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谢家的家业,全是由父亲一力经营得来,二叔十几年来都不曾出过力,自然不能按照您说的分法。而是应该将祖父的产业一分为三,除去父亲与三叔的份额,剩下那份才是属于您的,想来大家都不会有异议。”
谢青蓝的态度云淡风轻,像是在谈论明日的天气。
谢海流深觉被谢青蓝戏耍,盛怒道:“谢青蓝,你胆敢巧言令色戏弄叔伯,难道不怕我去官府告你不孝吗?”
谢安怀起身上前一步,居高临下逼视着叫嚣的谢海流,冷道:“二叔,青蓝可当不起这么大一顶帽子。我在京中与大理寺少卿家的公子交好,从来不曾听说侄女供养叔伯是为不孝,倒是记得他曾说过,若是叔叔觊觎子侄财产,一旦闹到官府,最少也要挨五十个板子。”
“大哥,二叔只是一时想不开,才会口不择言。一笔写不出两个谢字,我们终究是一家人,有什么问题,最好是关起门来解决。”谢青蓝道,“侄女一向了解二叔的为人,知道您不喜欢受拘束。这宅子也确实有些小了,儿孙多了是福气,可家里的弟弟妹妹多起来显得不够住,哪怕是血肉至亲,抬头不见低头见,也容易生出龃龉。”
她用指节叩了叩黄花梨案几,沉吟片刻后说道:“各位有所不知,其实父亲早已料到今日情形,所以早就将一墙之隔的邻宅买下,这些年也陆续在修缮,装修得十分精细,到去年秋日方才大抵完工。今日青蓝便斗胆做主,将那宅子赠与二叔,以重修旧好。”
谢海流和张氏还未作声,谢香兰便抢先一步问道:“你此话当真?”
谢青蓝微笑着点点头。
虽说这个地段的宅子少说也值前两银子,但谢海流既不满足于一套宅子,也不相信谢青蓝会轻易松口,于是半信半疑道:“谢青蓝,你想耍什么花样?”
“二叔说笑了,青蓝何必同您耍花样,只不过是要将那宅子记在大姐姐名下罢了。”
谢青蓝口中的大姐便是谢海流的长女谢月兰,八年前由张氏做主,嫁给了浙江布政使司右参政为妾。
张氏刚舒展的脸色霎时便沉了下去,立刻出声驳道:“这怎么行?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哪有将财产记在出嫁女名下的道理!”
谢青蓝温声道:“大姐姐是二叔的女儿,也是二婶您的女儿。她既已嫁作人妇,名下的产业正好用来孝敬父母。青蓝听闻大姐姐两个月前被大夫诊出了喜脉,这宅子也算是我们娘家替她和参政府中即将出世的小公子贺喜吧。”
谢香兰却是甩开谢若兰的手,愤愤为张氏抱不平:“三妹妹,你不想给就不想给,何必绕这么大的圈子?大姐当年出嫁时已备足了嫁妆,参政家又不是揭不开锅了,难道还要靠娘家接济吗?”
谁知谢青蓝突然扬起一个带着冷意的笑,缓缓开口道:“二姐姐,即使大姐姐与你不是同一个母亲,你们身上到底都流着二叔的血,又何必将话说得这般生分?需知不论高门大户还是平民百姓,女儿与娘家总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不然二婶也不必回回去找账房支取妹妹们的月例银子贴补娘家,害得二叔总是跑空,也害得账房先生白吃许多顿挂落。”
这番敲打已是最后的警告,谢青蓝早已不耐烦再与这些人掰扯。不顾在场众人难看的脸色,她径自站起身,连同身旁的谢安怀,正要走出正房,又顿住脚步,回头道:“对了,既然二叔二婶想分家,那家中的下人也不必往二房的院子去了,免得偷奸耍滑难以约束。我记得二叔身边那个杨五,这次回来就没看到过人,也不知藏在哪儿躲懒呢。二月十二便是移徙的好日子,还望二叔二婶勿要耽搁。”
兄妹两人一起离开舒和院,走在精巧雅致的廊檐下,谢青蓝不知不觉低低垂下头,出神地盯着足尖皎洁的月华,下意识长长叹了一口气。
谢安怀无奈摇摇头,对谢青蓝调侃道:“小孩子叹气会变老的。”
“我早就不是小孩子了。”谢青蓝快走两步,抬头望着月亮,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大哥,我只是有点累。”
谢青蓝这几日的披星戴月,谢安怀都看在眼里,他本想劝她别将自己逼得太紧,又想起这个妹妹复杂的身世和倔强而不自知的性格,只能将到嘴边的话咽下,伸手温柔地抚了抚她的发顶。
此时已近一更天,时候不早,谢青蓝便同在角门外与谢安怀道了别,又与碧绡来到后院花园,打着灯笼喂了大半刻钟锦鲤,直到抢食的鱼儿们吃了个肚皮滚圆四散游走,才感到胸中消散了大半,回身往倚澜院去。
然而谢青蓝并没有想到,她会在自己的院子门外见到一脸内疚的谢若兰。
谢家的女儿都生得一副好相貌,谢月兰清冷、谢香兰娇艳,而行四的谢若兰比谢青蓝还小上一岁,虽出落得还未及两个姐姐那般出众,却胜在有一双楚楚可怜的柳叶眼,顾盼之间便似一株含苞待放的素白水仙,气质格外柔婉,常令人生出亲近之意。
谢若兰是悄悄来的,身边只跟着贴身丫鬟栀子,她在这儿等了有一会,待见到谢青蓝走近,顿时眼前一亮:“三姐姐!”
谢青蓝在她面前站定:“你怎么来了?”
谢若兰听她这么问,眼中的光亮也黯淡下去:“我是来替爹娘道歉的,今天的事情娘没有告诉我,我不知道他们会跟你说这些。还有二姐,她只是一时冲动,没有什么坏心思!三姐姐,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你所做的都是为了谢家好。”
“二叔二婶说的话,我不会当真。但我说的话,也不会收回。”谢青蓝的目光扫过谢若兰蜷在袖下的手,“夜里风凉,四妹妹还有什么话,先和我进去再说吧。”
谢若兰连忙摆摆手:“三姐姐,现在太晚了,我就不进去打扰你了。只是……明日的灵隐寺,我还能和你与大哥哥同去吗?”
谢青蓝微微颔首:“当然,那是你对父亲的心意,我怎会阻拦?只是灵隐寺路远,明日卯时便要起身,若你想一起去,便早些回去休息。”
“谢谢三姐姐,你真好!”谢若兰看起来十分高兴,她腼腆一笑,“娘和二姐姐还不知道我在这儿呢,那我就先回去了,我明日一定准时等着你。”
*
次日清早,晨光未晞、露水湿重,天边染上雾蒙蒙的蓝,身周也笼罩着一层细密湿意,初时只觉雾气绵软,却在悄无声息之间沾湿了衣裳与鞋面。谢青蓝的长发被一根素净的乌木簪子绾作低低的垂云髻,她内里仍着细麻孝衣,只在外头加了件素白杭绸披风,为隔绝露水而戴上兜帽,就像是整个人都被裹进了雪白的衣裳里。
谢青蓝方才在梳妆时收到孙氏院中的小丫头传话,说是二夫人昨夜临时与夫人说定,既然三房都要同去灵隐寺,那二房也不能不尽一尽哀思,便要带着二房的三位姑娘与五公子同去灵隐寺替老爷上香。
但是如此一来,提前安排的马车便坐不下这么多人,昨日夜已深,夫人害怕影响三姑娘休息,只好做主挪用了原本安排给她和大哥、三弟的马车,委屈她与其他三位姑娘挤一挤,共乘一辆马车。
为家主准备的马车,自然是家中最舒适稳当的,且最重要的是,向来只出入正门。如今有了二夫人的临时变卦与孙氏的慷慨解囊,便只好让谢青蓝该作同其他女眷一道,从宅子的后门进出。
谢青蓝听到这消息时,心下觉得有些可笑,没有多说什么,只打赏了跑腿的小丫头些银子便让人回去复命。待她装扮妥当来到后院角门,果然见到一大一小两辆马车正在等待。
二房三位姑娘的贴身丫鬟都规矩地侍立在小些的马车旁,谢青蓝走近时,侍立在侧的婆子立刻掀起轿帘,由碧绡将她搀扶着上了车。
车内的三人其实也刚来不久,但不知她们是怎么安排的,两排对向的座位,谢若兰同庶妹谢玉兰坐在一侧,而她的嫡亲姐姐谢香兰则独自坐在另一侧。
谢青蓝在谢香兰身旁款款坐下,同时也察觉到她的身体一下子变得非常僵硬,似乎是对她的到来感到十分不自在,便主动浅笑着打招呼:“二姐姐,昨日睡得还好吗?”
谢香兰避开谢青蓝的视线,一双杏眼圆睁,嗔怪地瞪了谢若兰一眼,才生硬回道:“我睡得好极了,不牢三妹妹挂心。”
“那就好,”谢青蓝仍旧笑眯眯,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还以为二姐姐这般真性情的人,会被我昨夜那些话给惹得睡不着呢。”
谢香兰莫名从谢青蓝的身上感受到一股危险的气息,她不着痕迹朝远处挪了挪,谨慎道:“你想说什么?”
昨夜谢香兰的确将场面闹得不好看,谢青蓝作为新一任家主却被长辈拿乔挤兑,饶是谁也做不到一个晚上就平复。更何况二夫人前脚挑唆不成,后脚又立刻不甘寂寞地做些小动作,竟毫不顾及两个亲生女儿的感受,直接将她们和谢青蓝放在一起。
年纪最小的谢玉兰已经被谢青蓝意味不明的态度吓得缩在了墙角,而谢若兰也担心谢青蓝会将怨气发泄到谢香兰身上,她怕的不是谢青蓝做得太过,而是二姐一向驽钝,若是觉得自己受了三姐姐的委屈,指不定会当场大发脾气。
身下的马车已经启程,车轮辘辘滚动,车内亦不觉丝毫颠簸。谢若兰想倾身上前劝谢青蓝消气,然而还未理好言辞,就见她已先一步动作。
谢青蓝慢条斯理地从怀中取出三个巴掌大的荷包,从容地交到另外三个姑娘手中。
谢香兰不由自主捏上荷包,感受到其中的硬物,既不肯表现得过于直白,又实在经不住好奇,于是硬邦邦道:“这是什么?”
谢青蓝答道:“银子。”
此言一出,三人皆是一怔,其中又数谢香兰的反应最为强烈,她转头看向谢青蓝,狐疑道:“你给我们银子做什么?”
“我昨日回去想了想,虽然二婶私自吞下你们的月钱接济表舅之事与我无关,但到底糊涂的人是二婶,不好因为她的过错叫谢家的女儿们受委屈。可你们的月钱已经支了出去,也没有叫公家再贴补的道理,我思来想去,还是决定自己出钱,将你们的月钱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