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 8 章

几人前脚刚踏进沁芳总号的一间小院内,后脚雨势就更加狂放,连绵不绝的雨丝在空中化作珠帘,瓢泼似的敲打着四水归堂的廊檐青瓦,而后汇入天井溅起叮咚脆响。

随行的护卫已先行商号后院全部清场,汪玉婵心中原本还存着顾虑,这会儿见院内没有闲杂人等,也放下心来,挽着魏姝的胳膊,与谢青蓝与碧绡一道走进了正厅。

沁芳茶庄总号前头的铺面极为宽绰,还有当朝户部尚书吴大人早年亲笔所书的匾额作为招牌,是整条河坊街上最为气派的商号之一。商号后院则被辟为三间院落,分别作家主待客、账房掌柜办公以及仓储之用。

谢青蓝几人现在所处的位置就是谢江流过去接待贵客的院子,正房一侧这间布置极为用心的暖阁,便是他专为谢青蓝留出的休憩之所。

谢青蓝将伞收好,她看了看汪玉婵与魏姝二人浸湿的衣摆与鞋袜,柔声道:“两位姑娘放心,我不是坏人,是这里的东家。这么大的雨势,一时半刻怕是停不了,你们方才又淋了雨,湿衣服穿在身上容易着凉。我的身量与你们相仿,这里也还有几身我从前留下的干净衣裳,若两位姑娘不嫌弃,可以先换上。”

汪玉婵的绣鞋早就进了水,捂着双脚难受极了,她不确定地看向魏姝,见对方点头,这才对谢青蓝难为情道:“那就麻烦姑娘了。”

碧绡点燃墙角的镂空錾花铜熏笼,又去屏风后取来两身衣裳交给汪玉婵。

衣裙颜色鲜亮、触手软糯,是顶好的杭绸。汪玉婵发现谢青蓝的衣摆也洇上了一片水渍,好心问道:“姑娘,你何不也换身衣裳?”

魏姝却轻轻碰了碰汪玉婵的手,小声耳语道:“那位姑娘身上有丧,看看你手里的裙子,想是这里应该只有彩色衣裳。”

汪玉婵没注意到这些细节,被魏姝点明后心下微窘,想对谢青蓝说声抱歉,就听她贴心道:“多谢姑娘关心,这点水渍没有关系。我前头还有些事要处理,两位姑娘请自便,如果需要什么帮助,我的侍女碧绡就守在屋外。”

汪玉婵自是连连点头,她与魏姝一直目送着谢青蓝的背影消失,然后懊丧地垮下脸,生无可恋道:“今天真倒霉,等回去以后娘会骂死我的。”

魏姝长睫闪动,嗓音软甜,对汪玉婵安抚道:“表姐别担心,就算姨母知道了,我就告诉她今日偷溜出府是我的主意,她一定不会责备你的。”

“你说的有道理,那就这样说好了!”汪玉婵眼前一亮,“虽然娘她肯定不会相信,但看在你的面子上,也不会再说什么。”

“嗯嗯,那我们快些换衣裳吧,我还想去那位好心姑娘的铺子里逛一逛呢。”

*

今年的春茶上市在即,商号内自然少不了要将去年的存货搬出来清点一番。当谢青蓝安顿好汪玉婵后来到前院时,看到的便是掌柜指挥着伙计们干活的场景。今天天气不好,没法将陈茶铺开晾晒,便先将存放茶叶的杉木锡胆箱从高台上取下,揭开其上三层防水的桑皮纸检查其状态,而后称重造册,待日后送往别处分号销售。

总号的毛掌柜得知新东家今日要来,早已毕恭毕敬地等待迎接,预备带谢青蓝检验伙计们统计陈茶。

行至中途,忽见两个伙计半蹲在茶箱前,正头碰头地嘀咕着什么,丝毫没有察觉谢青蓝几人的到来。毛掌柜以为二人趁机躲懒,黑着脸干咳两声作为提醒,顿时唤回了两人注意,还惊得其中一人差点跌坐在地。

毛掌柜偷觑一眼谢青蓝,见她神色未变,于是对两个伙计问道:“你们在做什么?”

干瘦小伙计答道:“掌柜,我们真想去找你呢。我们在箱子里发现了这东西,用油纸包着藏在了木箱夹缝里,您快看看吧。”

他一面说着,一面呈上一个比男人巴掌大些的油纸包。

纸包内的东西看上去像又不像茶叶,虽然看着的确像是炮制过的茶树叶,但它却不似寻常晒干炒制蒸制的扁形或是针状的茶叶,反而叶片卷曲似螺旋,且呈现出墨绿的色泽。

在场众人俱是瞪大了眼睛,毛掌柜更是立刻道:“这是哪里运来的茶叶,怎么能让这来历不明的东西混进了里头,快去把当时负责验看的管事找来!”

谢青蓝注意到木箱标签所书,这箱子里头装的是去年福建安溪产出的散茶。她微微蹙眉,拿起一颗茶粒细嗅,从中闻到一股近似兰草的湿润草木香,用指尖轻捻,茶粒柔韧而不碎,只落下些粉末状的茶绒。

毛掌柜办事效率极高,已经在一旁开始查问所有经手过这箱安溪茶的伙计。而底下人的口径很统一,都说这木箱自去年搬进仓库就没人动过,且这油纸包藏得隐秘,只可能是在被送到铺子里之前就被人塞了进去,更可能是直接从产地就夹带了过来。

“既然一下子查不出头绪,不如先把这东西泡开看看。”谢青蓝如此说道。

毛掌柜犹豫道:“东家,此物怪模怪样又来路不明,只怕……”

“无妨,你且宽心。”与毛掌柜说完,谢青蓝又回身吩咐护卫郑嵩道,“你让人去仔细查一查,看看从福建到杭州的运输路线是否出了什么纰漏,还有建宁泉州那头的茶园,是不是有心之人做的手脚。”

“是。”

片刻之后,小伙计将冲泡好的茶汤呈上。就见茶碗之内,金黄色的茶汤清澈透亮,犹泛着一种莹润的琥珀光泽,兰叶甜香与栀子花香相互交缠,袅袅婷婷萦绕鼻端,指腹大小翠绿叶片被泡得得肥厚而舒展,细细看去还会发现叶片边缘竟多出了一圈浅红色的镶边。

小伙计眼观鼻鼻观心,见毛掌柜和谢青蓝一时都未动作,便自告奋勇道:“要不小的先替两位尝尝?”

毛掌柜不着痕迹地大量了干瘦小伙计一眼,回道:“那你先试试吧。”

小伙计自觉小心思被掌柜看穿,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他提起茶壶,为自己斟上满满一杯,屏气凝神喝下一口,然后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毛掌柜忍不住紧张地问:“你感觉如何?”

吊足众人胃口之后,小伙计终于不再卖关子,他缓缓竖起一个大拇指,扬声道:“好喝!”

谢青蓝抿唇一笑,也替自己斟了半盏茶汤饮下。茶水芳香,入口时微有涩意,苦涩消散后,在唇齿间留下一阵清甜回甘,确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好滋味。

“这茶不错,以前从未见过这样的茶叶,”谢青蓝将茶盏搁在小几上,温声道,“能遇上这般好茶,反而要感谢那位始作俑者了。我瞧着这叶子泡开后与安溪茶大体无异,许是炮制之法别出心裁,先将它们送去给几位制茶师傅看看。”

这时汪玉婵和魏姝也恰好收拾完毕来到铺子内,见众人对着一壶茶水围作一团,汪玉婵好奇道:“你们在看什么?”

她凑上前,鼻尖一动细嗅了嗅,又将目光投向正中的杯盏,奇道:“嗯?这茶水香气真特别,从来没有见过,我能尝一尝吗?”

谢青蓝却浅浅一笑:“这茶叶用了新制法,但技术不成熟,还不足以拿出来售卖。且这是去岁陈茶,滋味远不及今年刚采下的新叶,待过两日新茶上市,再请姑娘来捧场。”

“好吧。”汪玉婵摇了摇头,语带遗憾,为魏姝让出一个位置。

魏姝含蓄道:“还未谢过姑娘的衣裳,我也不知该如何回报,正好家中茶叶用罢,又见姑娘铺子里的茶叶种类颇多、品质上佳,便想在这儿买些。”

“承蒙姑娘抬爱,不过现在柜台内摆出的都是陈茶,自然不好叫你们带这些回家,”谢青蓝看向毛掌柜,“去取几两今晨从径山寺运来的新茶给二位姑娘。”

汪玉婵今日出门没带婢女,就把银子都放在了自己身上,这会儿伸手进缠腰取荷包却摸了个空,又想起方才将穿出门的湿衣裳给换了下来,便又去摸换下的衣裳,谁知摸了半晌都未能找到。

汪玉婵生出一种不详的预感,红着脸看向魏姝:“装银子的荷包好像丢了。”

谢青蓝也听到了她的话,一见两个女孩儿脸上都浮现出惴惴不安的神情,便笑道:“没关系,今日我与二位在雨中相遇亦是缘分,这茶叶就当是我送给你们的。这会儿雨也停了,两位姑娘身边又没跟着伺候的人,自是不好在外头逗留太久,我让你送你们回去。”

“不用不用,我们自己回去就可以了,”谢青蓝的话也提醒了汪玉婵,她摆摆手,然后拎起毛掌柜用锡罐封好的茶叶,“谢谢你的茶,下次见!”

待汪魏二人离开后,碧绡在谢青蓝身旁不解道:“姑娘,按照您平日的性子,也会让我给那两位姑娘送伞,却不会像今日这样,还请她们进来换衣裳。难道您与她们之前就认识?可奴婢与您形影不离,并没有见过她们呀?”

谢青蓝正色道:“我从前有那么冷情吗?”

碧绡撅起嘴,难得露出几分娇俏模样:“姑娘,您又与奴婢说笑!”

“我并不认识她们,”谢青蓝抬步走回后院,漫声道,“从前不认识,以后就认识了。开门做生意,来者便是客,你看那两位姑娘气度不凡,说不定就能带来一桩大生意。”

*

汪玉婵带着魏姝一路匆匆赶回杭州知府汪大人的府第,一见离开时走的偏僻小门未被锁上也无人看守,她瞬间大大松一口气,踮着脚尖跨进门内,谁知还未走出几步,便正面撞上早已等候在此的知府夫人。

毫无防备迎上母亲大人铁青的脸,汪玉婵当即被吓得大叫一声,飞快地窜到魏姝身后。而魏姝也牢记着自己的使命,挺身而出,大义凛然道:“姨母,今日出府是我一人的主意,和表姐没有任何干系。我在府里闷了半月,想出去看看江南风光,又不想许多仆从跟着劳师动众,这才央求表姐带我出府,您要怪就怪我,别怪她。”

刘夫人这下被女儿气得柳眉倒竖,将要出口的斥责也被魏姝堵在了半道,只好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虚点数下,气竭道:“你、你们两个!唉,可让我是说你们什么好!”

可闯祸的女儿总归是自己生的,这身份尊贵的外甥女也是自家的,刘夫人操心地看看汪玉婵额前未干的两缕发丝,又看看魏姝裙摆沾上的泥点子,正要命人将两个丫头带回院子,却是察觉二人身上有异,忙遣散后头的仆妇,只留心腹与二人的贴身婢女,才将两人簇拥着回到房中。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玉壶春
连载中松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