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第 25 章

谢青蓝身穿一习黑衣,怀中还揣着一个小匣子,在裴纯钧身旁发问道:“裴公子,我们怎么过去?”

“谢姑娘,你且抓住我的衣……”

裴纯钧话音未落,谢青蓝便已伸手牢牢牵住了他的衣摆:“走吧?”

“走,”裴纯钧应声,他虚虚托住谢青蓝的手臂,随即运起轻功,足尖轻轻一点,两人便顺势腾空而起。

裴纯钧能在万军丛中直取敌将首级,自是身轻如燕,他携着谢青蓝,身形起落宛如蜻蜓点水,踏过屋脊房檐,不曾发出半点声响。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两人便悄无声息地潜入了县衙的班房之内。

此时已是午夜,只入口处燃着一盏油灯。只有尚未定罪的犯人才会关在班房,这些人在牢里足够安分,那守门的差役便常年玩忽职守,二者一人占据一条长凳,靠坐在上头抱着水火棍呼呼大睡,其鼻息如雷,与班房内的鼾声正好此起彼伏、一唱一和。

谢青蓝不知裴纯钧是如何做到,只见他抬手一转就卸下了门上的大锁。裴纯钧率先入内,谢青蓝紧随其后,两人轻手轻脚穿过幽暗阴湿的走廊,在尽头的号房内找到了陈福生。

陈福生正四仰八叉躺在墙角的茅草堆上睡着,他右侧足踝上拴着一根细细的脚镣,身上还穿着茶博士在堂前迎客的衣裳,只略微有些散乱,看得出没受什么苦楚。

谢青蓝蹲下身,在陈福生的肩头重重推了一把,眼看他缓缓睁开惺忪睡眼,脸上的神色也逐渐由茫然转为惊慌,对方张嘴呼号之前时,她眼疾手快从地上抓起一团茅草,毫不留情地塞入了他的口中。

陈福生满嘴都是尘土涩味,想喊却喊不出声,只能拼命瞪大双眼,惊恐地盯着这两道隐藏在黑暗中的身影。

谢青蓝从袖中取出一支火折子吹亮,将微弱而灼热的火焰送到陈福生面前,柔声道:“好好看看我是谁。”

一见来人是大东家,陈福生眼中的惧意更甚,满脑子都是谢青蓝记恨他的背叛,竟气得买通了差役,想趁着月黑风高,好送他去见阎王。

谢青蓝就这样看着陈福生手脚并用爬到另一侧墙角,直至铁链绷直、退无可退,又撞上身后冷脸抱臂的裴纯钧,一时就像被吓破了胆,用尽全身力气挣扎扭动,活像条离了水后胡乱扑腾的大黄鱼。

直到陈福生耗尽力气、不再挣扎,将整个人万念俱灰地埋进墙角,谢青蓝方才笑眯眯地凑到他耳边,轻声道:“陈福生,我已经找到了你被收买的证据,此来就是想问问,究竟是谁收买了你。”

陈福生口中还堵着茅草,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因此此时面对着谢青蓝的询问,他的回应是继续往墙根处钻了钻。

谁知谢青蓝竟忽然伸手掰过陈福生的下巴,迫使他面对自己,还将火折子抵在他嘴里的茅草团下晃了晃,笑意吟吟地威胁道:“你不愿意说?”

倘若眼前之人是个青面獠牙的恶鬼,想折磨他也不算违和,可对方偏生是个明眸皓齿的姑娘,这般美丽的皮囊,竟包裹着一副蛇蝎心肠。

若是嘴里的茅草真被点燃,再和周围这些干草一块烧起来,他指定是没命活了,还是死状凄惨、面目全非,连具全尸都留不下……

谢青蓝都能夜闯县衙不被发觉,这般的只手遮天,还有什么事是她做不出来的?

陈福生的脸色青白交加、眼中惊惧万分,他再不敢细想下去,那些抵抗的心思也烟消云散,手脚发软地跪在地上,对着谢青蓝连连磕头。

恐吓已见成效,便无需再多言,谢青蓝微微一笑,温声道:“收买你的人是庆祥茶庄的,对不对?”

陈福生涕泗横流,点头如捣蒜。

谢青蓝与裴纯钧对视一眼,接着问道:“让我猜猜,他们许了你什么。五十两银子,还有明州商号里的一个位置?”

此事午后才案发,谢青蓝现在便能查出他的底细,陈福生吃惊不小,口中也在试图发出某些音节,可惜那茅草堵得太过严实,叫他不能如愿。

“你的手不是空着么?”谢青蓝盯着陈福生狼狈的样子瞧了半晌,“难道不能自己将草取出来?”

陈福生闻言很是尴尬,忙从地上爬起身,红着脸将茅草抠出,又回头啐了口唾沫,才悻悻干笑两声:“东家,您、您怎么知道……”

“从你决定背叛那时起,便不必再叫我东家了。”谢青蓝斜睨他,“我不仅知道顾渭用什么蛊惑了你,还知道你的祖坟在哪里,你的爹娘叫什么名字,你有几个孩子。”

陈福生心中悚然一惊,抖着声音道:“东家,您、您想做什么?”

谢青蓝淡淡道:“我不想做什么,一人做事一人当,你犯下此等杀头的重罪,自然是自己受着。祸不及家人,我并非使出**手段的无耻之徒,不会寻仇报复。”

陈福生挠了挠头,打起精神赔笑道:“东家说笑了,小的只是一时受人蛊惑,哪里敢犯下如此重罪呢。”

“陈福生,你年纪轻轻就做到如今的位置,做下这见不得人的脏事,证明你足够聪明。但你可知道,聪明反被聪明误,得意时的一念之差,便可能让自己落入万劫不复的境地?”谢青蓝话锋一转,冷声道,“私售官茶,你可知罪?”

“官茶、什么官茶?”

陈福生的神情顿时变了几变,他当然知道官茶的意思,从前也的确见过毛掌柜带着那库房里头的锦盒上官府衙门去,彼时只当那是寻常打点的好茶,哪知道还有官茶的事,可如今细细想来,倒也并非没有此种可能。

他就能倒霉到这份上?怎么这顾东家随手拿来的茶,偏生就成了官茶呢?陈福生嘴皮子利索,心思转得也极快,一种可怖的猜测几乎瞬间浮上他的心头。

以次充好、欺瞒客人事小,一旦涉及官茶贡茶,那便是滔天大祸。正如谢青蓝所言,庆祥茶庄的人大费周章撺掇了他,以此给沁芳茶庄的名声抹黑,又怎能保证对方会心甘情愿兑现承诺,收用背弃旧主之人?还是在明面上寻了个不大不小的事由,实则暗地里早已埋下了祸根,既能让谢家和沁芳茶庄受到重创,又能顺道除掉他这个知情人?

陈福生越想越胆寒,双眼克制不住地四处飘忽,双手也跟着颤抖起来,忽然扑通跪在谢青蓝身前,压低嗓音仓皇哭道:“我、我不是有意的,实在是有苦衷啊!我爹娘生了病,屋里人还得管着孩子,她照顾不过来,小的只是想回去看顾家人,并非是想背信弃义!姑娘,您救救我、救救我,您让小的做什么都行,只求留我一条贱命!”

陈福生此时已全然被恐慌占据,早将男女大防抛到九霄云外,他一边哭诉一边跪行上前,眼看就要抓住谢青蓝的裙摆,却被裴纯钧及时拦下。

谢青蓝连忙退开半步:“我不需要你多余做什么,只等到时公堂对质,你将你所经历的,顾渭是如何叫人收买了你、怎样将茶叶交给你,你又是如何私下找上买主,把这些事清清楚楚地说出来。我虽无法让你免于刑罚,但也能叫你不至于送命。”

陈福生立刻连连道谢,将头磕得砰砰作响:“小的知道该怎么做了,谢姑娘救命之恩!”

“陈福生,我相信你知道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勿要提前让对方察觉,否则第一个死的就是你。”谢青蓝说罢,与裴纯钧退出了号房。

小心翼翼回到班房门外,外头仍是一片静悄悄,两人并没有立刻离开,由裴纯钧带着谢青蓝的锦盒往留存证物的刑房去了一趟,留她独自在原处等待,直到所有环节布置妥当,他们才再次跃上屋顶。

二人刚离开县衙范围,裴纯钧便听谢青蓝在耳畔说道:“回家也要用飞的吗?”

“什么?”裴纯钧携她落在一处无人的平地。

谢青蓝抿了抿唇,略显苦恼道:“你的飞檐走壁很厉害,可我来时一直觉得头晕目眩……况且家中都是可信之人,不必再像那般小心。”

“抱歉。”

谢青蓝抬起头看他,不解道:“裴公子,你为什么向我道歉?”

“抱歉……不,”裴纯钧不自在地别过头,“谢姑娘,你可否当作裴某方才什么都没说?”

他有些忐忑地等待着谢青蓝的回应,岂料她却什么也没说,只一言不发地径直向前走去。

她为什么不说话,难道是他无意中做错什么,冒犯到了她?

此刻月黑风高,裴纯钧心中十分凌乱,连带面上也流露出半分迟疑,本不想再贸然唐突,可憋闷了半晌,终是按捺不住,沉声道:“谢姑娘,我是否说错了话?”

谢青蓝一本正经地吐出两字:“抱歉。”

“你……”裴纯钧怔住。

谢青蓝停下脚步,对裴纯钧狡黠地眨眨眼:“你不是让我当你什么也没说吗?既然你什么都没说,那我该说些什么呢?”

裴纯钧不由扬起唇角,可笑意很快就因谢青蓝接下来的话而僵在脸上。

“我的护卫会在前面等我。”谢青蓝抬手一指前方。

言下之意便是不必再送,裴纯钧沉沉应了一声,愉悦的神色也黯淡下去。

谢青蓝察觉裴纯钧的郁闷,便主动问道:“不知裴公子如今住在何处?”

“暂时寄住在友人家中。”

谢青蓝想着裴纯钧话中的友人应是那日打过照面的方桐,于是又问:“你们平日都做些什么,还在码头忙碌吗?”

裴纯钧想了想自己的差事,坐镇巡抚衙门督促各府剿匪、偶尔巡视运河、到总兵府商议如何调兵遣将,似乎与码头没什么干系,又是大差不离:“差不多。”

谢青蓝目视着前方,慢悠悠道:“可你身上没有水味。”

裴纯钧不想她会这样说,正想寻个借口,便听她又道:“其实我知道,你不是船工,也不是镖师。”

谢青蓝话音落下,两人也正好行至一个路口,刚转过弯,便见碧绡满脸急切地捧着披风等在前头,郑衡则抱剑立在她身旁。

谢青蓝笑着朝他们快走两步,随后转身对裴纯钧挥挥手,眉眼弯弯道:“裴公子,多谢你今日出手相助,我这便同他们一起回去了,你也快些回去休息吧。”

“好,”裴纯钧与她颔首作别,“路上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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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壶春
连载中松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