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 3 章

亲自送走几个掌柜后,谢青蓝同陈叔退回青石影壁内,她默然片刻,复而轻叹一声,对身边人道:“陈叔,您去请秀秀姐来一趟吧,我有事要告诉你们。”

待陈叔领命离开后,谢青蓝独自穿过垂花门,沿着抄手游廊慢慢向内行去。

门内便是敞阔的正院,此时接近晌午,金乌垂悬天边,灿金的阳光洒落在庭院中,仿佛要驱散连日来笼罩的阴霾。

庭院的天井正中栽着一棵三尺余长的茶树,是谢青蓝幼年时同父亲与先生前往灵隐寺,得寺中的净空大师所赠。

那时家中的生意还没有如今这般大,先生也还未被征辟入朝。谢青蓝记得,父亲从前常常与先生一起,带着她在城内城外各个寺观中同游,一是为赏景修心,二是为了同各位师傅道长结交,以获得名品寺观茶的货源。

那一日,她被父亲带到灵隐寺,正坐在一处凉亭中欣赏着漫山遍野的茶树时,忽然就有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僧坐在了她的身旁。

那老僧须发皆白,眉目十分和善,他先是笑着说了些她听不懂的话,然后变戏法似得从身后变出一根细细的树枝,树枝一端还缀着两颗嫩绿的芽苗。

她当时不知那是寺中老茶树的旁糵,却能感受到老僧身上释出的善意,于是学着平日里见到的大人模样,正正经经向他行礼道了谢,竟不想惹得对方哈哈大笑。还是从后来匆匆赶到的父亲与先生口中得知,这位亲切的老僧便是传闻中佛法精深的净空大师。

那日的父亲和先生都很愉悦,让她也感到高兴,黄昏归家后便缠磨着父亲找出一个青瓷花盆,拉着大哥与二弟安林一起,亲手将这根枝条栽种进了花盆中。

如今转眼过去十载,花盆中的芽苗早已被移栽到庭院中,长成一棵亭亭卓立的小树,而笑着看他们打闹的父亲却不在了。谢青蓝不禁停下脚步,驻足于这棵尚算幼嫩的茶树前。

冬去春来,树梢顶端层层硬挺深翠的老叶仿若宽厚的掌心,托举着将将萌发的新叶,是一种生机勃发的景象。

碧绡刚要为偏厅中的大公子和夫人续上一盏热茶,就见姑娘正立于庭中,垂头对着茶树出神,担忧地唤了一声,才拉回谢青蓝的神思。

陈叔也恰好将陈秀秀带到,四人走进偏厅,陈叔和往常一样侍立在上首主位旁侧等待回话,而陈秀秀则是同碧绡一道站在谢青蓝的身边。

这下屋内算是只剩自家人,自然要由长辈发话。孙氏的目光在众人脸上平缓扫过一圈,只在看向谢青蓝时快速掠过,而后缓缓开口道:“老爷去得突然,先前诸事繁杂,好在有陈管家从旁操办。老爷让青蓝继承家业属实不合情理,也多亏你在下头帮她调停,才没有让其他人都跟着宋武闹起来,也算是没有辜负老爷对你的信任。”

“夫人过誉,老仆愧不敢当,都是三姑娘处事有方,”陈叔恭敬道,“老爷属意家中哪位姑娘或公子继承家业,老仆身为下人不敢置喙。但老仆侍奉老爷多年,曾数次听老爷私下嘱咐各分号掌柜,见姑娘便如同见他一般,想来应是早有此意。许是掌柜们心中也念着老爷所托,才能如此安分守己。”

孙氏嘴角的淡笑僵滞了一瞬,她偏过头,同身后的卢嬷嬷对视一眼,旋即恢复往日的端方之态:“是吗?那青蓝可真是能干呢。”

“多谢母亲夸奖,这都是女儿分内之事,”谢青蓝微微敛眸,“眼下时候不早,母亲也忙了半日,不若先回去休息。女儿还有些事情要与陈叔相商,怕是要谈论许久,惟恐耽误母亲用饭的时辰。”

这话就是明晃晃地赶人,孙氏心底有几分恼意,面上却轻描淡写道:“青蓝有心了,既然你父亲什么都打算好了,我也无需再多说什么。若有什么拿不定主意的事,再来寻我这个母亲拿主意。”

孙氏说完,便从太师椅上站起身,带着卢嬷嬷离开了偏厅。听到木门在身后吱呀关上,她胸中气结,脚下步子也不自觉加快,直至回到自己院中,才终于沉下脸来。

“我看她是越来越不把我这个嫡母放在眼里了。”对着信任的卢嬷嬷,孙氏尽可以肆意发泄不满,“我的林儿和洪儿虽不是长子,但他们比起大哥儿绝对不差,更何况林儿如今已有了功名。我原想着前头那个去得早,有我照应着,将来我两个儿子分到的不一定就比大哥儿少。谁知半路杀出个程咬金,老爷竟抛下亲生儿子不顾,将家业传给个来路不明的女儿!”

卢嬷嬷也殷勤附和道:“可不是嘛,我看老爷就是被猪油蒙了心!当初您可是因为老爷的好名声才点头同意嫁进谢家,不然您一个清清白白的姑娘,又何必嫁给一个鳏夫?可老爷却那样辜负夫人,在您进门的第二月就将三姑娘给带了回来,他既已与外头的女人有了孩子,又何必来求娶您?”

孙氏倒完苦水,心头的那口气儿也顺了,又伤感道:“嬷嬷,我向来信任你,可你也不能在我面前编排老爷。像他那样的男人,有三妻四妾也属常事,要怪就怪外头那个女人,还有在老爷跟前讨巧卖乖的谢青蓝!我瞧她平日总喜欢去寻老爷,表演的是父慈女孝,倒显得我这个主母像是外人了,又成日在外头抛头露面,哪还有个闺秀的样子?”

卢嬷嬷是自小跟在孙氏身边照顾的奶娘,深谙她争强好胜却胆小怕事的脾性。孙氏嫁入谢家十余年,这样的埋怨,卢嬷嬷已不知听过多少次,她亦不为自己分辨,只暗叹一声,口中劝道:“夫人,您也不必跟个晚辈置气,即使三姑娘名义上管着家,但您是三姑娘的嫡母,她哪有不顺从您的道理?如今木已成舟,与其和三姑娘斗,倒不如将外头的担子压在她身上,再不济还有个大公子扛着,您也不必费心劳神,还能乐得清闲。”

可孙氏并未回应卢嬷嬷的劝说,只喃喃自语道:“他能为他的女儿打算,我就不能为我儿筹谋吗?日子还长,且走着瞧吧。”

*

“我从宜兴归家也有十来日了,这段日子合府上下都忙碌得紧,却似乎一直没在外院见到秀秀姐的丈夫杨五,不知是不是陈叔给他分派了前往外地的差事?”

对于谢青蓝的问询,谢安怀不显地蹙了蹙眉。

妹妹虽对家中事务上心,却不会特意关心一个小管事的去向,即使那人是陈叔的女婿,可想而知,这话中应是有另一层意味。

陈叔立刻上前拱手,回话道:“老仆不曾给小婿分配外头的差事,且杨五已失踪多日下落不明,离开时也不曾告知小女。秀秀已于五日前向官府报案,但至今没有找到杨五的下落。”

陈叔的神情忧虑而局促,可身为杨五妻子的陈秀秀,却在听到丈夫的名字时变得面无表情。谢青蓝将这些微末的细节收于眼底,随后突然提起了另一件事:“昨日郑泰告诉我,县衙外的照壁上新贴出了一张寻尸启事。”

“您的意思是……”犹疑的询问声在寂静的室内响起,陈叔和陈秀秀同时看向对方,两人脸上的神情也骤然巨变,俱是惊疑地看向谢青蓝。

谢青蓝没有说话,而是看向碧绡。碧绡随即会意,将杨五是何时去宜兴寻找谢青蓝,又是怎样伙同水匪意图劫杀他们一行人的事情一一说来。

然而未等碧绡说完,陈叔便重重跪倒在地上,陈秀秀也见此情形,也连忙上前跪在父亲身旁。

陈秀秀是陈叔独女,而杨五是陈叔属意的女婿。此前杨五无故失踪,陈叔在府中忙碌时,仍不忘日日遣人去寻他下落。可他却是如何也想不到,杨五分明是自作孽不可活,竟胆大包天到了此种境地,居然勾结水匪谋害主家亲女,简直是豺狼之心!

陈叔只觉气血上涌、胸中钝痛,即使被杨五的行径气得眼前发黑,依然强撑着想向谢青蓝磕头谢罪,想要说些什么,却根本无法开口,只能哀哀痛呼。

他在谢家多年,亲眼看着三姑娘从个奶娃娃长成大姑娘,更深知老爷对她的爱护与看重。可正因为他的疏忽失察,让自己的女婿犯下此等滔天祸事,即使他和秀秀并不知情,又有什么脸面为自己分辨,又让姑娘拿什么相信他!

比起陈叔,谢安怀则要更加愠怒,下人谋害主子本就是十恶不赦的重罪,更何况经历凶险之人是他与父亲捧在掌心的妹妹。且不说那杨五已经死了,即是他没死,或是陈叔妄想为他求情,他都要将那人给千刀万剐。

谢青蓝看了看老泪纵横的陈叔和陈秀秀,又递给大哥一个安心的眼神,然后伸出双手,将地上不住磕头的两人扶起:“陈叔,您无需太过自责,我知道幕后真凶另有其人,无非是二叔从哪里得到风声,才利用杨五对我下手,顺便挑拨你我主仆的关系。我说这些不是为了追究什么,只是想让秀秀姐能看清枕边人,不至于不清不楚地成了寡妇。”

“三姑娘,多谢您为我们父女着想。但我与杨五早已离心,他所做的所有事情,都与父亲无关!”陈秀秀的手脚冰冷,她咬紧牙关,恨恨道,“杨五他在外头人模人样,背地里却嗜赌成性,我与他成婚两年,不仅要受婆家欺压,他还输光了我的私房与陪嫁,动辄对我拳脚相加。我早就不想再受他的折磨,只是父亲不忍见我沦为再嫁之身,才屡屡劝我忍让。今日得知他死无葬身之地,我才是真的痛快!”

*

待陈秀秀搀扶陈叔离开后,谢青蓝也没再多留,与谢安怀一同出了正院。她前些天从暂住的西跨院挪回了自己的倚澜院,倚澜院背靠家中花园,与正院的存正堂恰好居于一南一北,几乎跨越了整座宅子,每日回去都要走上不少路。

自谢安怀十八岁开始常驻京城打理生意以来,与谢青蓝之间似乎再少有这般独处的清闲时刻。此番早春时节,虽行走在外仍能感到丝丝沁入的寒意,但满园灵秀的草木皆发于壤土,能比人更先一步感受到句芒的召唤,为悠长的环廊更添几分景致。

兄妹俩并肩行于檐下,谢青蓝刚被一道粲然的阳光晃了眼,就听大哥忽然问道:“你打算怎么处置二叔?”

谢青蓝半眯起眸子:“我还没想好呢,不过应该不会挑明。”

谢安怀顿住脚步:“为什么?”

“一旦挑明就要追究,若真闹起来,陈叔他们脱不了干系,如果他收到杨五牵连,我们也会缺少一大助力。二婶当初撺掇杨五接近秀秀姐,打的正是这个主意。”谢青蓝音调柔缓,将所知的消息道来,“对我下手的那伙水匪已在桃花港盘踞多年,剿了多次也剿不干净,这几日却不知为何,突然被官府一锅端了,杨五的尸身也是因为这个才被捞了出来。如此一来,便再不好收集二叔他们同水匪勾结的证据了。”

谢安怀仍不想放弃:“即使找不到水匪,我们也可从府内开始查,只要二叔做过那事,就会一定会留下痕迹。”

“大哥,”谢青蓝抬起头,像小时候那样,伸手牵住谢安怀的衣摆,“我不想深究这件事,不是因为这个。”

她轻声道:“父亲很有先见之明,他将一切都握在手中,也做好了所有准备,让我无需经历波折便可接手家业。若是抛开所谓的孝道不谈,处置一个二叔易如反掌,可我不愿意那样做,因为那是父亲的亲人。”

“是父亲冒死从乱军中将我救出,他在我身上付诸了太多心血,我欠他的也太多,即使到下辈子都还不清,我怎么对他的血缘至亲下手呢?而且,我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不值得分出心力,去对付一个以后会与我毫无干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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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壶春
连载中松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