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第 27 章

今晨有人早起上工路过县衙,看到门外八字墙上忽然多出张告示,其上还用方块大字工整写着:沁芳茶庄掺假售伪、欺诈顾主一案将于今日巳时升堂开审。

说起这沁芳茶庄售伪案,如今的杭州城内怕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只因四个凶神恶煞的差役见天在他家的铺子外头镇着,不说踏入其中,就是打那门前路过,都免不了被他们剜上几眼,连带左右相邻的绸缎庄和脂粉铺都受了牵累。

现在得知这案子要开审,告示上的消息就如同生出翅膀一般,很快传遍城中的大街小巷,眼见离巳时还差着小半个时辰,衙门外的空地便已围满了前来凑热闹的百姓。

站在最前头的大娘来得也最早,她原是带着小孙女到外头买晨点,一听旁人说起衙门有案要审,顿时就将家中呼呼大睡的老头子抛到脑后,刚填饱肚子便急急赶了来,将旁人挤开,得了个视野绝佳的好位置,还能将怀里的小孙女护得妥妥帖帖。

对着空荡荡的公堂等了许久,大娘险些站着打起瞌睡,多亏被小孙女叫醒:“阿奶,你看那儿,有人来了。”

大娘先将小孙女向上掂了掂,又向前挤了挤,再打一个大大的哈欠,这才转头向后看去。

周围热闹的议论声瞬间安静下来,拥挤的人群自发向两侧分开,全都屏息凝神望向来人——一长一少两名男子,皆是身着襕衫,面容清隽、气质儒雅,正护着一个白衣少女走上前来。

宽袖长衣柔软洁净,更衬得谢青蓝肌肤莹润、欺霜赛雪,她面上只搽了一层薄粉,柳叶细眉不画而翠,琼鼻朱唇如花间晓露,眼眸清润若月下泉流。谢青蓝身姿娉婷、风采绰约,垂袖亭亭而立,微敛的肩头显出几分纤弱,偏脊背端稳平直,不见半分怯懦。

大娘与小孙女看得正入神,就听一旁有人道:“我一早听闻沁芳茶庄继任东家是老东家的女儿,如今一见果真不同凡响。她生得这般花容月貌,一看就是性情纯良之人,必定连只蚂蚁都不忍心踩死,又怎会做出欺诈之事来?要我说,沁芳茶庄八成是被冤枉了。”

然而立刻有人不屑驳道:“女子本分原是相夫教子、操持家务,没到外头见过世面,目光自然是极其短浅,怎么就做不出来了?”

大娘闻言,眼刀立时射向那说话之人,只见那男子生得獐头鼠目、尖嘴猴腮,嘴角还挂着得意窃喜,当即一脚狠狠碾上他的鞋尖,待对方连连跳脚呼痛,她才若无其事转回头去,只留下一抹淡然蔑笑。

这边的议论之声方才停歇,那头的原告也不知何时来到了堂中,却不是传言中的员外老爷,而是个蔫头耷脑的管事。他脸上神色便如同霜打的茄子,颓丧萎靡到了极处,只勉力支撑着体面,在旁人眼中瞧着,倒比那被告更像疑犯。

眼看官司双方都已在廊下等候,片刻之后,黄知县也从后堂缓步而出,端坐于公案之后的官椅上。之后便是小吏高喊升堂、衙役两侧站班,有书吏传唤众人上堂,除谢安林与谢川流之外的众人向知县行过礼后,由原告讲述事情经过。

管事所说的案情,外头的百姓都已听过无数遍,他们对此并不关心,只想知道谢家会如何自证清白,故而在黄知县将要摆出证据时,纷纷伸长脖子往堂中看。

不必黄知县开口,便有一名差役躬身呈上物证:“回禀大人,这是原告从沁芳茶庄伙计手中购得的掺伪罗浮茶,其中的好茶、此茶都已分拣明白。还有从沁芳茶庄商号账房内搜出的货簿,其中有罗浮茶的进出记录,并清楚写明了库房内的余量。”

黄知县点点头,接着又有两名差役将陈福生押至堂中:“回禀大人,这边是将假茶售出的沁芳茶庄伙计。”

谢青蓝几日未见陈福生,只见他此时虽浑身浮肿、衣冠不整,但精神还算不错,还有心思四处乱看。

陈福生隔空与谢青蓝对上视线,他登时一阵瑟缩,却似乎能从那沉静的眼中读出几分不同寻常,察觉到黄知县正看向自己,陈福生连忙低下头去,可一双眼睛还在咕噜噜转动,暗自揣摩谢青蓝的深意。

黄知县居高临下看着陈福生,沉声道:“说说看,你都做了什么?”

陈福生膝盖一软跪在堂下,他重重磕了两个响头,心慌气短道:“东、东家指使我卖茶,她将账上剩下的罗浮茶都给了我,叫我全卖了个干净。”

黄知县拿起货簿翻开:“卖了多少,说明白。”

“全、全卖了,”陈福生作出一副十分恐惧的模样,说到此处还悄悄抬头看了眼谢青蓝,见她依旧神色安然,方才顺了口气,大胆说道,“一共卖了六家,总共是两斤七两。”

“不错,依货簿所记,的确剩余两斤七两。”黄知县说完,微笑看向谢青蓝,“谢东家,据本官所知,这罗浮茶乃你谢家独有,你可还有什么要说?”

此言一出,围观的百姓也都竖起耳朵,就听谢青蓝缓缓道:“知县大人明鉴。罗浮茶是为珍品,只因其产地博罗与杭州相距甚远,此茶在杭城号称我谢家绝品,在博罗茶园之内却是随处可见,若他人也与岭南有所往来,则并非全然不可得。大人行事严谨、恪守法度,当日虽派人搜查铺子,却并未进入库房搜检。陈福生手中的茶叶并非民女所给,货簿上所记的茶叶一直原封不动存在茶庄库房之内,民女已将其悉数带来,请知县大人明察。”

有小吏将封缄的锡罐呈上,黄知县却睬也未睬:“谢青蓝,你既身为沁芳茶庄东家,若是你想篡改货簿,又有谁敢多置一词,安知不是你提前留有余量,好让伙计私下兜售?这不能作为证据。”

“不过,如今既有了证物,自当好好查验。”

黄知县言罢微一抬手,便有小吏高声唱道:“传茶行行首上堂!”

不多时,便见一个古稀老者拄着拐杖、步履蹒跚走上公堂,正是谢青蓝昨日才见过的林行首。

黄知县挥手免了林行首的跪拜,又命人抬上一张小桌,桌上放着一套粗陶茶具,还有一壶刚烧开的热水。

林行首用帕子净了手,随后十分不客气地拈起一大簇罗浮茶,颤巍巍投入滚水之中,看得众人不禁肉痛。

茶盏内旋即飘出一阵浓郁茶香,林行首长须一抖,慢慢饮下一口茶水,摇着头细细品咂半晌,而后悠悠开口道:“这确实是上等罗浮茶,但老夫年老体弱,记性头也不甚好,方才闻这香气,倒比从前在岭南所尝要淡上些许,却不知是今岁新茶,还是往年的陈茶。”

林行首的话使得堂外百姓一片哗然,若这茶真是价值不菲的罗浮茶,岂非给谢家的罪名盖棺定论?

黄知县笑看一眼垂眸思索的谢青蓝,开口道:“既如此,那便……”

“知县大人,请等一等,”谢青蓝却忽地抬眼,冒险打断道,“这伙计方才供述,总共卖出二两七钱茶叶罗浮茶,还都是从我手中取得,民女说得可对?”

黄知县眉心一凝,直直看向谢青蓝,不耐道:“是,此事铁证如山,你还有什么话说?”

“此事实非民女所为,可人证确实出自沁芳茶庄之中,无论民女拿出何种证据,都无法完全证明自己的清白,”谢青蓝的辩白在安静的公堂上响起,显得分外单薄,“可知县大人,民女实在不愿就此蒙冤抱屈,如今只剩下最后一个法子,若连它也无法证明茶庄的清白,我谢家从此再无二话,心甘情愿领受惩罚。”

黄知县本不欲理会谢青蓝的请求,只是此刻县衙外聚满了百姓,不便太过敷衍,只得皱眉问道:“什么法子?”

“还请大人着人称一称这些罗浮茶的斤两。”言毕,谢青蓝深深拜下,将半张脸匿于暗影之中,叫人琢磨不透。

“也罢,去取戥子来。”黄知县的话甫一出口,便有衙役急着去取来戥子,由另一人举着毛刷,将罗浮茶一点不落地扫进戥盘内。

待棉绳在戥杆上停稳,那衙役方将戥子提至胸前,低头对着密密麻麻的戥星细看,良久之后高声报出一个数来:“二斤七两!”

“二斤七两?怎么会是二斤七两?”

在场众人俱是一愣,随后不约而同地左右张望,都从身旁之人的脸上读出了不解与困惑。

且不论那茶在员外老爷手中是否有所损耗,除却林行首方才验证所泡的茶叶,单是案上的罗浮茶便不止二两七钱。倘若按那伙计所说,他过手的罗浮茶统共只有二两七钱,多出的茶叶又是从何而来?

百姓可不是好糊弄的,有人第一个出声质疑,便会有第二个、第三个冒出头来,加之有人匿于其中推波助澜,很快将县衙内外闹得人声鼎沸,竟让黄知县连拍响木也压制不住。

谢川流和谢安林都是秀才,有见官不跪的资格,还能坐上小杌子。见堂外喧嚷之声不断,谢川流看准时机,撩袍起身,对黄知县拱手作揖,朗声道:“黄知县,您也听到了,这证物中的茶叶和伙计的供述有所出入,显然是他信口雌黄、蓄意污蔑。然他手中的茶叶若不是小侄给予,则必定是能拿到罗浮茶之人存心收买构陷,还望知县明察。”

谢川流话中有话的意味太浓,使唯一的人证陈福生立刻成了众矢之的。

面对众人的视线,陈福生不觉吞了口唾沫,他怯怯迎上黄知县阴沉的视线,还不忘换上一副十足无辜的神情,就见他忽地膝行上前两步,将额头重重磕在石板地上,这一下子便见了血,可陈福生却像是浑然不觉疼痛,一下一下不停磕着,任凭额前血流如注,口中的哀嚎声凄切万分,如泣如诉,响彻公堂:“我招、我招!都是庆祥茶庄的顾东家收买了小人,是他私下派人将茶叶送给了我,教唆我陷害谢东家!都是我被利欲熏心!我不是人,不是人啊……”

陈福生滔滔不绝的反水将黄知县打了个措手不及,他的脸色也由阴云密布变得一片铁青。抢在围观百姓再次哗然之前,黄知县猛地一拍惊堂木,厉声呵斥道:“陈福生,本官念你认罪老实,未曾对你施加刑罚,不想你如今为了脱罪,竟敢胡乱攀咬他人!看来这案今日是审不下去了,非得好好审问,才能叫你吐出实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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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壶春
连载中松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