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昨夜开始下起小雨,淅淅沥沥,至谢青蓝五更起身时,外头的雨声仍未停歇。今日正是三月三上巳节,为着施粥一事,谢青蓝需得早早出门赶往码头,因而天还未亮,整个倚澜院便都忙活起来。
落了一夜的雨水在庭院中蓄起一个个小水洼,不小心就会沾湿裙摆鞋袜,但也免去了惯例的洒扫。小丫鬟们端茶送水伺候完姑娘梳妆,便都站在廊檐下躲雨,不时还会传出几阵轻笑,俱都飘入了屋内。
一场春雨一场寒,室内骤然转冷,谢青蓝的闺房之中也再度燃起炭盆。碧绡将一件素白兰草纹软缎披风搁在熏笼上烘了一刻钟,为谢青蓝披上时蓬松又软,还有一股淡香缭绕,令她周身裹满暖意。
碧绡绕到谢青蓝身前整理衣领,顺口道:“奴婢方才听锦屏她们闲聊,说今日说不定会出彩虹,那可是个好兆头呢。”
谢青蓝点头道:“她们说得对。”
碧绡系好绳结,不解问:“姑娘怎么知道?”
“我一会儿出门有护卫跟着,你就不用跟去了,今日放你一天假。等会你再去我妆奁里拿钱,给院里众人各发一个月的月钱,你自己额外多拿五两。”谢青蓝含笑对碧绡眨眨眼。
碧绡先是一愣,随后很快反应过来,有模有地样深深屈膝,向谢青蓝行了个标准请安礼,嬉笑道:“谢谢姑娘,姑娘千岁!”
谢青蓝将碧绡轻轻扶起,又将帷帽戴好,便只身往前院去,在垂花门外与郑泰几人会和,最后在正院中遇上了等候多时的陈叔。
谢青蓝将陈叔请进书房,并吩咐道:“今日上巳节庆,我想为府中上下加赏半月的月钱,此时便劳您费心安排下去。”
陈叔连声应下,又操心问道:“商号内的伙计是否也有加赏?施粥事宜可都安排妥当了?”
陈叔如今已不大管外头的事,只全心全意照看府内事务,倒是陈秀秀竟主动开口,想代替父亲为谢青蓝效力,便被安排去了宋云英手下学习。陈秀秀做事认真,又逢春日辛苦,时常忙到城门关闭后,不得不留在宋家或码头的铺子里过夜,陈叔便也难免常常多问几句。
郑泰代为答道:“姑娘今日给采茶的工人都放了一日假,每人还发了生肉茶糖作为节礼。铺子与码头上的人手虽不能停工,也有节礼与赏钱,待下工时一并发放。”
陈叔见谢青蓝安排得面面俱到,心中甚慰,便领命下去安排,而谢青蓝也与郑泰来到停放马车的二门之外,却不想远远见到孙氏带着谢安林站在车外,谢安怀则在二人的一丈之外等待。
孙氏今日穿得十分得体,身后还跟着四五个仆妇,一见到谢青蓝,她便露出个矜持的笑容来,偏又热络地迎上前:“青蓝,你怎么才过来?今天这么重要的日子,你却来的最晚,可是该打?”
谢青蓝回握住孙氏的双手,面露几分惭愧之色,告罪道:“不好意思,让母亲和二弟久等了。”
孙氏让谢安林先进了马车,又连连叹气,不忍地责备:“若不是为了等你,我们早就出发了,何必耽搁这些时间。唉,不说了,你也快些上车吧。”
谢青蓝却道:“不必,人一多倒显得拥挤了。女儿和大哥哥一起骑马过去,先行指挥粥棚调度,母亲坐马车慢慢来也无妨。”
*
谢青蓝与谢安怀到达城墙根下时,鼓楼的晨钟声方才响起,兵丁缓缓推开城门,兄妹二人迎着细斜的雨丝与晨雾,驾马来到拱宸桥下的粥棚处。
生意人需要常在人前做好事,多是出于积德积福和宣扬善行的考量,今年的上巳节又是谢江流过世整一月的日子,加上春日粮价贵,谢青蓝便同谢安怀商量,定在这一日于码头开仓施粥。
粥棚昨日已提前搭好,棚前沁芳茶庄的旗帜醒目,此刻天方破晓,铁锅内的米粮仍在熬煮,棚外就已经排起了长队。谢安怀在队伍中维持秩序,将老弱妇孺与青壮分作几列,谢青蓝则去查看施粥所用的粮食。
待到卯时正刻,正式开始施粥。谢家的马车陆续到了,除了二房两口子和几个年幼的公子姑娘未至,谢家的其他主子全都一起跟了来,女眷们坐在侧面垂帘的观礼棚内,谢川流与谢安林则是亲自站在长案后,执勺为民众添粥。
谢若兰此来是为着出门增长见识,也是不想被谢青蓝甩开太远,她原本只道施粥是件被人礼敬的善事,因着从小被拘在家中,谢若兰所见过最贫穷的人,也不过被家人卖进府中换取口粮的小丫鬟,况且她们进入谢家以后便过上了吃饱穿暖的日子,都慢慢变得珠圆玉润。所以她从未想过会有人穷到食不果腹、衣衫褴褛,为着一碗粟米粥而感恩戴德。
望着衣衫单薄的瘦弱女人端着粥碗、怀抱婴孩走进雨中的背影,谢若兰转过头,恰好见到赵氏和两个姐妹的眼圈泛红,连孙氏也是嘴唇紧抿。她深吸一口气,戴好面纱,转身便掀开帘子走出了观礼棚去寻谢青蓝。
谢青蓝正在同宋云英说话,来了码头,两人少不了见上一面。谢青蓝听完宋云英对进京船只的安排,问道:“你虽然对杭州一带的河况了如指掌,到底没有去过京城,对北方的河段不甚熟悉,这次要不要跟着船队进京走一趟?”
宋云英思索片刻后答道:“这事儿我也想过,但杭州目前也需要有人坐镇……”
“你忘了?这儿还有我呢,你可以放心地去。”谢青蓝道。
宋云英犹豫道:“去京城和留在杭州,二者各有利弊。我还有两个孩子,也不好离人太久。”
谢青蓝沉吟道:“你说的也对,这些事我也不能擅自做主,还是要由你自己拿主意。不过孩子的事你不用担心,若是顾大哥一个人照看不住,还可以把他们送到谢家来。”
谢若兰始终静静站在一旁,直至两人谈话结束,她才上前对谢青蓝诚恳道:“三姐姐,可不可以再开一条施粥的队伍?我方才和二姐姐说好了,多用的粮食可以拿我们的首饰来换。”
谢青蓝对上小姑娘晶亮的双眼,不由失笑道:“你们有这份心就是难能可贵,怎能再拿你们的首饰?我这就叫人去再调些粮食来。”
两人并肩走回观礼棚内,不多时,条案后便多支起了一口热气腾腾的大锅,由二房的几个姑娘亲自搅动锅中的水米,再由伙计们将热气腾腾的米粥奉送至众人手中。
及至巳时初刻雨水方歇,璀璨的阳光破开层层阴沉的云雾,天边竟果真架起两道彩虹来。运河上船来船往,码头上行人增多,在粥棚前排队的船工脚夫也渐渐多起来,好在队伍依然有条不紊、秩序井然。
码头上的乞丐不少,即使是懒汉,碰到富户施粥也会十分踊跃,但谢家施粥的摊子摆了大半日,那墙边的老乞丐却始终没有动作。
谢青蓝来时便注意到了那老乞丐,他从清晨起就一直靠坐在墙根下,衣衫破旧脏乱,花白的头发打了绺,杂乱披散下来,两腿直直向前伸着,左腿明显比右腿短上一截,一动不动的模样似乎早已同角落的阴影融为了一体。
码头上卖力气的人,运气好的攒下钱来成家立业,还能自己做些小买卖,运气不好的便是落下一身伤病,临了仍无处可依,最终也只能在码头上自生自灭,纵使是朝代更迭、沧海桑田,他们的命运也不曾改变。
谢青蓝平静地收回视线,随即侧身对郑泰吩咐几句。郑泰旋即领命而去,他从铁锅内盛出一碗米粥端到老乞丐面前,在确认了对方还有鼻息以后,才弯腰把粥碗放在了对方面前的空地上。
见粥棚这处无虞,谢青蓝便闲里偷忙,与谢安怀一起往宋记过塘行中转了转。虽然宋云英嘴上说会尽快将生意转手出去,但此时的过塘行内还是红火一如往昔,没了干练的宋云英,苏河忙得脚不沾地。除此之外,谢青蓝还见到了踏青归来、头戴花环的宋泉仙,小姑娘依旧扎着两根羊角辫,小小的身子被宋鲲鹏箍在怀中,就像是雪白软糯的汤圆表皮和黏腻的黑芝麻馅。
半个时辰后,谢青蓝兄妹二人回到粥棚,那名老乞丐已不在原地,而粥棚内也不见了亲眷们的身影,原是都回到了马车内歇息。
谢家的主子们平日生活养尊处优,今日算得上是第一次亲身与普通人接触,一个个深受震撼与触动,在施粥时纷纷亲力亲为,忙起来连口水也顾不上喝,没一会儿的功夫便累得抬不起手来。
谢青蓝得知以后自是苦笑不得,将嫡母叔婶和兄弟姐妹打包塞进马车送回府中,剩下自己和大哥继续留守。
*
上巳节又称女儿节,本就是个极其热闹的节日,闺阁女儿们都会在这一日结伴出城踏青游玩,临水之处就更少不了大大小小的庆祝活动,运河两旁的欢声笑语不断,从清晨一直到日头西斜,都笼罩在朝气蓬勃的氛围中。
今日的河面上多了许多文人雅士的画舫游船,商船照例停船避让,导致码头的脚夫接不到活计,却正好遇上好心的富商施粥,索性也不差这一日的工钱,乐得坐在道旁闲磕牙。
方桐头戴一顶半新不旧的草帽,用手肘撞向身边男人,幽幽道:“裴兄,你看那粥棚前都没人排队了,我们要是再不赶紧去领,恐怕他们就要收摊了。你看我跟着你在码头上干了这么多天,为了不被怀疑成日吃糠咽菜的,喝碗粥总不过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