啊荡……”
这裘马杨扬,世家纷纭的北京城,容不下我这只野鸟。
凫花是一个很有耐心的人,她细细地听着我的描绘,握着我的手愈发紧,最终笑道:“好哇,白鹇,到时候若得空,我也去钱塘瞧瞧,到时候路过你的小院,你可得给我泡茶喝。”
“好,”我回握她的手:“我下次给你带一盘钱塘的桔红糕,保准你吃了忘不掉!”
有了盼头,我心情好转,和凫花说笑。这时,外头传来一阵熙攘,紧接而来的马的剧烈嘶鸣。
我和凫花刚跨出门,就见人群已经自然地围成了一个圈,踮起脚去瞧,就见圈中一匹宝马,一位锦衣玉服的贵公子,身带怒意,眼中不屑,还有一位腰杆挺的笔直的青衫男人。
只一眼,我心跳如鼓,那个青衫的男人,如此熟悉。他不正是我母亲病危时掏出银子资助我家的恩人吗!明明只是个过路客,不知名姓,却有大爱之德,待我攒够了银子想去偿还时,他已不见踪影。
可当下,他的状况并不乐观,那个身着华服的青年男子稍微安抚了一下爱马,就冲着我的恩人道:“于大人,惊了本官的马,该如何啊?”他神色凶凶,语气不善。
于大人?他莫非,是那个坚守北京城的于大人!?
“惊扰宝马,是下官的错,只是事出有急,若不阻拦,孩子就有性命之忧,多少银两,我赔就是。”面对比他年小的晚辈,于大人拱手道,不卑不亢。
我转眼看去,人堆里,确实有一位布衣母亲紧紧抱着怀中的小女娃,那小女娃还挂着眼泪,唇色苍白,想来是受到了不少的惊吓,可因为场面紧张,忍住哭声在抽泣,身体一抖一抖的。
“呵,”青年人一嗤:“于逊,惊扰我徐家的马,就想如此罢了?”
徐家,我听过的,夺门之变中,立下汗马功劳的便是魏氏,裴氏,以及徐氏,徐闵擅长算卦,便是他预测出了最佳的夺门时机,让正统皇帝下定决心。如今徐氏正是皇帝身边的新贵,而于逊是拥护景安帝的旧臣,新账旧账,自然不会简单放过。
周围的看客一听被围在中间的正是于逊于大人,不免骚动,有出言相劝的:“于大人也不是有意为之,小徐大人大人有大量,别算了吧。”
“啪!”立在旁边的家丁当即一鞭子抽过去,误伤了三两人,刚才说话的那个人更是被打到脸上,流出一道血痕。
于逊面色一紧,正要阻止,就被几个家丁围了起来。
“哪有你说话的份。”徐家的少爷挑唇一笑,继续看向于逊:“于大人,拥护你的人还挺多,怎么,是早就有不臣之心了?”
“信口雌黄!”于逊眼神凛然地看向徐家少爷,好歹是亲自率领过北京保卫战的主将,自是威风八面,那些鸡头鼠尾的家丁不成气候,被震了一跳。
“我于逊,仰不愧于大顺,俯不愧于百姓,徐令,你向来欺男霸女,坏事做尽,如此目无王法,又该当何处置!”于逊一字一句铿锵有力,目光直视徐令。
徐令被他看得有些发毛,可碍于众多人在,又如何弃得了他的面子,强硬得挺直脊背:“好啊,果然是铮铮铁骨,被贬成七品小吏还敢如此嚣张!”
说罢,手拿鞭子就要上前。
我心里看着一紧,想要上前,却被凫花一把抓住袖子:“你去了有何作用吗!”凫花压低声音快速道。
周围的百姓都是一副愤然状,可都畏惧徐家,无一人上前。
千钧一发之际,马蹄踏来,周边人纷纷让道。这一匹匹都是黄骠马,上面的人身穿红色飞鱼服,乃是陛下的锦衣卫。
徐令焰气消去三分,也是恭敬地退到一旁,锦衣卫为首的人宣读了一下陛下的圣旨,说是于逊混乱皇室争斗,意图不轨,便将于逊捉拿。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直到我在魏府门口下车的时候,仍旧心有余悸,便打算问问魏云铮,想让他透露些。
“当时景安帝无子,于逊欲拥护襄王上位,而今正德皇帝大权在握,自然欲处之而后快。”魏云铮解释说。
“表哥,那他们会如何处置于大人?”我忧心道。
魏云铮向我投来一眼:“百姓都知于大人功德,你也一样才如此么?”
“表哥,”我正色道:“于大人是我的恩人,当年母亲病危,是素不相识的于大人出钱救了我母亲,他不仅是我的恩人,又是整个北京城乃至大顺的恩人。”
“轻则流放,重则斩首吧。”魏云铮眼神平静。
我心有波涛,斟酌想法,还是说出了口:“表哥,你是当朝新贵,那你能帮帮于大人吗?”
魏云铮默了良久,最终还是没有骗我,他垂下眼睫:“白鹇,更重要的,是于逊无罪,则吾等有罪。”
于逊无罪,则尔等有罪。
正德皇帝的夺位,本就不合礼法,若拥护景安帝与襄王的于逊是正确的,那么就承认了正德皇帝的夺门之变是不正之举。
我的脑中空了一瞬,朝堂纷杂,原来如此……我不该去逼迫魏云铮的。
于大人被斩首那日,北京城天降鹅毛大雪,我挤在茫茫的人堆里,麻木地看着行刑队伍路过。
木头破朽的囚车里,于大人一身脏污的白衣,眼中无波亦无澜,只是平静地扫视着前来送行的人群。
在山西做了多年巡抚,连一瓶醋都不曾带回来孝敬奸宦的于大人,就这样湮灭在罪恶的权争倾轧中。
泪水沾湿了我的面颊,于大人好像看到了我,我的泪眼婆娑与他对视,他可能早已忘了我当年的孩童模样,不过没关系,因为他帮过的人太多了,我只是芸芸中的一个。
可是,他朝我笑了一下,很轻,却在我心中重若千钧。他想起我了吗?我还欠他的药钱,欠他恩情……
那天人们的哭声悲恸怆然,绵绵不绝,足以让江潮千年犹带呜咽声。
于家剩下的人被判了流放,据说,锦衣卫抄家之时,只找到一把剑,一身官服。
我赶在于家出发之时到了于府,不顾他们的再三推阻,从袖中掏出那个陈旧的布袋子,里头本来有二两银子,我自己又添了十两,向于家人说明了当年之事,奔门而去。
小巷里,我伏在凫花的怀中落泪,凫花轻轻拍着我的肩膀:“白鹇,你已经做了你能做的了。”
回到芙蓉小筑,天已经擦黑了。我捏着西洋镜,借烛光看清我的面容。清晰的映照下,我好像憔悴了不少,比在钱塘时清瘦了,也忧愁了。
“表姑娘,大人让我给您送一碗安神汤。”素星将托盘中的瓷碗搁在我的梳妆台上。
我放下西洋镜,闻着飘散开的药香,心中思绪更加纷乱:“知道了,谢谢你,素星,你先下去吧。”
屋内又重新回到寂静,我叹一口气,伸手去拿碗,却因为精神恍惚,不慎碰掉了那面西洋镜。
镜子落地的声音清脆,等我忐忑地捡起来,发现镜面早已碎成斑驳的条块。
我看了一会,终是把它们小心翼翼收到了木盒里。
我同魏云铮讲了要学医的事,婉拒了他让张大夫教我的想法,知道我要去回春堂,他就让长庆贴身送我,并嘱托我早些回家。
凫花的师傅,也就是我的师傅,是一位年近花甲的老头,我特地做了掺秘方的桔红糕前去,结果他一尝就知道里头放了甘草与熟地黄。
他有耐心,但也常常被我和凫花犯的一些小错误气得吹胡子瞪眼,直言学医事关人命,不可有半点马虎。于是我早也医书,晚也药材。
在回春堂用过夕食,回魏府时,我撞上了刚出府门的裴琢玉,我行礼与他打了照面,他也找我略颔首,随即打马而去。
我见魏云铮还站在门口目送他,上前道:“表哥,与裴大人很是熟稔?”
话一出口便有些后悔,觉得问了废话。一起谋反的交情,能不熟稔吗。
魏云铮却颇有耐心,温声道:“非敌非友,但二十五年来,懂我之人,他无出其右。”最后一句似带喟叹。
见魏云铮对他评价如此之高,我点点头:“裴大人不是湖广总督么,怎么今日在府上?”
“受诏,回京述职。”魏云铮朝我偏头道。
我并不关心朝堂上的暗流涌动,因为我快要回钱塘了,远离这北京城的一切。可心里头好似总有点东西不能割舍,但时光会磨平一切的,我对自己说。
可惜裴琢玉,当年的他,不知道宫里头为他准备的接风洗尘宴是一场鸿门宴,他没有刘邦的谋士将领相助,正德皇帝也不是优柔寡断的项王。
正德二年,春,湖广总督裴琢玉逝世,年二十七。
这一切的杀机,来自于翔凤楼上的一段对话。
正德皇帝登楼远眺,见城中心地段有一处豪华的府宅,便问身边的宦官林锦:“可知这是谁的宅院。”
林锦答:“此必王府。”
正德皇帝只是冷笑:“你猜错了。”
那是裴府。
探子向魏云铮禀报这一切时,我端着白香木托盘立在他书房门口,闻言暗叹他势力竟已渗透到皇宫,又有些感慨裴琢玉兔死狗烹的结局。
我本想悄无声息地退出去,却迎面撞上长庆,长庆后头还跟着个衣裳有些脏污的男人,见着我,长庆叫我“表姑娘”。
魏云铮肯定也是听到了,我有些进退两难,还是打算把手中的汤先送进去搁下。
见魏云铮并不避我,一旁新来的男人自称是裴琢玉的亲信,在那场宫宴中侥幸逃了出来,此后一直隐匿踪迹,最近才找到机会来了魏府。他递上一封书信:“魏大人,这是我家大人特地嘱咐给您的。”
我不想打扰他们,行了个礼,无声退下。
回到芙蓉小筑,我听素星说钱泠月生了一场大病,她不愿见任何人,并且在裴琢玉离世后的七日,决定前往寺庙青灯古佛。是钱大人拦住了她,并勒令她禁足。
素星与我在府中交好,是魏府里头为数不多与我熟稔的人,也替我打探一些外头的消息。
我揉揉额心,那几日抽空做了一些安神的香包,叫素星送去。
自从那个裴琢玉的亲信来过府上,魏云铮一日比一日匆忙,有时我回府了,他都还未回府。
再次得到魏云铮消息,是他要带兵去镇守大同。
饭间,他同我说自己没个一年半载无法回京,我沉默过后点点头。只可惜,是年前离京,我与他不能过第二个年了。
“白鹇,我会让长庆先送你离京,你可以去江南,回钱塘看看。”魏云铮温声同我说
我正好也有此意,也算是殊途同归。这次去了钱塘,也不再回来了,但魏云铮要走在即,我也不忍开口败他兴致:“多谢表哥。”
魏云铮明日出发,今夜要歇在皇宫朝房。
清晨冬日的风格外寒冽,像尖刀刮脸似的,我目送他,他骑在高头大马上,忍不住回头瞧了我好几眼,我没有避开,因为我知晓这可能是最后几眼。
我想永远记住他,我知道。
回府后,我将那份早已写好的书信,还有他送我的那对玉簪,以及我这一年来行医攒的银子放到了木盒里,谢魏云铮的收留之恩,自己只留了五两,信上告诉魏云铮我离京后不会再回来。
我将那个木盒搁在梳妆台上,一进来便能瞧见。魏府的东西,我不打算带走分毫。
今日,我照旧去了回春堂,拜别了师傅与凫花,师傅老泪纵横,说虽然我与他只有几个月的师徒情谊,但早已把我认成了他的干女儿,我的善心,他从北京保卫战到而今都看得清清楚楚。
我心里头也酸涩,师傅拉着我与凫花,一起围着铜锅子吃了一顿,还有好几道我爱吃的菜,师傅平时教我们不能铺张浪费,而今却是大方。
“白鹇啊,没想到吧,你师傅我除了行医救人,于庖厨上还是颇有手艺的。”师傅捋着花白的胡须得意洋洋道。
“师傅最厉害了。”我尝了好几口,夸他厨艺精湛。
冬日里头天擦黑得早,我出门时,又是一阵凛冽寒风,竟刮灭了檐下的一盏灯笼。
马车粼粼地驶在有些结冰的路上,突然颠簸了一下,我被震地离开座位,没等我缓过神来,就听外头福禄一喝:“何人挡道!”
我掀开马车帘子去瞧,长庆见状,向我低声解释:“表小姐,我这就去请他让路。”
“诶,”我叫住长庆:“他是不是受伤了。”我皱着眉,透过黑黢黢的一片瞧见那人的身形,似乎是有些踉跄。
等到那人离得近了,长庆手握腰间剑柄,一副防卫姿态,高声道:“此乃魏府马车,容不得你放肆,还不速速离去。”
“大人……”那人明显声音听着虚弱,似乎是吊着最后一口气。
我心下一沉,想到马车上还有可以止血的药物和绷带,便连忙下了车去救人。
我赶到时,那个受伤的魁梧男人,死死地盯着刻着“魏府”二字的牌子,眼睛有些失神地看向我:“林锦要反,徐闵要反,他们,要杀……魏大人。”
给他止血的手一顿,我听得心下一惊,又连忙缠好纱布。
突然,一支冷箭穿透漫天飞雪射来,长庆眼疾手快侧身欲躲,可还是被射中了左肩。
“是来杀我的追兵……”地上的男人绝望地闭上眼。
“表小姐,你快去朝房告知大人,这里我来应付!”福禄砍断马具,助我上马。
我不敢有停留,一夹马腹,马便如离弦之箭一般飞驰起来,朝冷箭射来的反方向跑去,我的耳畔只有呼啸的风声,以及身后零星的兵戈相撞之声。
晦暗的街上没有人,甚至没有官兵巡逻,一切都像被设计好了一样,我心跳如鼓,一直祈求着马蹄不要打滑,马儿跑的还能再快一些。
巍峨的大门近在眼前,魏云铮手中有兵符,定能调兵。我将草草写好的文书“徐闵反,林锦反”交给小黄门,让他加急送给魏云铮。
办完这一切,雪仍旧下着,无休无止,实在是太累,我哈出一口口白气,转念又想到应该及时告知皇帝,不然魏云铮突然起兵,也同样有谋反之嫌。
于是我又调转马头,按照记忆里魏云铮在书房中给我指出的皇宫地图,向长安门奔去,想通过急变,把同样的文书也塞进长安门的缝隙。
皇城太大了,我奔到半途,就听马蹄声如闷雷滚滚,转头,卫兵陈列,旌旗招摇,上书“钱”字。
是钱泠月的父亲,钱琉!我之前在及笄礼上见过,他是正德皇帝的外戚,此番定是来相助的。他给左右军队指令,士兵们便整肃快速地朝不同方向行进。
我朝他见过面,也知战场凶险,打算找个安全地方待着等风波过去,欲转身离开。
忽的,腹间一阵刺痛,我不可置信地低头,锋锐的剑带着血穿出在我身前。
又是一记猛然地拔剑,这时候,痛意四面八方扩散,我疼得弯下了腰,再也无力气支撑在马上,轰然坠地。马儿被惊得嘶鸣,抬蹄跃起,差点砸到我的脸上。
“怪只怪,魏云铮属意你。这魏氏的主母,只能是钱氏。”钱琉声音淡漠,在上方空虚地回响,旋即他就踏马而去:“魏府的表小姐,死于兵乱。”
眼前白茫茫一片,一开始我觉得好冷好冷,可慢慢变热了,阿爹阿娘,我好疼啊……
意识逐渐变得模糊,身体好像成了一片轻盈的羽毛,被呼呼的北风一吹,便会飘到无边无沿的地方。
我看不见了,那便闭上眼,我听到,有人在喊着我的名字,“白鹇,白鹇……”
是谁?我没力气想了。因为我的阿爹阿娘,他们来接我了,接我回钱塘,钱塘有一处小院,院中有一株粉白的桃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