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男人就像是从天而降,谢青蓝看着他将昏迷的杨五捆得结结实实扔出船舱,在他身后犹豫着出声道:“你……”
裴纯钧转过身,借着幽微的月光,他撞进了一双写着倦意的眼眸。
少女的眉目如画,鸦色青丝如瀑,脸色略有些苍白,眉宇之间透出疲惫,又带着几分防备,而侧脸沾染的血色,却为她清辉下美到朦胧的面孔增添几分真实的妖冶。
裴纯钧神色一滞,刚想说些什么,却被忽然闯入的碧绡打断。碧绡本以为水匪的目标是前方那艘乌篷船,看到甲板上被五花大绑的杨五才发觉不妙,这会儿又看到谢青蓝脸上的血迹,顿时吓得惊叫起来:“姑娘,你怎么了!”
谢青蓝递给碧绡一个安抚的眼神:“我没事,刚才有个落单的水匪闯进来,已经被……被解决了。你刚才去哪儿了?”
“郑泰一个时辰前收到家中传信,说是老爷病危,让我们赶紧回去。信中没有提到杨五,也不知道我们已经动身。他联系了家里来接人,我刚刚去船尾看过,接应的船已经到了。”碧绡一口气说完,又将谢青蓝全身上下打量了个遍,直到确认她真的没有受伤,这才有些戒备地看向裴纯钧。
“碧绡,不可无礼,这位是我的救命恩人。”谢青蓝眼神很冷,她按下脑中闪过的种种念头,从怀中取出一枚鱼形羊脂白玉,双手递给裴纯钧,“这位公子,多谢您方才出手相救。只是家中父亲病情危急,我不便在此多留,便将这块玉佩给您。此物是我沁芳茶庄东家的信物,我家茶庄商号遍布天下,凭它去任何一家分号,掌柜都会传信于我。”
玉佩的材质是上好的暖玉,落在裴纯钧的掌心,生出一种温润的触感。他伸手拦住想要行大礼的谢青蓝,脸上莫名有些热:“我……”
谢青蓝垂头退开半步,轻声道:“公子既遭水匪之难,船只应有毁坏。若是不嫌弃,我这艘船便赠予您赶路。”
她嘴角犹噙着客套的笑意,眼中的冷意却叫人遍体生寒:“郑泰。”
郑泰已在门外待命多时,听到召唤立刻应声:“姑娘。”
“既然没人知道杨五的行踪,就替他们把他处理掉吧。”
*
船自靠岸,已有家中派出的马匹在岸上等候。谢青蓝此刻心急如焚,她飞身上马。在静谧的寒夜之中策马狂奔,猎猎风声贴着她的耳畔呼啸而过,刚挽起的发也被疾风吹散,胡乱沾上脸颊。
急促的马蹄声在街巷间回荡,一炷香后停在谢宅门前。谢江流的心腹陈叔早已等在门外,他红着眼圈迎上前来:“姑娘快随老仆来吧,大公子他们都在老爷院中守着。老爷病得都糊涂了,在梦中还念着想见您,幸好您今夜赶回来了。”
谢青蓝气息未平,她强自按下胸中翻涌的气血,对紧随而来的碧绡吩咐道:“你快回我房中将那药找出来,快些,直接拿到父亲的院中去。”说罢便跟着陈叔匆匆而去。
待谢青蓝步入存正堂,便见家里所有叔婶弟妹都齐聚院中,唯独不见大哥的身影。
嫡母孙氏由下人搀扶站在正房阶下,脸色苍白地闭目念诵佛经。二公子谢安林与三老爷谢川流站在一处,两人面上还挂着干涸的泪痕,三婶赵氏则神色担忧地守在丈夫身旁。
二叔谢海流双眉紧锁坐于院中石桌前,二婶张氏也坐在他身边捏着帕子拭泪,由二房三个未出嫁的姑娘伴在身侧。其余的小辈也在院中由下人照料着,只是他们年纪尚小,神色茫然而仓皇,像是不知接下来的日子即将发生怎样的变化。
谢青蓝急急来到正房前,房门也恰好被向内打开。她看见大哥谢安怀向来俊美干净的脸上眼下青黑,下颌长出青色的胡茬,双目间也多了两道细纹,鼻头立刻便是一酸。
谢安怀亦是心绪难平,他低叹一声,低声对谢青蓝道:“父亲一直在等你,他有话要单独对你说。”
房门自身后轻轻关上,谢青蓝脚步踉跄扑到床前,待看到谢江流面色蜡黄、形容枯槁时,她的泪水终于再也止不住,断了线地往下淌。
明明在她离开之前,父亲还是好好的,只是不甚染上了风寒。他还亲自送她上船,笑着让她早点回来,怎么才过去短短几天就变成了这副模样呢?
感受到床榻边的动静,谢江流手指微动,随即费力睁开眼睛,待看清眼圈通红、无声哽咽着的谢青蓝时,他的眼神才渐渐从涣散恢复清明。
“青蓝,别哭了……”
在谢江流面前向来乖巧的谢青蓝第一次没有听父亲的话,反而放声大哭起来,还更加用力地回握住他枯瘦的手,试图让融化他体内的冷意。
“人各有命,爹知道,爹的寿数已尽了。还能等到你回来,爹很高兴,青蓝,你不必为我难过。”谢江流的声音气若游丝,说出这句话耗费了他所剩无几的精力。
谢青蓝却哭得更加泣不成声,泪水也在衾被上洇开一滩水渍:“爹,我不许你这么说,我一定会救你的!”
“那丹丸珍贵能解百毒,却治不了我这油尽灯枯之症,你把它收好,别浪费在我身上。”想起多年前的场景,谢江流干涸的眼眶也涌出一阵热意,“青蓝,在这世上,爹最不放心的就是你。如果不是你,还有你的亲生父亲,我走不到今天。爹只恨自己无用,没能为你铺好一条平顺坦荡的路,也再看不到你带领大虞复辟的那一日了。”
恰在此时,碧绡带着一个瓷瓶敲响了房门。谢青蓝沉默着起身从她手中接过瓷瓶,而后颤抖着从中倒出两颗丹丸送入谢江流口中:“爹,女儿还小,什么都不懂,您不能就这么走了。您还这么年轻,我要您好起来,健健康康地活着,亲眼看着我诛杀乱臣贼子,我不要你死。”
“爹这些年倾尽心血,将茶庄做到如今这般,对得起自己。现在我要走了,将这家业尽数留给你,也算是对得起当年太子殿下的期许……”
谢青蓝悲恸万分,泣不成声道:“没了父亲,我要这些东西有什么用!”
“有了钱,可以助你成就大业,也能让黎民百姓过上好日子。”谢江流嘴角露出一个轻松的笑,“爹是个自私的人,兢兢业业这许多年,也好好休息一番,去见怀儿的母亲。剩下的路还很长,便由怀儿陪你走罢,你们要相互扶持,切不可忘记身上的担子。”
“父亲,您放心吧,女儿不会忘的……只要我还活着,就绝不会忘记自己的使命,不辜负您的期望……”
“好、好……”
月亮西沉,朝阳初身,一缕晨光摊入室内。紧攥在手心的大掌不知何时变得冰凉,只余三两点泪水滚烫。
谢青蓝推开房门,缓缓走出室外,但见院中众人神色各异,唯一相同的便是彻夜未眠后眉宇之间的疲倦。
看到谢青蓝神情麻木地朝正房跪下,二公子谢安林和三老爷谢川流再维持不住读书人的体面,抑制不住大哭出声。大夫人孙氏眼神复杂地看向谢青蓝挺直的脊背,也开始止不住地啜泣。
二老爷谢海流神色十分凝重,撩开衣袍跟着跪在谢青蓝身后,二夫人张氏见状也立刻有样学样,紧跟着跪在丈夫身旁。
院中很快跪了一地,而谢江流的长子谢安怀却未下跪,而是走到了谢青蓝身前。他从怀中取出一纸遗书,面向众人沉声宣读——
“余谢江流,半生躬耕商事之道,承蒙上天垂怜、天子庇佑,方能攒下偌大家业,以佑一族生计。然近日身染急病、缠绵难愈,自知时日无多。念及身后之事,为免因资财使得家宅不宁,今特立此遗嘱,以告众人。”
“余吾一生所积,凡沁芳茶庄总号并各省分号、所有田宅、庄院、现银、存货、契约文书,尽数付与长女谢氏青蓝掌管,掌沁芳茶庄总印,为唯一主事人。凡家业处置、铺面调度、田产租佃、人员任免,皆由青蓝一言以决。长子谢安怀须尽心辅助青蓝打理商号内外事物,听其调度,任何人不得觊觎产业。”
*
按照谢江流去世前所嘱咐,他的身后事一切从简,在家中停灵七日后便举行了丧仪,由谢青蓝与谢安怀主导,将父亲葬入了玉泉山脚下祖父祖母的陵墓一旁。
前几日哀痛伤身、丧葬事忙,又因今日寅时起身发引,待回到家中做完法事,其他人便各自回院歇息去了,只余谢青蓝、谢安怀与大夫人孙氏,并陈叔同几个商号中位置紧要的大掌柜,留在正院偏厅商讨事宜。
室中仍残余着黄纸焚烧后的焦糊气味,与灰烬的涩意与幽幽的檀香交缠缭绕,按下人心浮动的燥意。
谢青蓝身着粗麻重孝、面容憔悴,同兄长一左一右坐于孙氏的主位下首。几个掌柜虽无需为东家披麻戴孝,也都换上一身素衣、肩佩黑布以示敬重。
“小女青蓝在此,多谢几位先生连日来的帮衬与关照,父亲在天有灵,定然也会感念诸位恩德。沁芳虽由父亲一手创办,可若无诸位鞠躬尽瘁,恐也难以走到今日的地步。你们既是茶庄壮大的肱骨之臣,亦是看着我谢家小辈成长的叔伯。如今父亲虽离我们而去,但青蓝作为继承人,必将尽己所能、不负众望。然青蓝年纪尚小,想有许多不足之处,若行事有于茶庄不利之处,还请各位叔伯明言指正、不吝赐教。”
连日为父亲守灵,谢青蓝身形消瘦许多,她朝几人深深施了一礼,弱柳扶风却不失坚韧,连孙氏也挑不出错处来。
能列坐于此的掌柜,大多是跟随谢江流多年的老人,品行经过多年考量,又见谢青蓝言辞恳切、姿态谦逊,心中亦是动容,纷纷起身回礼。唯独其中一个男子,面上带着几分散漫不羁,还从鼻子里重重哼出一口气,明摆着不屑身边的同仁所为。
这男子约莫三十多岁的年纪,身量略高于常人,身形健硕、肤色深黑,细目三角眼,眉尾杂乱,眉宇间隐有戾气,气势慑人。
这哼声突兀极了,在座诸人一下子都噤了声,齐齐看向他。谢青蓝也转过视线,柔声询问道:“宋大哥,怎么了?”
说话的男人名叫宋武,样貌在几个掌柜中最为年轻,同样也是资历最浅的一个。
“谢东家于我们宋家有恩,我父亲才甘愿为他卖命,”宋武站起身,毫不避讳盯着谢青蓝,语含轻蔑,“不过,你一届小小女子,连嫡女都不是,哪来的资格号令我们?”
宋武的父亲早年曾是浙北一带的水匪,十几年前落难时为谢江流所救,金盆洗手后为报恩投入谢江流麾下,凭借早年积累的人脉与对河流的了解,成为了沁芳茶庄中专事苏杭一带水运的总管。只不过宋父几年前旧伤复发过世,便由宋武接替了他的位置。
谢青蓝曾听父亲说过,宋武此人能力不错,却刚愎自用、不服管束,行事颇为乖张,虽看在宋父的面子上暂时没有动他,但他占据着关键位置,若是一直放任下去,日后必成祸患。
所以宋武此时急着出头,谢青蓝并不感到意外,她也不会因为对方挑衅的言语动怒,而是神色沉静道:“宋大哥说得有失偏颇了。你的父亲也是我的长辈,我很敬重他,可万万没有卖命这一说。我们谢家是遵纪守法的生意人,不是刀尖舔血的流氓匪徒,我父亲难道要他的命么?只是家父认可宋伯伯的人脉广博、才干出众,方才抛出橄榄枝。青蓝也和父亲一样,有惜才之心,故不会计较宋大哥方才的失言,请放心。”
谢安怀始终注意着宋武的动向,见他皮笑肉不笑地来到谢青蓝面前,蛮横的身形已将细瘦的她整个笼在阴影中,他立刻抬步上前,拦在谢青蓝的身前,冷声道:“宋武,你想干什么?”
宋武扯起嘴角,皮笑肉不笑:“谢安怀,老子真看不上你这窝囊样,家产都落到个女人手里还不敢吭声,这会儿在我跟前装起好大哥来了。老子没兴趣陪你们在这玩无知妇人扮家家酒的游戏,从今以后,我宋武恕不奉陪了!”
撂下这话,宋武正大步流星想离开,却被背后响起的女声叫住——
“宋大哥,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既然你心意已决,我便提前祝你做出一番事业,不要让宋伯伯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