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皆知物以稀为贵，茶商之间向来有一不成文的规矩——最顶级的好茶必先用于拜谒官绅、馈赠名流，即使做完这些还有盈余，为保持其格调与稀缺，也不会摆上铺面售卖。而那些附庸风雅又舍得一掷千金之人，自然不会错过从伙计手里漏出的罗浮茶。
谢青蓝放下木勺，心平气和道：“诸位该知道，你们绕过铺子，私下向伙计买茶，不应算作我茶庄的过错。”
其中一个管事却理直气壮道：“谢东家，你就说这茶是不是你家独有，又是不是从你家伙计手里流出去的吧！”
这时有两个差役押着一个身穿沁芳茶庄制服的伙计入内，并向黄知县回禀道：“大人，私下出售假茶的就是此人，属下方才已请其他管事辨认过，他自己也承认了罪行。”
谢青蓝一眼便认出，此人名叫陈福生，是茶庄里做了七八年的茶博士，为人能说会道，手头握着不少主顾。
陈福生被差役押着趴跪在地上，衣衫还有被拉扯过的痕迹，如今一见到谢青蓝，他就像是见到了亲人，手脚并用爬到近前以头抢地，口中不住哭叫道：“东家，您别怪我，小人身子弱受不住拷打，这才不得不供出您来。这一切都是您授意我做的，现在可不能不管我呀！”
方才最为气愤的管事立刻站了出来，指着陈福生大声道：“就是他，他自己都承认了，就是你们谢家干的，做出这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一时间，整个内堂都被纷乱的吵嚷声充斥，怒骂与告饶此起彼伏、不绝于耳。黄知县被吵得头大，再次拍案道：“好了，你们都稍安勿躁！”
待场中安静下来，谢青蓝也终于找到开口的机会：“几位可知这般品相的罗浮茶有多么难得？我家最好的明前龙井都能卖到八两银子一斤，这些罗浮茶从广东千里迢迢运送过来，就算卖十两银子也使得，怎会只开价五两？”
那管事当即反驳道：“你如何定价与我何干，你们这些商人最是斤斤计较，丁点蝇头小利都不肯放过，说不定当初就打定主意用假货欺诈，如此还需在意成本吗？”
听他这样说完，脚下的陈福生又开始叫嚷，声泪俱下控诉谢青蓝当时如何威逼利诱他做下这些事，又是如何翻脸不认，让他沦落得里外不是人，不敢质问东家，只好搪塞买主。
谢青蓝也如同恶行被无情拆穿一般，一人抱臂坐在案桌一侧，抿着唇一言不发，坦然接受在场众人不善的视线，并不为自己辩驳，但也无意承认指控。
眼看场面一时陷入僵局，正巧又有一名差役来到门外，请黄知县去外头断案。黄知县统管一县的大小事务，自然不可能将时间都耗在此处，他向论辩双方歉意一笑，劝说道：“本官还有事，这便先走了，各位都是体面人，莫要将事情闹大，否则恐怕对名声有损，尤其是沁芳茶庄，以后还要开门做生意，望你们能妥善处理。”
黄知县说罢，又看向地上跪倒的陈福生，接着补充道：“不过，为防止串供，这伙计我也要带走。谢东家，你不会介意吧？”
“大人请随意。”谢青蓝道。
许是顾及双方的脸面，黄知县走得十分放心，不仅带走了陈福生与差役们，连一个书吏也不曾留下。
见对面无人开口，谢青蓝便坐直了身子，好整以暇道：“诸位的主子都是我沁芳茶庄的座上宾，若是想要好茶，即使没有现货，也可另行预订，不出五日便会有专人将货品送到各位府上。你们能担待采买的职责，想必很得主子器重，在百姓眼里也称得上有头有脸的贵人，如今却与一个伙计私交甚笃、关系匪浅，还因此遭到坑骗，怕是说出去不大好听。”
不论是主子面前多么得脸的管事，说到底也只是下人，依附主子生存，好不容易掌管了采办的肥差，自然少不了千方百计充盈自己的腰包。几人这些年在沁芳捞到的油水不少，又遇上陈福生兜售茶叶一时，以为寻到了讨巧卖乖的渠道，最后却闹了个没脸，将马屁拍在马蹄上。
如今双方手上看似都捏着对方的把柄，谢青蓝虽负担着整个茶庄的经营，但她尚且能够做主，可若是因此将后头的私密一齐抖落出来，一旦惹得主子不快，这几人怕是不好周全。
几个管事的脸色都不大好，却没想谢青蓝接下来的话更是让他们直接吓得面如土色。
“我方才听着，几位似乎以为这些明前罗浮是我私藏的好茶，殊不知这其实是官茶，陈福生只是个前堂接待的茶博士，自然也无从得知这些。我帮两地官府转运茶叶，不为获利，只为做个人情。且官茶用以公中应酬，地位等同于贡茶，我虽经手，然只可转运分送，不得私下售卖，除非我舍弃了家业族人不要，一心求死，否则怎会授意伙计私售官茶呢？”
“而你们则不同，明知这些茶叶的价格低于正常市价，又从伙计手中私下购置，显然是知道其来路不正。私下买卖官茶实属重罪，不仅要抄没家产，还要杖责流放。到了那时，黄知县也无权处置，需得上报知府乃至刑部，而我时常与朝廷中人打交道，大可把罪责推卸在伙计头上，最多只是看管不力之责，也许稍加打点便可全身而退。可你们知情不报、欲盖弥彰，却要与陈福生同罪论处。”
谢青蓝抿一口茶水，接着慢条斯理道：“即使你们将刑罚一力扛下，你们的主子也会因此事背上污点，他们的手伸不进刑部大牢，还伸不到你们的妻儿老小头上么？趁此时没有旁人在，几位仔细斟酌斟酌吧。”
骤然背上买卖贡茶的罪名，几个管事脑中便如同有一记惊雷轰然炸响，全然不疑有他，后背瞬间冷汗涔涔，下意识想要转向身边同伴乞求对策，却见对方同样也被吓得六神无主。
室内一时静得落针可闻，沉默半晌后，一个管事率先走出内堂，在廊下遇见了黄知县：“知县大人，我与谢东家商量好了，此事终归不是什么大事，谢东家她并不知情，实在是无辜，大抵就是那名伙计偷盗主家货物捞取外财，我们也是粗心大意才上了他的当，这等小事便私了吧。”
见有人率先开口，其他管事也纷纷附和：“是啊是啊，此等小事不必劳烦知县，我等可以自行解决。”
毛掌柜也等在外头，见黄知县面对众人露出个思索的神情，他立刻近前一步，想悄悄从袖中给黄知县塞些银两，谁知却被对方不动声色地推了回来。
黄知县挥了挥袖，将双手背在身后：“虽说你们愿意私了，可那名伙计却一口咬定是受东家指使，事情尚未厘清，叫本官如何写案卷？倘若日后酿成冤假错案，反倒得不偿失。”
“谢东家，”黄知县随后转向谢青蓝，为难道，“沁芳茶庄今日当众被查，你们这么大的茶号出了此等以次充好之事，本官不能不给百姓们一个明白的交代，你需得体谅本官的难处。那名伙计姑且先关着，总能等到他愿意承认你的清白，本官不干涉你的铺子经营，但在真相大白之前，需得有差役在铺子门前值守，以防再生事端。你意下如何？”
谢青蓝垂首：“但凭大人处置。”
*
回到家中已近黄昏，谢青蓝还未迈进正堂，先望见了里头亮起的灯火。
存正堂内还摆放着谢江流的排位，孙氏此刻正领着谢安林坐在堂中，还有与谢青蓝许久未见的谢海流，也在得到铺子被查的消息以后火速赶了过来。
见谢青蓝眉宇之间透出几分疲惫，谢安林很是为她担心，孙氏虽心中爽快，面上也勉强做出几分关心之色，唯独谢海流脸上的得意已是溢于言表。
谢海流冷眼瞧着谢青蓝，冷声道：“谢青蓝，看看你管的家，你将家管成什么样子了？以次充好叫人拿了把柄，还被官府明晃晃地闯入铺子里搜查，让那么多人看了笑话，你简直是个废物！”
“二叔！”谢安林眉头紧锁，试图制止谢海流。
孙氏则深深叹了口气，看似好心劝慰，实则阴阳怪气道：“青蓝，虽然你爹当初费心费力栽培你，可不代表他就希望你将大权独揽。今日闹出了这样的丑事，可见你的能力不足，难堪大任。女子到底不适合在外头抛头露面，更不适合经商，你还是快些将手头的权柄交出来，也跟底下人说明白，你委实承受不起这些。闹到官府实在难堪，现在就由母亲做主，此事你不必再管了，你二婶的娘家也是生意人，经验比你丰富的多，便交给他们来处理。”
二叔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浑人，除了搅混水以外什么都不会做，如此便罢了，连母亲也要来掺和一脚，谢安林实在愤恨，终于忍无可忍站起身，怒道：“母亲、二叔，听听你们方才说的这些话，除了让你们自己与三姐离心、与这个家的家主离心、让旁人看笑话之外，还有其他用处吗？如沁芳这般的大商号，每做成一桩生意都有章程，即使真买到次品，对方也可以到铺中交涉，怎会直接去报官？连知府大人都对父亲礼遇有加，区区一个仁和知县，若非有人撑腰，怎可能允许手下的差役直接闯进铺子里？无需想也知道幕后必定有人指使。您不懂商号经营，尽可留在家中享清福，在这种时刻，更应知道哪些话该说、哪些话不该说，而不是被人当作枪使，来离间自家人！”
谢安林是个读书人，性情向来温和有礼，今日竟在人前动了怒，实在令人瞠目结舌。
孙氏是料定谢青蓝即使对谢海流不假辞色也不敢对她说什么，这才借题发挥说出那样一番话，如今被亲儿子拆了台，心下顿时生出一股恼怒，举起帕子抹泪道：“安林，你可是我辛辛苦苦生出来的儿子，怎么能这般和母亲说话……”
谢海流深觉被小辈挑衅，重重拍案道：“你们大房的崽子，全都是没大没小的东西，圣贤书都读进狗肚子里去了，不晓得谦卑孝顺几个字怎么写！既然你们这么不领情，以后遇上事情也别来找我，就算跪下磕头，我也不会采你们一眼！”
谢海流嘴上虽如此说，却看不出他有半点要离开的意思，就像是被黏在椅面之上，甚至吊儿郎当翘起了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