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第 26 章

这日午后,谢青蓝妆点得宜,乘车来到西湖边的一座园子拜访。

西湖美景冠绝天下,一年四季游人如织,这园子建在临湖水畔,却隐于丛丛篁竹,更有山石照壁为屏,叫生人难寻其踪迹,颇有几分闹中取静的意韵。

园里守门的是一瘸腿老仆,见有年轻姑娘携礼造访,他像是并不意外,也不曾入内通报,而是直接将谢青蓝引入园中一处亭台内。

池上小亭,四面空敞,沿栏皆设美人靠,有九曲桥连通岸上,另一侧便是临水曲廊,廊下花窗玲珑通透、毫无遮拦,谢青蓝端坐亭中,放眼便可揽尽湖上风光。

阳春三月、草长莺飞,西子湖畔林木扶疏,万紫千红开遍,群芳竞相争艳,道尽一副好春光。

谢青蓝闲闲赏了一会儿景,忽见那瘸腿老仆搀着一个同样佝偻干瘦的老者向此处走近。

她见状立刻起身,快步行至二人面前,也递上手去搀扶,同老仆一道将老者送入亭中,待对方稳稳落座,方才屈身敛衽行礼:“晚辈见过林行首。”

“快坐。”林行首今已年过七十,虽腿脚不大利索,但双眼清亮、精神矍铄,说起话来中气十足,对老仆吩咐道,“给谢姑娘看茶,就上我平时最常喝的来。”

瘸腿老仆很快送来一个托盘,并为谢青蓝斟好茶水。

谢青蓝颔首谢过,她缓缓托起茶盏,见其中茶水色泽浅淡,杯底还沉着两片几近透明的茉莉花瓣,香气清幽淡然。

林行首笑道:“老夫年轻时喝过天南地北的好茶,纵是上京贡品,也视作平常之物,如今年老体弱,又觉茶气提神太过,就怕饮后夜不能寐,才开始青睐这香饮。这是老夫亲自盯着他们炮制的茉莉干蕊,今日也请你尝尝。”

谢青蓝于是以袖掩面、浅啜品饮,温热茶水入喉,顿觉满口生香、清甜回甘,柔声道:“花香馥郁,能清心明神,并调以些许槐花蜜,使甜味恰如其分,不曾喧宾夺主。因此二者相得益彰,才令这茶水余韵悠长。”

“不错,”林行首点点头,似是自嘲道,“士大夫品茶,讲求尝其真味,一巡有一巡的香,需得谨小慎微,万不可出差错。像老夫这般杂糅诸味,什么都往茶水里头添,若让旁人知晓,少不得被取笑。”

“茶水一词,茶在前、水在后,茶的本真在于水,茶叶再名贵也是点缀,无法让水更消渴。喝茶的规矩只在个人,有人想借此宣扬自身品行,也有人如您这般天真烂漫,如何不是真挚豁达?”谢青蓝柔声道。

听完她的话,林行首一时抚掌大笑,点头赞许道:“此话说得极是!不过谢小友平日应是商事繁忙,今日还能特意来看望老夫,想来是有其他事吧。”

“怪不得父亲以前总说什么都瞒不过您,”谢青蓝将顾渭派人收买陈福生的事对细细说过,故作神伤道,“此事说大不大,却在杭州城内闹得沸沸扬扬,还牵涉了我与他两家的声明,若不能处理妥当,被外人当成内讧,只怕让他们看了笑话。晚辈资历尚浅,唯恐把握不住分寸,这才想劳您出面。”

“你爹对你太过放心,这既是信任,也是个担子,怪只怪他走得太早,让你没得长辈指点迷津、保驾护航。”林行首呵呵一笑,“你也是沉得住气,闹了几日才来找我。”

谢青蓝臻首低垂,叹道:“他们大费周章谋划此事,若不能过足了瘾,不知何时就会有下一次构陷,更是防不胜防。且那黄知县不肯秉公办案,压着案子迟迟不审,还派差役日日守在沁芳的铺子门前,如此一来,纵使此案真相大白,谢家受损的清誉也无可挽回。晚辈只想息事宁人,却也无从下手。”

“顾小东家,既然你肯对老夫说这些,那老夫也与你说句实话。”林行首抬手抚须,意味深长道,“便是你不来找我,我也会出手相助。”

谢青蓝起身一礼,恳切道:“晚辈洗耳恭听。”

林行首饮了一口茶水润喉,才道:“倘若沁芳茶庄受了损害,此消彼长,庆祥茶庄便可趁机壮大,一家独大可不是件好事。”

这话听来一语双关,看似就事论事,实则对她也有几分警醒之意。谢青蓝心下了然,遂谦顺道:“水满则溢,月满则亏,行首的教导,晚辈谨记于心。我年纪虽轻,也想继承父辈的志向,成就一番事业,如今又得了您的指点,定会约束自身、克制贪念。”

聪明人交谈无需弯弯绕绕,林行首含笑赞道:“你生了一副七窍玲珑心,难怪你爹最疼你。也罢,这几日生意虽不景气,你也不可松懈,回去做事吧,待到明日,老夫自会给你个交代。”

一见此行目的达成,谢青蓝也无意再留,当即告辞回府。只是她刚从外头回到院中,便马不停蹄换上一身压箱底的衣裳,又在镜前涂涂抹抹半刻,摇身一变成了男儿装扮,却不是从前那般的矜贵小公子,而是个丢进人堆就再寻不见的瘦弱小厮。

算准衙门下值的时辰,屏退院中的丫鬟仆妇,谢青蓝戴着一顶瓜皮小帽走出倚澜院,又从角门独自离开谢宅,很快隐没在了街市的行人之中。

*

申时初刻,按察司衙门准点散值。

身侧同僚纷纷拱手辞出,只剩佥事吴茂林还在案桌之后翻看卷宗,直至微弱的光线模糊了字迹,他才搁下毫笔,闭目养神片刻后,入了幕次脱下官服、净手净面,又换上一身半新不旧的石青直裰常服,将簪冠、玉带交由小厮收好,带着两名亲随缓步走出衙门。

吴茂林出身的江南吴家,乃是传承百年的名门望族、书香门第,族中人才辈出,不少子弟在各地做官,只他这嫡支二房一脉在杭州守着祖业。

近日公务愈加繁忙,尤其还多了些不可为某些同僚所知晓的机要,这便使得吴茂林即使下了值也无法安歇,连与夫人打个照面的光景都被挤占,需得成日钻在书房断案子。

油灯已经点好,吴茂林同往日般在书案前坐定,正要提笔写字,却忽地瞥见成堆的公文上头无端多出一张信纸,那信纸上头一片空白,只边角处绘着一朵小巧的忍冬花。

吴茂林心念一动,随即唤来管家问道:“可是有人到访?”

管家恭敬回话:“人已经到了,此刻正在花厅候着。”

吴茂林闻言当即起身,也不多言,抬手略整了整衣襟,便疾步朝花厅行去,匆匆穿过抄手游廊,果真见花厅内立着一人——一张小脸蜡黄黯淡,再看那身小厮衣裳,不是谢青蓝又是谁?

吴茂林顿时面露笑容,垂头拱手道:“姑娘。”

谢青蓝眸中同样盛满笑意,对吴茂林盈盈下拜行礼,脆生生道:“世叔!”

“快起!”吴茂林赶忙躬身将她扶起,“你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谢青蓝没有回话,而是从袖中摸出个楠木锦匣打开,亮出里头织锦缎子内衬的兰草翡翠簪子,乖巧道:“是青蓝的不是,许久未得空来看您,也不知您与婶婶是否安好,所以特意带了这簪子前来赔罪。”

“宽心,我们一切都好,”吴茂林看向那簪子,压下眉毛佯怒道:“青蓝,你来一次不容易,怎还着这般贵重的东西?你父亲年节时送来的礼品,差点将整个库房占满,可再放不下了。”

谢青蓝却直接将那锦盒搁在小几上,还将一只手紧紧压在上头,俏声道:“就知道您不会收,我这可是给婶婶带的。”

吴茂林瞅着她那胡搅蛮缠的模样,甩袖无奈道:“你啊你,就是算准我不会拂了夫人的面子,这次世叔便代她收下,只是下不为例。”

“知道啦,”谢青蓝眨了眨眼,又沉沉叹了口气,唉声叹气道,“青蓝知道您公务缠身、日理万机,本不该过分叨扰,可我近日遇上了一桩麻烦……”

听她这般说,吴茂林也变得严肃起来:“出什么事了?”

谢青蓝长话短说:“我生意上的对家与仁和知县黄烨勾结,收买我手下的伙计,意图给茶庄泼脏水。我已经找到他们构陷的证据,如今还需要您的帮忙。”

“黄烨?”吴茂林低头思忖半刻,即刻想起今日在卷宗上见过这个名字,“好,你想让我做些什么,是想让我敲打他,还是直接为你摆平此事?”

谢青蓝忙摆摆手:“此事并不复杂,您只需略施震慑,余下的我可以自己处置。”

“好,我自会为你看顾。黄烨只是一介知县,你不必为他忧心。”吴茂林沉声道。

谢青蓝羞赧一笑,接着道:“世叔,我此来还有一件事,也与这次对茶庄下手的人有关。”

“说来。”

“前些日子,我手下人传回一桩消息,说是钟世伯麾下标营在天台山一带剿匪时擒获一名盐枭,不仅牵出一桩私盐重案,还查到不少官员也参与其中。世叔,此事可是真的?”谢青蓝如此问道。

吴茂林闻言,面露几分沉重之色:“你说的不错,的确有此事。兄长从前当同你说过,当年先皇祖在位时不问政事,致使各地豪强坐大,朝廷难以管制,江南一带的私盐就是从那时猖獗起来。最初只是土匪零星作乱,随后地方官员和士族见此有利可图,便主动提供庇护,不出十年便成了气候。整个盐党刀插不进、水泼不进,上上下下固若金汤,便是我们有心整治,却也无可奈何。魏弘刚篡位时,忙于镇压北地之乱,不曾注意此事,如今却在剿匪的关口揭开,那钦差明里督办剿匪,暗中追查此案,大抵是想将这些人一网打尽。”

“钦差?”

“是,那二人是魏弘的亲信锦衣卫,无钦差之名,行的却是钦差之实。我虽知晓他们在浙江秘密查访,但不曾亲眼见过。”

谢青蓝沉吟道:“连锦衣卫都出动了,怕是要将这些盐贩子全都清清楚楚记下来,到时一个都逃不了,若是一起送上刑场,不知会是怎样的惨状。以权谋私的贪官被惩处,就会有新官走马上任,且不论他们的能力品性如何,至少不曾被从前的歪风邪气侵染,初到一地根基不稳,有银子才好做出政绩,若我们想将这些人收为己用,理应为他们扫清障碍。”

吴茂林肃然望向她:“此言何解?”

“顾家给沁芳下套,损害我的利益,我既要将真相公之于众,也不想轻轻放过了顾渭。棋盘都快翻了,不妨让他多下几子。”谢青蓝笑吟吟道,“我幼时学请君入瓮,圣神皇帝欲审酷吏周兴,用他自己的法子整治他。顾渭既倚仗黄知县,何不直接让他以官府之名行事,许他优先做官家生意。一旦同官府打交道,派人监管便是顺理成章,将手伸进了顾家的生意,便可逐步接管,等到他得意忘形,更要授他个小官做。一心不可二用,到他全心全意做官那时,再无暇顾及商事,便可彻底吞下他的买卖。那时顾渭已没了价值,家中的银子也悉数进了官府的库房,一则可以填补剿匪的花用,二来也可留给我们的人做些实事。”

*

谢青蓝这夜睡得格外香甜,以致晨起时还在床榻上赖了半日,她睁眼盯着头顶豆绿床帐上绣的蛱蝶海棠瞧了半晌,随后一个翻身坐起,唤来碧绡盥漱梳妆。

为着即将上演的好戏,谢青蓝特意请了谢香兰帮着挑选今日的衣裳,即使依旧穿白,但白与白之间也能分出高下千秋,奈何谢青蓝对此不甚了解,只得劳烦心灵手巧的二姐姐。

谢香兰站在谢青蓝身后忙了大半个时辰,最后亲手为她簪上一支白玉钗,方才作罢。做完这些,她长舒了一口气,又向后退开半步,认真端详着镜中谢青蓝那我见犹怜的模样,显然对自己的杰作很是满意:“我之前忘了问,你好端端打扮成这样做什么?”

只是她话音刚落,传话的婆子便恰好前来通报:“三姑娘,有差役方才到府上传话,说是知县老爷今日升堂理事,请您即刻前去听审。”

“谢谢二姐姐,等我回来就给你带爱吃的点心。”谢青蓝扶鬓浅笑,继而吩咐道,“碧绡,去对二弟和三叔说一声,请他们和我一同去县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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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壶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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