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第 21 章

钞关一旁的空地昨日被木栅合围搭起了高台,往常在码头上来回巡查的漕兵,今日也从清晨起便值守在了荆公街的出入两端,对过往行人排查甚密。

眼看要到用晌午饭的时辰,忽从巡检司衙门内涌出一队差役,为首之人手持一面锃亮的铜锣开道,三步两敲、锣声嘹亮,不论是周边干活的脚夫,还是铺子里的商户伙计,都放下手头的活计探出头查看。

谢青蓝三人站得远,但免不了高亢的锣声直往耳中钻来,尤其是听力敏锐的孩子,更受不住这般刺激。

宋泉仙抬起一只小手捂住耳朵,又晃了晃牵住谢青蓝的那只手:“姐姐,他们要干什么?”

宋鲲鹏抢在谢青蓝之前开口,他扯着嘴角做出个鬼脸,掐着嗓子夸张道:“有一个武功高强的大侠抓住了海上为非作歹的黑龙王,现在要将它游街示众呢。传说那黑龙王长着八只眼睛,还有又长又尖的獠牙……”

根本无需谢青蓝制止,宋鲲鹏接下来的话很快便被周围逐渐嘈杂的人声给吞没了,锣声从衙门响到街尾,河岸边围观的百姓也越聚越多,身旁皆是交头接耳之声。

就在这时,铜锣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压抑低沉的闷鼓声。一时间,众人都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只见宽阔的运河水面上,所有船只纷纷向岸边退避,让出一条通畅的水道。

水道那头是数艘缓缓驶来的乌木官船,船型单桅窄身,每艘船的甲板两侧都有持刀弓兵值守,船头还立着上书“嘉兴府”字样的大旗,看着十分肃穆。

与此同时,有几名身穿公服的官员登上高台,并有一名小吏向下方的人群高声唱道:“肃静!”

谢青蓝将宋鲲鹏往自己身边带了些,又竖起食指放在唇侧,示意二人暂时收声。

见下头的议论之声逐渐安静下来,一名手捧卷轴的官员向前迈出半步,他挥袖展开那一卷公文,咳嗽两声清了清嗓子,随即高声朗读道:“近日,嘉兴官兵擒获运河水匪百余人。该伙匪徒纠集党羽、残害良民,劫掠过往船只、扰乱河道安定,罪行累累、无可宽恕。匪首王阿虎已当场伏诛,余匪羁押至嘉兴府狱听候勘审。今特将匪首王阿虎尸身解运回杭,于码头悬尸七日示众,以儆效尤!”

这头话音甫一落下,那边的官船也陆续靠了岸。前头几艘船上只走下几名绿衣小官,直到第三艘船靠岸时,便见两名弓兵合力将一张卷起的破苇席给拖到了岸上。

苇席外侧有几处大块的暗红血污,还能隐约看出里头裹着个人形。随着弓兵行走的动作,卷起的苇席不小心掀开一角,露出一团杂乱干枯的头发来。

谢青蓝见此眼神一暗,动作极快地要将两个孩子带回铺子里去。

宋泉仙小小年纪就很是懂事,知道蓝姐姐不想让她看见那些东西,便自觉地跑到柜台后头去找爹玩,然而宋鲲鹏却不怎么听话,还在一个劲扭头往那处看,让谢青蓝不得不直接一把捂住他的眼睛,严肃道:“你方才没听见他们说的话吗?那场面血腥可怖,不是你们小孩子该看的,你不仅自己不能看,还要护着妹妹不看到那些,知道了吗?”

宋云英走后,谢青蓝时常光顾宋记过塘行,也与宋家人熟悉了不少。谢青蓝只比宋鲲鹏大两岁,他眼中的谢青蓝脸上总是带着笑,宛如月宫上的仙子,她身上也好似随时散发着一层柔光,少有板起脸说话的时候。

此时见谢青蓝收敛起笑意,宋鲲鹏虽老老实实地认了,可嘴角也不自觉耷拉下来,闷闷道:“知道了。”

谢青蓝怎会不知宋鲲鹏心里的想法,于是她转移话题道:“听你母亲说,再过半月就是你的十四岁生辰,这次她临危受命,没法为你庆祝,便托我为你准备了一份礼物。我已将礼物交给了你的父亲,你现在要不要去看看?”

宋鲲鹏闻言顿时眼前一亮,脸上笼罩的颓废之气也一扫而空,拔腿便跑去找爹,口中还不忘道:“我保证不去偷看,也绝对不让仙仙看到!”

待宋鲲鹏离开后,谢青蓝失笑地摇摇头,随即缓步回到河边。

方才围观的人群已经散了,那匪首的尸身也已被高高挂在了整个码头最醒目的位置。谢青蓝抬头看去,恰有一阵微风拂过,也吹开了尸身面前遮挡的乱发,露出一张青白的面孔——却见那尸身根本不是所谓的匪首王阿虎,而是沁芳茶庄过去风光无限的船总宋武。

谢青蓝在原地驻足,凝神往那处看了许久,直到眼前突然投下一片黑,她这才回过神来,再定睛看过去,原是被人挡住了视线。

裴纯钧站在谢青蓝身前,低下头看着她:“别看了,不然夜里会梦魇。”

谢青蓝今日本就是来接裴纯钧的,只是不知道他抵达的具体时间,此刻忽然看到他站在面前,她并不感到意外,一直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好道:“你回来了。”

“嗯。”裴纯钧点头,“我方才将受伤的船工护卫交给了朱管事,他已经着人将他们送去医馆了。”

“啊、好,辛苦你了。”

看出谢青蓝的情绪不高,裴纯钧沉吟片刻,然后从袖中取出一锭银子送到她面前。

谢青蓝有些疑惑地看向他掌心里的银子:“这是什么?”

“我协助朝廷剿匪得到的赏钱,送给你。”

饶是谢青蓝心中再不好受,也因裴纯钧这话露出三分笑:“你知道,我最不缺的就是银子了。”

说罢,她将银子轻轻推回去,开口问道:“我大哥他还好吗?你与水匪交了手,有没有受伤?”

裴纯钧也放下心来,仔细答道:“谢公子和其他人都好,货物也没受损失。只是他怕你担心,我才赶回来见你。”

裴纯钧的样子依然挺拔如松,即使赶了两天路也未见疲态,谢青蓝上下看了看,确信他是真的毫发无伤,心下松了口气:“抱歉啊,害得你不能回京了。”

“无妨,我若回去,还要面对镖局与东家的问责,留在杭州便没有这些烦恼。况且京城春日里风沙大,不似杭州的山水灵秀,在这里很好,我近段日子都不打算再回去。”裴纯钧道。

若裴纯钧打算在杭州常住,谢家倒是一个不错的居所,谢青蓝正欲开口相邀,却听一旁有人出声道:“谢小东家。”

谢青蓝与裴纯钧一齐转头望去,只见说话的是一个约莫四十岁上下的男子,他穿一身藏青织锦长衫,举止温雅斯文,身后还跟着几名规矩的随从,一看便知不是凡俗人等。

顾渭在谢青蓝面前站定,含笑道:“谢小东家,许久未见,别来无恙。”

谢青蓝认出对方的身份,也换上礼节性的笑容:“顾东家,好巧。”

如今杭州城内的茶商,若说谢家的沁芳茶庄是岿然不动的第一,顾家的庆祥茶庄便是当仁不让的第二,二者各自在浙北一带占据的市场份额虽然相差无几,但沁芳在外地的分号远超庆祥,这才分出个高下,而顾渭便是庆祥茶庄目前的大东家。

“谢小东家好记性,我们上回在你父亲的葬礼上见过。我听说谢老东家指定了你作为接班人,想和你聊聊对于经商的见解,可惜一直找不到机会。”顾渭不着痕迹地看了裴纯钧一眼,随即对谢青蓝歉然一笑,“今日也是,凑巧在此处遇上,可我接下来还有事要忙,没法停留太久。”

谢青蓝道:“顾东家勿要见怪,只要你开口,我谢家必定扫径相迎,随时恭候。”

“有谢小东家这番话,顾某便是无论如何也得上门叨扰一二,那今日就先告辞了。”

顾渭与谢青蓝二人拱手作别,行至北新桥下坐上马车。马车辘辘行着,半个时辰以后停在了仁和县衙后门,跟车的随从立刻上前通报,又等了足足两刻钟,顾渭才得以入门。

顾渭被门房引入花厅,只见黄知县还未换下那身紫鸳鸯补子的青色官府,他此刻端坐于上首,正缓缓品着茶。

顾渭来到黄知县面前,深深躬身作揖:“小的见过知县大人。”

黄知县头也没抬,说道:“坐。”

顾渭在下首处落座,笑道:“恭喜知县大人,此番嘉兴剿灭百余个水匪疏通了航道,还主动将剿匪的功劳让给杭州,若将来朝廷论功行赏,必然也有您的一份功劳。”

“我看,恭贺是假,打探是真吧?到时候朝廷封赏下来,我吃肉,你也少不了喝汤。”

“小人不敢,”顾渭谦卑道,“大人果真是慧眼如炬,小人也的确有几分疑惑,这次嘉兴为何要将偌大的功劳记在知府汪大人头上?”

黄知县瞥他一眼,放下茶盏,慢条斯理道:“不久前,北关码头在众目睽睽之下,堂而皇之地被搜出了整整一船私盐,直接惊动了汪知府,他老人家因此勃然大怒,所以这些日子对运河上的过往船只查得很严,日日派人到巡检司盯着,下头又有剿匪的旨意,我们的人手被打掉不少,现如今没人再敢运盐。”

“那些私盐全是从嘉兴上岸,再走陆路转运出去,嘉兴的安知府与我们是一路人。他应是也知道怕了,忙着见缝插针跟汪大人送人情,就是生怕哪一日东窗事发,查到他们头上,或许能因为今日的人情,谋求几分转圜的余地。”

顾渭心中的算盘打得飞快,他面上神色一凛,小心试探道:“小人斗胆一问,那伙水匪可是真歹人?”

黄知县反问道:“你的意思是安知府想趁机销毁证据?摊子已经铺开这么大,他们不敢,也做不到。不过里头确实有猫腻,他到了如今这时候还想两头吃,这边将剿匪的功劳让出去,那头还收了水匪的银子,不仅帮他找了个替死鬼,还将一个水匪充作一双往上报。”

“如此看来,对知县大人倒是没有坏处,只是那日巡河把总肖大人怎会忽然下令封锁码头并搜身呢?”

黄知县半掀起眼皮看向顾渭,讽刺道:“还想打探?你如今的胃口倒是越发大了。”

顾渭连忙起身告罪,赔罪道:“是小人冒失了,其实小人今日前来是寻到了一套好茶具,故而来献给大人。”

顾渭话音刚落,立刻有一名随从小心翼翼捧着一个托盘入内。他亲自揭开其上欲盖弥彰的白布,就见托盘之上顿时绽开耀目的光华——一套纯金打造的茶具被整齐摆放在托盘内,茶壶与杯盏外壁皆有栩栩如生的花草雀鸟缭绕,端的是精雕细琢、颇有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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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壶春
连载中松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