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第 18 章

见裴纯钧无动于衷,方桐一拍大腿,继续循循善诱道:“我们装成脚夫盯梢确实很有效,但既然演了就要演到底,哪有苦力碰上富户发善心不去凑热闹的?我知道你不愿与民争利,但对施粥视而不见,不符合我们现在的身份,况且还可能会露馅,咱们可别在这样的细枝末节上漏了马脚。”

不得不说,码头确实是个好地方,方桐跟着裴纯钧在力工之间混了几日,还真发现了几艘贼心不死的运盐船,为巡盐御史送去不少功劳,暗中纠出的混混头子,也为剿匪贡献了不少情报。而且话虽如此,方桐却也没受什么苛待,白天用干活打掩护,赚来的三瓜两枣全用来夜里加餐,倒真不缺这一碗米粥,不过是京城来的富贵公子对他人施舍的好奇罢了。

任由方桐苦口婆心劝说了大半天,裴纯钧依旧岿然不动。然而正当方桐准备撇下裴纯钧独自前往粥棚时,却见身旁之人忽然从地上站起,两眼目视前方,一本正经地开口道:“一起去吧。”

*

眼见河岸边踏青游玩的行人渐多,谢青蓝与谢安怀有意避讳这样热闹的节庆场面,正好米粥也已分发完毕,便准备动身回府。

粥棚前的人群都已散了,煮粥的大锅内也已经见底,只剩下一层黄澄澄的粘稠米汤,而恰在这时,又有两个身穿短褂的男子来到了粥棚中。

“没了没了,米粥已经打完了。两位来的太晚,下回还请赶早啊。”小伙计让开身子,让方桐和裴纯钧能够看清后方的景象。

方桐余光瞥见空荡荡的粥桶,瞬间大失所望,意兴阑珊地长长“啊”了一声,正想拉着裴纯钧离开,却发现人已不在原地,再眯起眼朝那处看去,就见对方不知何时已到了一丈之外,正同一个头戴白纱帷帽的姑娘说着话。

裴纯钧低头看着谢青蓝,目光认真而专注:“谢姑娘,裴某前几日不得空,也不好直接上门寻你,所幸今日在此处遇见,便把你那日给我的玉佩还给你。”

说罢,裴纯钧自腰巾内取出一块包裹严整的绢帕,轻轻掀开帕角,将其中的玉佩送到谢青蓝面前。

谢青蓝拈起玉佩放在掌心,她眼角弯弯,温声道:“裴公子多礼了,你直接到谢家寻我也无妨的。”

谢安怀此时也和方桐一道寻了过来,他来到谢青蓝身侧,视线在裴纯钧还未来得及收回的右手上转了转,疑虑道:“青蓝,这位是?”

谢青蓝随即解释道:“大哥,这就是我与你说过的,杨五那夜……”

一听杨五的名字,谢安怀顿时眼前一亮,方才的戒备顷刻间荡然无存,激动上前半步,紧紧握住裴纯钧的右手,作势就要从怀中掏银子:“原来那夜就是你救了我妹妹,久仰!”

谢安怀突如其来的热情反而叫裴纯钧感到有些无所适从,他只好一边推拒,一边向谢青蓝投去求助的眼神。

谢青蓝立刻便心领神会,抿嘴浅笑着扯了扯谢安怀的衣袖,状似无奈道:“大哥,裴公子不要银子,你别吓着人家了。”

在谢青蓝的事情上,谢安怀与父亲是一脉相承的操心。听见妹妹的话,谢安怀勉强抽回手,又恢复成以往清风朗月的模样,嘴上却仍坚持道:“裴公子若是不想要银子,我还可以给你宅子和铺面。你救了青蓝的命,就是对我们整个谢家的恩情,想要什么尽管提,千万莫要与我客气。”

边上的方桐不知裴纯钧还有这段奇遇,早已为谢安怀的大手笔傻了眼。

裴纯钧则整了整衣襟,故意不去看一旁笑意吟吟的谢青蓝,而是对谢安怀正色道:“谢大哥,我确实不需要任何财物。裴某只有一个请求,此前也与令妹提过,可否让在下随着你们的商船北上前往京城?”

谢安怀负手而立,不假思索地笑道:“好巧,我后日便要启程回京,裴公子正好与我同去。”

谢青蓝仰脸看向裴纯钧:“裴公子的事情都办完了吗,这便要回京了?”

裴纯钧对她点点头。

“裴公子曾是镖师,武功十分高强。哥哥与裴公子同路,一路上可以相互照应,我也能放心些。”谢青蓝话音刚落,耳边就忽地响起一阵嘹亮的腹鸣。

其余几人脸色都发生了些细微的变化,只谢青蓝恍若未闻,柔声道:“二位方才似乎是来领粥的,可惜时间不赶巧。不过我的护卫刚去买了些果子,如若你们不嫌弃,还请带些去吧。”

谢安怀也叫随从递来一张银票,态度坚决地塞进方桐手中,又对二人嘱咐道:“茶庄前往京城的船队后日早晨启航,裴公子到时可在谢家埠头暂候。”

裴纯钧颔首应下,与谢家兄妹别过之后,他便与方桐随意找了个茶水摊坐下吃果子。

方桐也是这时才有空提问,他盯着裴纯钧平静的面色,狐疑道:“你何时竟打算回京了?我怎么不知道。”

裴纯钧淡淡答道:“我本就是陛下亲封的锦衣卫指挥使,回一趟京城复命又何妨?况且回京路上山高水长,中途若遇上什么事,未必真能成行。”

“你现在说得冠冕堂皇,我怎么觉得,你是对刚才那位姑娘格外殷勤呢?”方桐挑眉。

谁知裴纯钧一反常态,不答反问:“殷勤又如何,不殷勤又如何?”

*

一日时间转瞬即逝,眨眼间便到了谢安怀离开的日子。晨光未晞、晓露湿重,天边刚泛起浅浅的鱼肚白,谢青蓝便已带着两个食盒来到了谢安怀的院中。

往年谢安怀离家时,谢江流和谢青蓝也会早早地起来送他,如今只剩下妹妹一人,叫人不免生出几分感伤。

谢安怀放下手中物什,与谢青蓝一同坐于桌前,就见她将食盒小心翼翼地搁在桌上,轻声道:“哥哥还记得吗?父亲往年来送行时,总会为你带来一份叶娘子生前最爱的玉兔糕,他总说是请外头酒楼里的厨子做的,可我却知道,那其实都是他自己亲手做的。如今父亲走了,我便学着他的样子做了一份,不知和从前的能有几分相似。”

叶娘子便是谢江流的发妻,也是谢安怀的亲生母亲,只是在谢安怀不满周岁时便因病过世了。叶娘子是谢江流心中的隐痛,所以他极少对谢安怀谈起二人的过往,也使得谢安怀对生母的印象几乎全系于这份玉兔糕上,今日忽然从谢青蓝口中得知其中隐情,一时竟有些喉头滞涩。

谢安怀缓缓打开食盒,然而他的满腹心酸与感伤,都在看到盒中那一个个形状各异的白团子时生生憋了回去,眼中也随即露出疑惑不解的神色。

顾名思义,玉兔糕便是一种形似玉兔的糕点,用牛乳、白砂糖和糯米粉混合制成乳白的外皮,裹住香甜不腻的红豆沙,再细致地捏出白兔的形体、剪出耳朵,随后上锅蒸熟,最后用红曲点出兔子的双眼,一道玉兔糕便大功告成了。

奈何谢青蓝还未练出一双巧手,即使手忙脚乱地折腾到一更天,制出的成品也不尽如人意,便是眼前这几只双目猩红、柔弱无骨的小兔子。

谢青蓝方才一直注意着谢安怀的表情,察觉兄长眼中一闪而过的错愕,她难为情地小声道:“大哥,你也觉得很丑吧……”

“怎么会?青蓝做得很不错啊,让我来尝尝。”谢安怀很快反应过来,伸手便要去拿食盒内的瓷勺,却被谢青蓝眼疾手快地按在了当场。

谢青蓝有些脸热,故意蛮不讲理道:“我知道我做得不好,你先别吃,等到了船上,到了我看不见的地方再尝。”

谢安怀愣了愣,接着便开始哈哈大笑起来,还是谢青蓝被臊得拉下脸来,他才勉强咳嗽止住,开口问道:“另一个盒子里呢?是什么东西?”

谢青蓝背过身子,绷着嘴角,瓮声瓮气道:“你不用看了,那里头也是玉兔糕。我想着裴公子要和大哥同船,材料又有富余,就顺便多做些带给他。”

“咱们家青蓝心地可真好,如果不是知道他对你有恩,大哥恐怕都要吃醋了。”谢安怀笑道。

谢青蓝双眼望天,装作没有听到这句话,起身在屋内转了一圈,才若无其事地问道:“大哥,我正月里托付给你的东西,你可一并带上了?”

谢安怀转身面向谢青蓝:“你说的可是杨凝式的字帖和你亲手所做的那对护膝?妹妹不用担心,我一早就收好了,等到了京城以后,我会亲自替你送去给吴大人的。”

“那便好,”谢青蓝难得流露出几分真性情,哀怨道,“先生为人刚正,日日都在为国事操劳,还得不时见到魏弘那个老贼,也不知他在京中过得好不好。”

谢安怀安抚道:“放心,我去岁在尚书府中见到吴大人时,发现他的身子格外健壮,和当初离开杭州的书生模样大相径庭。更何况女大十八变,我们青蓝不是也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倘若你实在挂心,何不趁秋冬闲时去京城看看他老人家?我猜你们再见面时,肯定都会为彼此的样子大吃一惊的。”

谢青蓝却摇头道:“现在还不合适,等我回到京城那日,必定是要亲手取下魏弘首级的。”

不多时,有下人送上早膳,兄妹二人自是在谢安怀的院中一道用过。只是还不待谢青蓝动筷,就听得小厮火急火燎的报信声响起——

“姑娘,公子,大事不好!码头刚刚传来消息,预备前往京城的船上忽然有人带头闹事罢工,如今大半的船工护卫都嚷着出走不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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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壶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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