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 7 章

大千世界俗尘万千,遇事难断求助于上苍,得到短短四句不甚明晰的签文,端看当事之人如何解读其中意味。

只看谢青蓝当下的处境,看似畅通无阻地接过家中权力,即使有零星几个人不断出来蹦跶,也掀不起半分水花。真正让谢青蓝没有把握的,不是表面上风光无限的种种,而是如何完成父亲为之操劳半生、亦是先生忍辱负重效力朝廷所期许的复辟大业。

如今得到这样一纸签文,反而像是上天冥冥之中的警告,这不是谢青蓝想看到的,她不会给自己找补,只会按照心中的路一直走下去。

回程时的车夫换成了郑衡,马车悠悠驶入谢家所在的大井巷,不需要谢青蓝吩咐,车子便停在了宅子的正门前。

谢青蓝的姿态从容,第一个下了马车,剩下车里的三个姑娘局促地望着她的背影,随着马车继续前往后院。

谢青蓝近来挪到了前院的书房办公,与存正堂只隔着两道月亮门,与外院来访的掌柜管事和庄头商谈也便宜。

谢安怀骑马归家,比谢青蓝先到一步,这会儿已在书房内等了半晌,一见她走进,便道:“我已按照妹妹所说,向法镜寺捐赠了那部泥金写本的《金刚经》,又添了五百两银子的香油钱,住持十分高兴,主动提出要与我们再续签五年购茶契约。我也前往寺中的茶园看过,第一季新茶已雇人开始采收,产量看着比去年少一些,待僧人们五日后炒制完成,便可叫人去取了。”

谢青蓝自书格最上层随手抽出一本藏蓝绫面的《资治通鉴》,将那纸签文随意架在了书页之内:“早晨正好收到官府消息,我已派郑泰去税课司领来了今年的茶引,除去暂时压下分发给底下商户的部分,其余正好赶上过些日子的新茶上市。我明日想去商号里看看,也顺道核对掌柜上报的损耗。”

“也好……”谢安怀正想与谢青蓝提起回京之事,却听门外忽然穿来一阵嘈杂。兄妹二人对视一眼,谢安怀推开门去查看,就见孙氏正带着谢安林被郑衡拦在院外。

一见谢安怀出来,孙氏立刻扬起一个端庄的笑脸,拿出了好主母的做派:“大哥儿也在呢?青蓝,母亲见你日日埋头在书房中操劳辛苦,连吃点心的工夫都没有,就亲手炖了一盏鸽子汤送来。还有林哥儿,他学问好,深得你父亲夸赞,想来也能替你分忧一二。只是你的护卫衷心过了头,说是没有你的命令,谁都不让进去,竟连我这个做母亲的都不能进去看看你。”

孙氏说着,绵里藏针的眼刀轻飘飘落在郑衡脸上,抬步刚想往里进,谁知再一次被不识相的郑衡伸手拦下,一时恼羞成怒,转眼便对他怒目而视。

片刻之后,谢青蓝自书房内款款走出,对孙氏敛衽一礼,神色自若:“青蓝多谢母亲挂念,我这护卫从前便是如此,性格木讷、不懂看人眼色,好在十分尽忠职守。我替他向您赔不个不是,也希望母亲不要同一个护卫计较。他的脑子转不过弯来,竟将母亲也视作外人,我以后必定好好管教他,叫他知道亲疏有别。”

孙氏的脸色顿时一边,额角似有青筋隆起,却碍于谢青蓝的恭顺不好发作,就听她继续道:“二弟能有这份心实在难能可贵,女儿断不敢拒绝,只怕耽误了他的学业。安林,你自己是怎么想的?”

听见这样说,孙氏的脸色总算缓和了一些,替谢安林答道:“青蓝不用担心,这费不了多少工夫,就让他在你身边多看多学,也能有所长进。”

“如此也好,那安林就留下吧。鸽子汤送到了,女儿一定好好喝,母亲也先回去吧。”

然而孙氏离开时有多得以,谢安林此刻面对三姐和大哥就有多羞愧。

在谢江流的三个儿子中,谢安林是最肖似他的一个,不仅容貌生得芝兰玉树,气质同样平和温润,自三岁启蒙便日日读书,未曾有一日断绝,十四岁就已取得功名。就是这样一个沉静内秀的小少年,这会儿耳尖红得能滴出血来,十足的赧然。

三人一同走进书房,下人已搬来两张方凳,谢安林却迟迟未坐,窘迫道:“三姐姐,母亲她……”

谢青蓝牵着谢安林坐下,柔声安抚道:“无事,我知道这并非你的本意。”

谢安林低低垂着头,语气略显急促:“二姐,我没有想和你争抢的意思,母亲她只是一时想不开,以后就不会再做这样的事情了。”

谢青蓝轻轻一叹,对谢安林道:“林儿,这些日子我们一直没能好好谈一谈,是姐姐考虑不周。我知道,父亲做出那样的决定,对你与母亲来说并不公平,但他也有自己的考量。我能理解母亲的想法,她到底是为了你好,若换作我是她也没办法冷静。现在我不论与你说什么都显得虚伪,但姐姐和你保证,我不会动半分属于你的东西。”

谢安怀也开解道:“二弟,母亲或许对青蓝有所误解,但我们是血浓于水的手足,不会因为父亲过世而改变,理应相互扶持,你无需责怪自己。况且你已经是个大人了,相信在很多事情上,你应该有自己的考量。”

室中静了许久,知道门外传来郑泰的通传,谢安林方才缓缓抬起头,对二人郑重道:“大哥哥、三姐姐,我们永远都是一家人。有你们这般费心,我一定会好好用功读书,以后努力考中举人,撑起谢家的门楣,让父亲、也让你们为我骄傲。”

“你能这样想,父亲泉下有知,一定会很欣慰,”谢青蓝与谢安林相视一笑,随即示意郑泰入内,“其实我们今日所说之事,也没什么你不能听的。前人道,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既要读书,也不光要读书,听一听身边的世情,也能对你的学业有所助益。”

郑泰适时呈上一个木匣:“回禀姑娘,属下已将茶引分发到各管事手中,这是余下的部分。”

“你做的不错,”谢青蓝将木匣收好,又问,“郑华上回来报,说是宋武日前赁下了家中在西湖边的两间铺子,这段时日我一直让你盯着他,可知道他要做些什么?”

郑泰答道:“宋武近来四处托关系收到几张由帖,还派了手下人前往龙井及城郊的各个茶园收茶,应是也想做茶叶生意。但他派去询问的茶园各有固定销路,所以没能收到多少茶。”

谢安怀挑眉:“宋武这是想自立门户?”

谢青蓝淡淡道:“由他去吧,他也在茶庄里跟着看了几年,对这一行算是最熟悉的。我记得他似乎还有个大姐?”

郑泰回禀道:“是的,那女子名叫宋云英,有个入赘的夫婿,一直负责打理宋卫早年做水匪时留下的产业。那两姐弟在宋卫死后分家时闹得很不愉快,这些年少有往来。”

“说到这个,倒是让我想起大姐姐,”谢青蓝道,“我前几日遣人给大姐姐送信,与她说了隔壁那宅子的事。大姐姐没有拒绝,只道是替腹中的孩儿谢谢姨母,又提起参政大人不日将前往京城听候吏部核定,若考绩卓异,指不定能擢升浙江布政使,只是其中少不了要在各处打点一二。那就还是按照父亲在时的老样子,择些最先收上来的好茶,请陈叔亲自送到参政大人府上。”

谢安怀点头道:“我也想同你说这事,新茶上市后京中各处都要走动。我算了算日子,最迟半月之后便要动身回京。”

“此番辛苦大哥,正好也可带着第一批明前茶往京城去。”

*

江南的春日多雨,却不全是文人墨客所称颂那般温柔多情的春雨,时而也会迎来一场急雨,前一刻还是朗日高悬,下一瞬便骤然黑云罩顶、雷声乍响,倾盆大雨兜头浇下,若是来往行人躲避不及,只好沦为落汤鸡。

谢青蓝在书房一忙就是一两个时辰,碧绡闲来无事日观星象,预感午后将会迎来一场大雨,于是在二人动身去往清河坊总号前,十分靠谱地揣上了两把伞。

事实证明居安思危准没错,因为那两把大伞不仅使谢青蓝和碧绡免于被淋湿,还顺道解救了路边两个无处躲雨的年轻姑娘。

那两位姑娘原本正在一个桥头小摊上吃馄饨,岂料暴雨来势汹汹,左右行人眼疾手快,纷纷躲进小摊的棚下避雨,而两位姑娘身材小巧纤细,轻易就被身旁膀大腰圆的汉子挤进了雨中。

汪玉婵带着表妹魏姝从府中偷溜出来的时候只顾着兴奋,压根忘记了带伞这回事。眼看裙摆已经被溅起的雨水打湿,头顶却忽然多出一柄宽大的油纸伞,将接连落下的雨丝隔绝在外。

汪玉婵来不及多想,先是将魏姝给推到伞下,紧接着才自己跟上,等到眼前的危机解除,方有心思关注为她们撑伞的人——

那是个漂亮的姑娘,她在雨中举着伞,对她们灵巧地眨眨眼睛:“快些跟上,我带你们去躲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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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壶春
连载中松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