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 4 章

天气逐渐转暖,各地茶树陆陆续续开始萌芽,过不了几日便要迎来茶叶生意的旺季,谢青蓝自然也要忙碌起来。

在核对茶庄去年的旧账之前,谢青蓝先找来了家中的账房先生。

谢家内宅并非由孙氏打理,而是由谢江流提前定下各人的吃穿用度后按月发放,若有额外开销,可自行遣身边的仆婢到账房支取,只要数目与用途明晰,且在账房先生处详细写明,他一般不会再过问。

这位账房先生姓王,他已年过花甲,家中无儿无女,自谢青蓝有记忆起就一直在谢家做事,是个长了张笑脸的驼背小老头。

王账房早就开始预备着谢青蓝的召唤,他走进外院的书房时,身后还跟着个家庭,手上捧着一大捋整理妥当的账册,里头完整地包含了谢家十几年来的每一笔开销账目。

谢青蓝拿起最上面的一本账册翻开,淡黄纸页自她指尖飞快掠过,约莫一盏茶的工夫之后,她将账册轻轻搁在案上:“账目做得没有问题,只是二房的开销……几个姐姐妹妹的月钱,怎么不是她们的丫头来领,总是二婶来提前支走?还有二叔,隔三岔五便以为二姐姐添置嫁妆的名头支银子?”

相比枝繁叶茂的世家大族,谢家的主子不算多。上一辈的主子,除家主谢江流与续弦夫人孙氏之外,还有与谢江流一母同胞的二老爷谢海流与二夫人张氏,并田、贺两位姨娘,以及二人的庶弟谢川流与其青梅竹马的三夫人赵氏。

小辈中有六位姑娘,分别是大房的三姑娘谢青蓝,二房田姨娘所出的大姑娘谢月兰,二夫人张氏嫡出的二姑娘谢香兰、四姑娘谢若兰,贺姨娘所出的六姑娘谢玉兰,以及三夫人赵氏所出的六姑娘谢宝兰。

其中除最年长的谢月兰已经出嫁之外,后头的几位姑娘都因为祖父祖母的接连过世而未能议定亲事,至今仍待字闺中。

谢家的姑娘们,除了谢青蓝的情况特殊,其余人每月都能领到三两银子的月钱。而二房如今有三个待嫁的女儿,一年的月钱便是将近三十两银子,若是放在寻常人家,这些银子足够一家四五口人整整五年的口粮,足见不是一笔小数目。但谢青蓝不是计较姐妹们的花销,只是不明白二房两口子为何使出如此拙劣的借口。

王账房抚抚下巴上的山羊胡,答道:“二房舅爷家的绸缎生意光景不好,仅账面就入不敷出。二夫人从前常以购置胭脂衣料的理由来支取银子,被老爷敲打过后沉寂了半年,后来便主动提出代领姑娘们的月钱,老爷知道以后也没有阻拦,只说由着她去。至于二老爷,最近支走的一笔花费,便是正月下旬的一百两银子,说是要请宁波府的匠人专门打造一顶朱金漆木雕花骄,供二姑娘出嫁所用。”

王账房一番话说得半遮半掩,谢青蓝却能读懂他的言下之意,她心下冷笑一声,面上了然点头,不再看其他账册,待王账房离开后,就开始心无旁骛地浏览茶庄掌柜奉上的账簿,以初步敲定今年备货的数目。

上午的时间一晃而过,谢青蓝仍埋头在摊开的账目之间,还是碧绡进门奉茶时带来的消息才堪堪引起她的注意:“姑娘,二老爷身边的小厮过来传话,说请您今日晌午去善春堂用饭,人就在院外候着呢。”

“哦?”谢青蓝头也未抬,双眼仍盯着账簿上的数字,右手还不停地拨弄着一把小巧的白玉算盘,“可真不巧,我这两日事忙,和二叔那种闲云野鹤可比不得,今日怕是不能奉陪。你去替我转告他,若二叔诚心想见我,便耐心等些时日吧。”

碧绡依言出去回话,回到屋内时就见谢青蓝正好搁下算盘,于是开口问道:“姑娘,您打算晾二老爷多久?”

谢青蓝微微一哂:“称不上晾,只是给二叔些时间,好让他摆正自己的位置罢了。二叔既想学曹无伤除掉刘邦,总要请出楚霸王才是。”

*

自那日被谢青蓝拒绝以后,二房的老爷夫人难得安分地神隐了几日,加之谢青蓝事物繁忙,基本只有每日在孙氏处请安时,才能与二房三房的姊妹们打个照面。

谢青蓝这几日见完了杭州城内大大小小十余家分号的掌柜,预备腾出时间,在谢江流二七那日前往灵隐寺拈香参与父亲的超度法事。

此时窗外天色已暗,显然已过了用晚膳的时辰,正当谢青蓝想先行往孙氏处回禀明日安排时,刚推门走出书房,就见其身边的大丫头金巧正打着灯笼站在门外,正与碧绡在说些什么。

一见她出来,金巧眼睛一转,立刻撇下碧绡,对谢青蓝状似恭敬道:“三姑娘,大夫人请您过去一趟,说是有要事相商。二房与三房的老爷夫人都到了,大公子也已经往舒和院去了,就差您一个了。”

“是吗?”谢青蓝微微一笑,“让长辈们久等,是我的不是。你这便领路吧。”

待三人来到孙氏院外,才发现里头果然动静不小,整个院子里灯火通明,显得十分热闹。但一当谢青蓝走进去,堂屋里的说话声瞬间戛然而止,数道目光一下子齐刷刷落在她的身上,有审视、担忧、好整以暇,但更多的却是不怀好意。

在这古怪的气氛中,谢青蓝敛衽一福,淡声道:“青蓝来迟,请母亲与叔叔婶婶勿怪。”

“无事,青蓝坐吧。”孙氏的声音打破周遭的安静,她的态度十分和煦,“母亲知道你事忙,这次叫你过来,是二叔他们有事想与你商量。你二婶告诉我,她让婢女去请了你多次,可屡次被拒之门外,这才找到了我这儿。你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哼,能有什么矛盾!我看是三丫头翅膀硬了,拿着鸡毛当令箭,不把我这个二叔放在眼里!”坐在家主之位上的谢海流猛地一拍案桌,话中怒意十足。

大哥还没来,谢青蓝便随意在门边的末位上坐下,端起碧绡奉上的一盏茶蒙顶石花,动作轻巧地刮去浅浅的茶沫,并没有继续解释的打算。

半晌无人回应,谢海流的面子有些挂不住,他脸色铁青,沉声道:“谢青蓝,长辈和你说话,你难道听不见吗?”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集到谢青蓝身上,尤其是二姑娘谢香兰,她目光不善地盯着谢青蓝,小脸上写满不忿,很是与父亲同仇敌忾的模样。

却见谢青蓝低垂着眼,不为所动:“母亲方才也说了,怕不是是二叔二婶误会了青蓝,许是中间传话的下人哪里出了纰漏,又或是他们没做好差事怕受责罚而隐瞒不报。二叔连下人都约束不好,反而向审犯人一样不分青红皂白质问侄女,怕是不大妥当。”

没想到谢青蓝敢反驳,谢海流气得半天说不出话,脸色也涨得通红。谢香兰见父亲吃瘪,顿时气得跳脚,想出头训斥谢青蓝,却被身边的四姑娘谢若兰给按了下来,最终还是二夫人张氏出来替丈夫解围:“咱们三姑娘如今不一样了,可是当家人呢。唉,大嫂,我们这些人在她眼里还算什么呢。我看大哥当初是病糊涂了,才会把偌大的家业交给个丫头……”

张氏还想阴阳怪气几句,就见谢安怀匆匆步入房中,他继承了谢江流与生母的好相貌,生得长身玉立、清朗俊逸,这会儿从外头挟着风走进来,立时便将谢海流端的长辈架势压了下去:“二婶,这就不劳您费心了。父亲过世之前说得很清楚,家中一应事物交由青蓝全权处理,若她有哪里做的不周到,也只能请您和二叔尽力克服。”

大哥一来,谢安林便想让出自己的位置,却被孙氏不动声色地阻止,正想用眼神询问,就听母亲和善道:“青蓝,你也别怪母亲多嘴。你上头有大哥,下头有两个嫡亲弟弟,更别说还有两位叔叔。谢家不是没有男人,却让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支应着,总是不像话的。”

“母亲的意思想让二弟插手商事?”谢青蓝面色犹豫,“可二弟去年已进学成了秀才,既是身负功名之人,就应当把心思放在用功上。虽说父亲过世后暂时不得举业,但是我想,以安林的才智,悉心准备三年,说不定能一举拿下解元。怎能因为我这个姐姐想做甩手掌柜,耽误弟弟的好前程呢?”

她看向孙氏,继续道:“还有,我记得母亲年前已经开始为二弟相看人家,似乎还是布政使大人家的孙女。若想要与此等人家结亲,二弟就更不宜参与家中生意了。”

“至于安洪……”谢青蓝看一眼在杌子上动来扭去的谢安洪,语调轻缓,“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四弟如今年岁还小,还未记诵完四书五经,不如等他参加过科举以后再做考量。若他于读书一道实在没有资质,又对家中的生意有兴趣,青蓝自然也不会浪费他的天赋。”

对于谢青蓝所说,于情于理都叫人挑不出错来,即便孙氏也不再说话。张氏在心里暗骂孙氏一声,面上却仍然笑道:“哎呦,蓝姐儿,还真是好赖话都让你说尽了。但你可别忘了,这家里还是有大人的。你二叔,再不济你三叔,哪个不比你资历深?”

“二嫂,大哥让青蓝来当家,我没意见。”坐在角落里的谢川流此时突然出声,他一副文弱书生的模样,对上蛮横十足的二房两口气,态度依然恳切坚定。

“我呸,你个小妇养的,哪轮到你说话了?”谢海流恶狠狠瞪向谢川流,随即便将矛头对准谢青蓝,“这家里真是反了天了,我这个做叔叔的,难不成还要在侄女手里讨生活?谢青蓝,既然你一定要攥着银子舍不得撒手,那就把这家给分了!反正老爹老娘已经死了,大哥也死了,家里三个儿子,老三愿意追在大房屁股后面最好,这么大的家业,也不用分三份了,直接分成两份,你们拿一份,另一份归我!”

场面忽然静得落针可闻,孙氏沉默不语,谢川流眉头紧锁,连谢安怀都忍不住担忧地看向谢青蓝。

这下谢香兰终于找到机会登场,也当仁不让地怒斥谢青蓝:“三妹,我也忍你很久了!不要以为你是大房的女儿就可以嚣张,你以为你真的比我们出色吗?那不过都是因为大伯偏心你罢了!谢家家大业大,同样是家里的姑娘,凭什么你能自命清高,我们二房嫡出女儿却连被削减月钱都不能申诉!你给我把东西吐出来!”

“想不到,你们竟对我有这么多的不满。”谢青蓝深深叹了口气,清丽的面庞现出一抹哀愁,她缓缓摇了摇头,颇为无奈道:“父亲过世不久,处理丧事便已十分劳神,我本不欲谈论这些,可如今看来,似乎大家心里都是颇多怨言。即使是父亲亲口指定名正言顺的继承人,不能服众亦是无用。既然二叔执意不想继续这样过下去,青蓝作为晚辈亦不敢拦,那便分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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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壶春
连载中松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