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日在京杭运河上过了一个喧嚷热闹的元宵,虽已入早春,但天气尚寒,手脚被厚重的衣裳束缚着。平日不觉得有什么,一到登高时就显得行动不便起来。
从清晨到晌午,谢青蓝始终一马当先走在最前面,身旁紧贴着气喘吁吁的婢女碧绡,身后还跟着四个护卫。
她穿着一件月白暗纹素绉纱褙子,配天青弹墨云锦六幅褶裙,外罩一件玄色暗花獐绒比甲,并一双青缎面软皂靴,通身气度不凡,素净而不失雅致。二八年华的少女,妍姿艳质、面容灵秀,清透白皙的脸颊因为不停的走动浮起一层粉红,清澈的双眼却沉静如水,透着一种生机勃勃的娇美。
谢青蓝从容地走在前头,步伐稳健如履平地,但她后头的碧绡就不行了,强撑着走到转角一块石头边,一坐下便再也起不来了。
作为杭州城沁芳茶庄谢家的婢女,碧绡以前哪受过这种罪。她家姑娘是老爷最宠爱的女儿,她又是姑娘唯一的贴身侍女,她所走过最远的路,也不过是陪着乔装的姑娘从家中前往清河坊总号视察那两里地。
碧绡早已累得上气不接下气,红着脸道:“姑娘、姑娘,我实在走不动了……怪不得你以前从不带我上山……我们到底是要去哪呀,不仅要从钱塘跑到宜兴来,还得走这么远的山路……”
“走不动就在这儿等我吧,我要去的地方不远了。”谢青蓝没有停下脚步,她远远抛下一句话,就一个人向山上而去。
谢青蓝自小便跟随大哥谢安怀习武,虽称不上武艺高强,但身体比起家中姐妹更加康健。没了碧绡跟着,她的速度快了许多,走过一段陡坡,来到一片无路的密林,在林中一块不起眼的空地上,她终于找到了记忆中的坟冢。
这是个衣冠冢。
小小的土包下深埋着几块血迹斑驳的铠甲残片,前面立着块一人高的汉白玉石碑。价值连城的石碑色泽温润、触感细腻,本该刻有墓主姓名的碑面却一片空白,孤独地伫立在深山密林之中。
谢青蓝从怀中取出一方素帕,一寸一寸将无字碑上的尘土擦拭殆尽,直至石碑变得光洁如新,接着向后退开半步,屈膝跪在坟前。
谢青蓝的身姿挺拔,她久久地凝视着这座不为人知的孤坟,心中各种情绪起伏翻涌,而后郑重其事地缓缓下拜,将额头贴上冰冷的土地,全神贯注地行完三跪九叩之礼。
往年父亲都会与谢青蓝一同前来祭奠,只是他正月里染了风寒,见天的咳嗽,实在不宜长途跋涉,她劝了许久才让父亲同意留在家中修养,于是又在坟前代他行过四拜礼,才从地上起身。
下面还有人等着,谢青蓝也不欲在此处停留太久,最后再深深回望一眼那衣冠冢,便动身下山行去。
见到谢青蓝回来,休整的几人便立刻进入了严阵以待的状态,就连方才萎靡不振的碧绡都恢复了许多,站起身侍立在她身旁:“姑娘,您的事都办完了吗,咱们是继续上山,还是下山回别院?”
“先下山,但不回去,还得去趟别的地方,”谢青蓝向外迈出一步,弯腰摘下山道旁一株低矮灌木的叶片,两指轻轻一捻,便能闻到指尖沾染的青绿色汁液中沁出一股淡淡清香。
谢青蓝上次来凤头山时就注意到,山中有几处草木看着不同寻常,树姿半张、分枝细密,与龙井茶柯有几分相似。只是与父亲同来时走得匆忙,来不及细看,却不想这次来还能遇到。她刚才细细看过,山中这样的草木不少,且此处山林水土甚佳,山泉清冽、土层深厚,若是悉心加以培植,说不定能制出一种新茶。
凤头山早前是一座荒山,或许曾经有主,却在连年动乱中失去了下落。谢青蓝的父亲在十六年前将它买下,此后便一直荒置,虽说山中另有隐秘,但谢青蓝觉得这是个种茶的好地方,不该就这么浪费。
江南的山总是连绵不断,凤头山的水土虽好但位置靠里,不便运输与人员往来,如果能将外侧的山头一并买下,打理起来会更方便些。这次出来也不急着回去,谢青蓝想在宜兴多停留几日,最好能为凤头山的垦殖理出个章程来。
一行人浩浩荡荡来到山下,正想在沿途找个本地的山民打听隔壁山头的主人,正巧便有一个仙风道骨的老人向他们迎面走来。
老人穿着一身厚实的道袍,身后却背一个陈旧的竹背篓,手里还拿着根竹杖,模样有些奇特。而他看到谢青蓝一行生人出现在山下,明显也是一愣。
不用谢青蓝开口,领头护卫郑泰便主动上前询问:“老先生请留步,敢问您可是此地山民?我家主人乃是外地行商,有意在此处置业,故而想向您打听这座山头的主人是谁。”
闻听此言,老人的目光从戒备转向审视,他看向众星拱月的谢青蓝,半晌之后才拈着胡子道:“你们算是问对人了,这座山就是我的。”
谢青蓝敛去眸中微讶,随即上前朝老人微微颔首,柔声道:“老先生安好,家父乃是杭州茶商。晚辈今日游历至此,见贵宝地水土丰茂,最适宜种茶,所以斗胆想将这座山头买下。若您有意,我们可以换个地方详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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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被老人带回他的大宅院,谢青蓝才确认他所言非虚。
她从路途中的交谈得知,这位老人姓方,是宜兴本地的老乡绅。方老还说,他的曾祖曾在前朝做过官,只是被奸臣所害,被贬后辞官回乡养老,子孙后辈便守着祖上传下的千亩良田生活。直至改朝换代后新皇登基,他的长子前往京城闯荡,竟也不知怎么混上了一个京官做,还要父亲接去京城享福。
说来也巧,方老正好也趁进京前将家中的瘠产处理变卖,还未来得及托给牙行,便遇上了谢青蓝这个送上门的买主。
方老只当谢青蓝是个寻常茶商家的女儿,觉得她年纪轻轻就能不卑不亢,还十分大方道:“这山头没有产出还要缴税子,反倒是开垦要花大力气。谢姑娘若诚心想买,老朽便依本地时价作价,收你五千两银子。如果你一时周转不开,分期交银亦可,你意下如何?”
“不必分期,”谢青蓝稍一示意,碧绡便从身上取出一个荷包,从中选出一张银票,恭敬递给方老,“这里是五千两银票,还请您收好。”
方老被谢青蓝的大手笔震慑,花白的胡须都惊得抖了一抖:“你一个小女子,一下子花出去这么多钱,你父亲能同意吗?”
谢青蓝微微一笑,没有多说什么,只道:“请放心。”
“行吧,”方老起身进屋,将银票在匣子里锁好,这才回到外头与谢青蓝写契书,“去县衙过割田产需得买卖双方当场核验画押,如今你父亲不在,该如何操办呢?这契书上是写令尊的名字还是你的名字?”
“写我的名字便可。”谢青蓝道。
方老抬起头看了谢青蓝一眼,又笑着摇了摇头,神情似有些无奈:“若换作前朝规矩,女子名下除了嫁妆奁产,哪还有半分私产?向来都是从父从夫从子。偏生现在这皇帝,竟准许女子独自立户,还能自己做主买卖田产,放在以前可是想都不敢想。”
方老自顾自地摇头叹息,并没有察觉到谢青蓝笑容中闪过的一抹滞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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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老性子风风火火,一日之内就带着谢青蓝办好了山头过户的一应事宜。
在外奔波了整日,谢青蓝不仅不觉疲累,坐着马车回别院的路上反而还有些神采奕奕。
对面是歪着脑袋打瞌睡的碧绡,谢青蓝将那盖着官印的赤契握在手中,支着胳膊透过半掀起的车帘看窗外的光景。
飞檐翘角传暮色,粉墙黛瓦隐疏篁,溪巷错落、流水潺潺,马车在临水而建的青石板巷道中穿行,不一会儿就停在了一座宅院的大门前。
然而,还不等谢青蓝下车,门外的抱鼓石旁就有道人影猛地窜了出来,飞身向马车扑来。
负责驾车的郑泰反应极快,瞬间抽刀架在那人的脖子上,将对方的动作生生逼停,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谢青蓝冷冷向那人看去,却认出此人是二伯母身边妈妈的侄子,去年成了家中管家的女婿,现在在外院当个小管事,便蹙眉问道:“杨五,你怎么会在这里?”
等那冷面护卫将长刀从脖子上移开,杨五立刻开始连连磕头,面色焦急而惊惶:“三姑娘赎罪、三姑娘赎罪!是老爷他、他身子不好了,您走之后老爷便连日高烧不退,大夫说他恐怕撑不过几日了,小的奉夫人之命来请您回家去!”
杨五的话宛如当头一棒,将谢青蓝打得心神巨震,一股寒意霎时钻入四肢百骸,她甚至没能反应过来,想追问却如何也无法开口。
似乎此时问什么都显得不重要了,谢青蓝用冰冷的手指抠住车壁,用颤抖的声音下令:“不用收拾东西,即刻启程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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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时仍走水路,坐着来时的飞蓬船,加钱雇来最好的船夫,自宜兴下武宜漕河,途径无锡苏州,进入浙江地界,一路夜行不停船地走了两天一夜,直到第二天夜里到达杭州城十里外的北新关。
塘栖与北新关一带常年忙碌,通常需要等待一两个时辰才能通过,即使谢青蓝手中有官府的急脚递也起不了作用。
自从得知父亲病危的消息,谢青蓝便处于一种浑浑噩噩的状态,这会儿被堵在河面上更是心乱如麻。
杨五这两日缩在船上都没怎么说话,这会儿突然提议道:“三姑娘,不如我们转走桃花港吧?”
谢青蓝也想起了桃花港这条私商小道,曾听闻有水匪在那里打劫商船货物,却能够绕开拥堵,她此时心急如焚,当即便命船夫改道。
轻巧的飞蓬船很快驶入一片幽静的芦苇荡,月光被乌云遮蔽,显得水面格外幽暗。
谢青蓝正在船舱里闭目揉搓着胀痛的太阳穴,不知行了多久,忽听外头有嘈杂的人声乍响,紧接着就看到无数火焰在舷窗外明灭蹿腾,碧绡急急闯进来,对谢青蓝道:“姑娘,不好了!芦苇荡里藏着好多水匪,打劫了我们前头的一艘乌篷船!”
谢青蓝神色一凛,旋即吹灭灯火:“郑泰呢?让郑衡去那艘船上帮忙,郑华和郑嵩护好船工。”
碧绡领命而去,幽暗的船舱内霎时安静下来。谢青蓝拔下发间一根银钗攥在手心,又紧了紧身上的貂皮大氅,继续静坐在原地听外头的骚乱。
一阵重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舱门忽然被人推开,从门外传来杨五急切的声音:“三姑娘,你的护卫被外面的水匪缠住了!他们让我先来保护您的安全!”
没听到里面的人回话,杨五的忐忑不安稍微平静了下来,他放轻脚步走进船舱,试图用手中的灯火照亮,却没有看到谢青蓝的身影。
“三姑娘,您在吗?小的来保护你了?”杨五回过头,向隐藏在夹板上的蒙面人招了招手,对方很快会意,跟在他身后步入船舱。
比起杨五的谨慎,蒙面人就大胆了许多,开始翻箱倒柜地找起谢青蓝的藏身之处。他拉开一处矮柜门,还未看清里头的情形,就感到脖颈处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然后整个人就软倒了下去。
杨五听见转过身,就看到谢青蓝披头散发站在阴影中,半边脸都是血迹,手中握着一根弯折的银簪,脚边还躺着一具尸体。
谢青蓝眼看着杨五陷入慌乱,又从恐惧而变得面目狰狞,随时可能爆发。可她的簪子弯了,面对随时可能暴起的杨五,她已经没有筹码,想要活下来,只能殊死一搏。
杨五一步步向谢青蓝靠近,可她的身后就是舱壁,早已无路可逃。
杨五的眼底闪着疯狂的猩红,一下子朝谢青蓝猛扑而去,谁知却并未伤她分毫,反而像只断了线的风筝,转眼便落到了三尺之外。
而挡在谢青蓝身前的,不是她的护卫,而是一个寒意凛冽的高大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