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知县看着那套金灿灿的茶具笑而不语，待下人接过托盘离开后，他方才意味深长道：“说起来，那艘被拿获的运盐船，还是从你家商号里退下来的。底下人做事不仔细，连船身上的船号都没刮干净，是我找人为你遮掩善后的。”
顾渭闻言脸色巨变，连忙起身下跪，恳切道：“多谢大人出手相助！”
“快起来吧，你我之间何需这般生疏，”黄知县呵呵笑了两声，亲自将顾渭从地上扶起，“其实那巡河把总也是我们的人，他大概是同我一样，接到我舅兄从台州送来的急信，说是有重要信物失窃，那窃贼还混入了前往杭州的商船之中，才会情急之下封港搜查。谁知他手底下的人都是愣头青，不仅没有帮着遮掩，还直接将这事儿揭了出来。这下他倒是立了功，可后头的事儿就难办了。”
顾渭皱起眉，情真意切担忧道：“那可如何是好？您会不会受到牵连？”
“目前还未查出是哪一方所为，本地多半都被我们的人把持着，无人敢这么干，上头如今也还未收到风声。但若是朝廷派来的人……那你、我，还有京城的大人，全都会一起玩完。”黄知县幽幽叹气道。
顾渭道：“若非肖奇峰那日在码头大张旗鼓地搜查，这事儿也不会这么快被摆到台面上，此时都是他太过无能而起，才使您这般殚精竭虑。”
话中的恭维之意溢于言表，叫黄知县十分受用，也乐意多透露一些：“我在知县的位置上坐了七年，眼看着码头越来越插不进人手，补缺的都是总兵亲信，收买不成便是引火烧身，只有早年埋下的暗桩还能勉强一用。”
顾渭立刻附和道：“大人所言甚是，也是肖大人运气不好。不瞒您说，其实那日封锁码头时我也在场，还见到了肖大人所疑心之人，那男子瞧着着实可疑。”
“你也知道？”黄知县看向顾渭，“听说肖奇峰那日是被个商女缠上，这才让对方逃了出去。”
“放眼整个杭州城，能让肖大人绊住脚步的商女，恐怕也只有沁芳茶庄的新东家谢青蓝了。”顾渭不经意道，“说来也巧，我今日还看到谢青蓝与那人在一处说话，两人似乎很是熟稔。”
黄知县身子前倾，来了兴致：“哦？”
“这谢青蓝如此不知天高地厚，坏了我们的谋划，还妨碍了上头那些大人们的利益，是否该敲打一二？”顾渭缓缓道，“据小人所知，谢家与朝廷的干系，不过是一个二房庶女早年嫁与参政大人为妾，且二房一系对谢青蓝掌家之事颇为不满，不能算是助力。而您在杭州经营多年，不仅有两位知府姻亲，还有京中的大人作为倚靠，不必把她放在眼里。”
黄知县抬眼看向顾渭，话里带着笑，眼中却是笑意全无：“顾贤弟，恐怕这才是你真正的目的。谢家与你顾家分庭抗礼，你想借我的手整治她？”
顾渭微微一笑：“没有您与阮大人的鼎力相助，我顾某什么都不是。谢家家大业大，要想吞并绝非易事，但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若是经营得当，也可慢慢蚕食鲸吞，如此所得，不是为顾某自己，也不是为庆祥茶庄，乃是为大人们效力。”
黄知县眼中一转，似是漫不经心道：“你似乎已有成算，何不说来听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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存正堂西厢书房内，毛掌柜正向谢青蓝回话：“半月前理货时发现的那包不明茶叶，属下近日请许多制茶师傅看过，他们只能看出那些叶子经过了常规的反复炒制与大力揉捻，且手艺十分粗糙，但仍不知其红色镶边的来由。”
谢安林也被孙氏赶来了书房，此刻正坐在一旁的小几上温书，闻言奇道：“茶叶怎会是红色的？真是闻所未闻。”
“那叫毛掌柜取些叶子来与你看看，”谢青蓝说完，又转向毛掌柜，“无妨，郑泰已查出了些眉目，等找出那将茶叶夹带进货物之中的人，或可得知其中缘由。”
毛掌柜点头应下：“本月账册已经送到，属下就先回去了。”
谢青蓝微微颔首，接着继续查看外地分商的人事变动申禀，谁知才过去一刻钟，就见刚刚离开的毛掌柜去而复返，他的神色匆忙，脸上满是仓皇：“东家，不好了！属下方才走到半途，就看到一队差役拿着棍棒闯进了铺子，还在里头胡乱打砸翻找，说是有人告发咱们卖假茶！”
谢青蓝秀眉蹙起：“那些人手中可有公文？”
“有，是查验票！”
谢青蓝当即站起身，脑中瞬息闪过数个念头，随即沉声道：“走，我们去铺子里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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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谢青蓝来到河坊街，街头巷尾早已聚满了看热闹的人群，将整条街挤得水泄不通。围观众人中不乏有认识毛掌柜的，见他跟在一个女子身后行色匆匆往铺子里赶，俱都露出了看好戏的神情，还纷纷自发为谢青蓝几人让出一条道路来。
当谢青蓝迈上铺子前的石阶，时间仿佛瞬间被冻结，四周霎时陷入安静，连铺子里故意高声叫嚷的差役也屏住了呼吸，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了她的身上。
此刻的店铺堪称一片狼藉，全然不复往日的清新淡雅。铺子里的所有账房伙计都被驱赶到了前堂，楠木柜台之上空空如也，各式珍贵茶样尽数被打翻在地，价值连城的名贵瓷器碎成了无数残片，与散落满地的文契单据、尤其带着清香的零碎茶叶混作一处，几乎叫人无处落脚。
一群官差光天化日之下闯入店内打砸，身旁还有两个手持水火棍的差役恶声恶气警告不许反抗，总号内的伙计向来接待的都是有头有脸、举止文雅的主顾，何曾见过这种阵仗，因而个个都是噤若寒蝉。
如今一见东家赶到，众人就像是吃下一颗定心丸，还有个小伙计想要拾起滚落脚边的锡罐，可人还未蹲下，身旁的差役却忽然动作，扬起蒲扇般的巴掌，狠狠抽在了小伙计的脸颊上，接着又补上一脚，将人踹翻在地。
众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掌震慑，静默片刻以后便是全场哗然、议论纷纷。
他人眼中的恐惧显然让动手的差役十分得意，这也使得他在看见谢青蓝将小伙计扶起时，兀自露出一副肆无忌惮的神情，甚至在谢青蓝走上前时仍未收敛眼中的轻蔑与不屑。
谢青蓝缓缓走到差役面前，她面无表情地迎上对方挑衅的眼神，蓦地扬起手，重重甩在了那张轻佻可笑的脸上，将那一耳光原原本本还给了他。
清脆的耳光声再次响起，比方才更让在场众人震惊，周围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凉气之声，连那差役本人都半天回不过神来，捂着脸颊傻傻愣在原地。
谢青蓝的声音依旧轻柔，就听她云淡风轻道：“你脸上沾了只蚊子，顶着它招摇过市实在滑稽，我帮你拍掉了。”
那差役先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一个小女子打脸，如今又被轻飘飘地讽刺，他当即勃然大怒，抄起水火棍就想对谢青蓝动手，却被随行的郑衡单手拦下，接着便如同垃圾一般被随手丢了出去，落地时还控制不住滚了几圈，狼狈得叫人不忍直视。
谢青蓝用锦帕拭去掌心的黏腻污秽，旋即转身面向众人，她的身姿纤细却挺拔，音色清亮而掷地有声，字字清晰，足以传入每个人的耳中：“小女乃是沁芳茶庄新任东家谢青蓝，先父经商二十余载，从一间门脸走到今日，以诚为本、以信立身，积德行善、童叟无欺，从未惹上过一起官司，整个杭州城皆是有目共睹。今日总号遭到当众搜查，无意惊扰诸位乡邻，我必尽力配合调查，若有实据可证茶庄以次充好，我谢家甘愿百倍赔偿、听凭处置，若是无凭无据、凭空捏造，我亦会为茶庄讨回清白。”
说罢，她从容来到领头的差役面前，不卑不亢道：“官差大人，既有苦主控告沁芳茶庄以次充好，我作为东家自当到场申辩，还请大人即刻带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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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来到仁和县衙，只有谢青蓝一人被允准进入内堂调解。
内堂正中摆一张公案桌，桌后置一把太师椅。黄知县今日未穿官府，他着一身常服端坐于太师椅内，与案桌左侧几个管事模样的苦主一同静候谢青蓝到来。
谢青蓝迈入堂内，屈膝向黄知县见礼：“小民谢青蓝，见过大人。”
黄知县坐直身子，抬手虚扶：“谢东家快起，仓促请你过来，还未陈清事情原委。本官知道，沁芳茶庄于本县的钱粮民生素来有功，今日查封也非本官本意。只是既有苦主在前，本官也需给他们一个交代，故而将你请来调停。”
谢青蓝颔首落座：“劳知县大人费心，敢问苦主是何身份？”
经她一问，对面几人便依次报上身份姓名。这几人都是各自府中的管事与采办，而他们的主人皆是杭州城内家资殷实、颇有名望的乡绅员外。
其中一个管事代为讲述道：“我以前常在沁芳茶庄的总号内采买茶叶，因而结识了店内的一个伙计。他在几日前私下找到我们，自称手中有一批极好的明前罗浮茶出售，乃是专供达官显贵的，从不对外发售。我当时听信了他的话，也尝过茶叶，果然是香气浓郁、非同凡响。那伙计开价五两银子一斤，因别家寻不到此种茶叶，我便向他订下一斤，结果拿到手以后，只有面上一层是那凤凰茶，下层全是些陈茶败叶。我再去寻他对质，他竟矢口否认，反说我无端攀扯，是我发了癔症！”
那管事越说越气，忍不住口沫横飞道：“说我发了癔症？上当受骗的人不止我一个，难不成在座各位都发了癔症？谢东家，你必须给我们一个说法！”
一石激起千层浪，管事们一时群情激奋，黄知县也不得不拍桌镇场。此时有差役来呈上物证，那是一个精致的楠木锦盒，里头还原封未动地装着两层茶叶。
谢青蓝用木勺挑起锦盒内的茶叶看了看，发现头层茶叶确是来自广东的罗浮茶，叶片棕绿细嫩、香气清高扑鼻，如此品质的罗浮茶本就产量稀少，放眼整个杭州城，也只听闻沁芳茶庄的库房内偶有珍藏，寻常人难以得见，且其八成以上都会被送入各位大人的官邸，从不曾在民间出现过，故而认识的人极少。
她继续拨开上层茶叶，令下头的端倪很快显露出来，就见罗浮茶之下的茶叶松散零碎，却是不可能在沁芳茶庄内出现的粗劣品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