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安怀闻言立刻搁下筷箸,皱起眉头:“怎会如此?”
谢青蓝则是挟起一个水明角儿放在谢安怀面前的青瓷莲花碟内,面色如常道:“这般着急忙慌,我当是什么事儿。有人想闹就叫他们闹去,若是今日闹得走不了,大哥还能在家中多陪我几日。”
谢安怀转头看向她,凝重道:“青蓝,这可不是件小事,听你说得轻松,莫非其中有什么隐情?”
“没有,哥哥知道的就是我知道的。”
“那你为何还能如此镇定?”谢安怀不解道。
谢青蓝接过碧绡递上的帕子拭了拭手:“若事事都需亲力亲为,那这东家做着还有什么意思?如今茶庄新上任的船总本就是那宋武的亲姐,她当初可是与我打下包票,信誓旦旦说会管好船队,倘若今日连她弟弟的旧部都收服不了,那她还有什么脸面在人前立足?”
谢安怀依然忧心忡忡:“但是事出紧急,上京的日子不可耽搁,她自己能解决好吗?”
“宋云英从前在运河上经营着一家不小的牙行,我早先派人查过,除明面上和客商的往来以外,还有好些见不得光的生意。她手头可用的人脉不少,必定会想方设法尽快堵上眼前的窟窿,我想给她些时间。”谢青蓝缓声道。
谢安怀疑虑道:“可……你怎么能确定,她就会愿意将那些资源用在此事上?”
阳光透过窗棂投射进来,照在谢青蓝柔和的侧脸上,她用指节轻轻叩了叩桌面,漫声答道:“能长久稳定地在码头上立足,手头是不可能完全干净的。朝廷近来将有大动作,保不齐这些人何时会被清算,聪明的就该知道要趁早洗白寻求庇护。宋云英是个聪明人,看出谢家是离她最近的大树,但她有些贪心,割舍不下那一头的利益,奈何我也有些贪心,想要完完全全斩断她的念想,将她所掌握的东西全都一并吸纳进来。”
谢安怀此时也品出了几分意味来:“你的意思是?”
“外头有大把大把的人想投靠谢家,我当初何不待价而沽,偏偏选中了宋云英?她与宋武之间有割舍不断的情分,这既是她的污点,也是她的优势,叫宋武多少知道投鼠忌器。以宋云英目前的处境,便是一只脚踏在悬崖边,若舍得将全幅身家性命都压在稳当的那只脚上,才能安安稳稳到岸上来。况且她今日若能将自己的人带进沁芳,也可趁势组建新的班底,我亦不会亏待了他们,如此便是一箭双雕。”
谢安怀静坐沉思半晌,待捋清谢青蓝话中的关窍,方才露出个了然的笑,对她调侃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为兄竟不知,青蓝何时成了一只小狐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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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兄妹二人不紧不慢用完早膳,坐着马车来到码头,便见八艘即将开往京城的巨型双桅浅船与数艘装备精良的护卫舰整齐列于谢家私埠之内,紧挨着船埠的库房空空如也,数十万斤明前茶已被妥善安置于货舱中。
正如谢青蓝所料,宋云英果然十分得力,码头上全无乱象、秩序井然,货船内人手齐备,纷纷有条不紊地做着启航前的最后准备。各船的船老大都等在岸边,虽其中几位有些面生,但俱都精神饱满,严阵以待地准备接受东家与管事的训话。
宋云英同样等在码头上,她的神情比起一旁的朱管事要镇定许多,可触及谢青蓝淡淡扫来的视线时,她的心跳却仍然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
谢青蓝在宋云英面前停下脚步,看着对方略显凌乱的发丝,抬手制止了她想要开口的动作:“不必说,那事我已经知道了。我不会责怪你,你做的很好。”
除非宋武拿过去的情分作为筹码,否则没有人能煽动起那些谢家用了多年的老人,在场的众人都是心知肚明。既然连东家都没有责怪新船总宋娘子的意思,自然也无人会不识趣地点破。
谢青蓝此举已是让步,宋云英就更要做出表示,她神情自责,似是羞愧难当:“谢小东家,今日出了那样的乱子,是我办事不力,辜负了你的信任。请让我护送谢公子一同北上,若途中遇到危急,我也可及时调度应对。”
二人所在的位置看似并不起眼,实则码头上的大半人都在注意着她们的对话。谢青蓝的声音不大,却足够让有心人听得分明:“好,宋娘子有此诚心,我也不会叫你请来的弟兄们白干,若此次行程有人出现伤病折损,可享双倍抚恤银。等他们跑完这一趟,我会从中择优选取签下长契,其余人亦可自愿与谢家船队绑定,优先安排活计。”
谢安怀每每见到谢青蓝这般意气风发的样子都会十分欣慰,他将双手笼在袖中,嘴角是止不住的上扬,对身旁的裴纯钧笑道:“裴公子你看,我家小妹是不是很能干?”
裴纯钧看着向这处走来的小人儿,眼中也闪过几分清浅的笑意:“谢姑娘运筹帷幄、胸有丘壑,巾帼不让须眉。”
“大哥、裴公子,你们笑得这样开心,是在聊什么?”谢青蓝停在两人面前说道。
谢安怀瞥向郑泰手中的食盒,促狭道:“我是在告诉裴公子,咱们青蓝准备了一盒小鼠糕为他践行。”
谢青蓝闻言睁大了眼睛,随即抽出绢帕搁在眼下作伤感拭泪状,唬得谢安怀赶忙赔罪安抚。兄妹二人正一唱一和演得不亦乐乎,却听裴纯钧低沉好听的嗓音忽然响起:“为何唤作小鼠糕?裴某倒觉得这是兔子,而且很是憨态可掬。”
裴纯钧已打开了食盒,谢安怀顺势凑近去看,顿时奇道:“青蓝,裴公子这份怎么比为兄那份精致许多,都能看出玉兔的模样了。”
谢青蓝没想到裴纯钧这么有眼光,一时竟生出几分高山流水觅知音的惺惺相惜来,不禁对谢安怀得意道:“那是因为我先做了大哥那份练手,做到这一份时,手艺自然会更加娴熟。”
“唉,”谢安怀自嘲地长叹一声,苦笑着拍拍裴纯钧的肩膀,“裴兄,我们青蓝就是这样客气,把拙作留给兄长,用更体面的那份招待你,你可别因为这个和我们见外啊。”
此时有下人来报,已将家中带来的箱箧全都运送上船。眼看离别在即,纵是谢青蓝有万般不舍,也不能再拖延下去,她于是轻舒一口气,对谢安怀正色道:“好啦,大哥,时间不早,你和裴公子该上船了。大哥,你到京城后莫要忘了写信报平安,还有裴公子,若是在家乡遇到困难,尽可托人给我送信,大哥也会尽力帮助你。”
“好。”裴纯钧微微点头,对谢青蓝认真道,“谢姑娘请放心,裴某定会护船队平安无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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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次北上的船队规模仍遵循旧例,由八艘货运的浅船、七艘精巧灵活的护卫舰,以及四艘载人的座船组成。所谓座船,便是船队东家与管事的居所,船内结构就如同地面上的四合院,起居室、书房乃至伙房一应俱全,能够满足日常起居和处理公文的需要,也是整支船队的核心。
裴纯钧这次不是浑水摸鱼的船工,而是谢家兄妹的座上宾,自然被安排在了最好的座船之中,住处还与谢安怀的舱房相邻。两人也时常聚在一处,又见今日天朗气清,遂一同坐在船尾垂钓。
船队一连行了三日,一路上都未遇到什么麻烦,使得常走这条路线的谢安怀十分诧异:“这次出来倒是格外风平浪静,若换作往年,大概船上提前备好的损耗都已散出了小半,如今竟连个水匪的影子都不见,也不知是何缘故。”
裴纯钧收起钓竿,平静道:“大抵是各州府剿匪有功。”
他此番换下了先前的粗布短褐,穿着一习藏青交领窄袖直身,全身并无多余配饰,只一条皂色腰带勒出紧窄腰身,落在别人身上是在普通不过的装扮,却叫裴纯钧无意中穿出了劲装的味道来。
谢安怀抬眼一看天色,唤来随从吩咐道:“太阳快要落山,看来今日大抵是走不出浙江了,便在王江泾的埠头过夜吧。”
嘉兴府秀水县王江泾位于浙江与江苏两省交界处,是经由运河离开浙江的最后一站,再往前走便是两不管的危险地带,故而北上的船只也多在此地停留休整。
谢安怀的命令传递下去,船队很快就在埠头靠了岸,因只停留一夜的缘故,船老大并未将船只系在船桩上,而是在沿岸的浅滩处抛了锚,次日一早起锚便可继续赶路。
众人方才已轮流用过晚膳,此时都各自回了房,只剩零星一两个护卫在船头值守。许是临行前那事的余波未平,船队内这几日总有种异样的氛围,偏这一路又平静得过分,倒叫静谧的春夜中,平白酿出些许山雨欲来的不安。
直至月上中天,裴纯钧仍未入眠,他双目微阖、抱剑坐于舷窗前,怀中长剑寒芒凛冽,一面映照着平静的水面,另一面映出了男人棱角分明的侧脸。
不知过了多久,清静的河面忽地漾开一丝细小的水波,继而荡出一圈圈起伏不定的波纹,剑身上的倒影也随之倏然晃动。
裴纯钧的睫羽轻抬,缓缓睁开了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