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 16 章

待谢青蓝来到正厅时,程老爷已由谢安怀陪着在前厅落座。她自存正堂后门款款入内,至程老爷面前敛衽一礼,温声道:“让程伯父久等,待下人为您奉盏好茶。”

程老爷是个样貌富态的中年男子,长相十分亲和,嘴角时时带着笑,此刻的神情却是又羞又愧:“青蓝,伯父今日上门,是带着我家那混小子来请罪的。你父亲生前与我交情深厚,若是让他知道程轩那小子对你做出此等荒唐事,伯父就是万死也难辞其咎!”

谢青蓝不知谢江流从前与程老爷究竟有几分往来,但能让他今日亲自上门来的原因,无非就是程轩拦路求娶那件事。但她当时并未将事情告诉谢安怀,不想让他徒增烦恼,因此现在对上兄长问询的眼神,谢青蓝便只是轻轻眨了眨眼。

程老爷一番话说罢,对着门外沉声命令道:“进来!”

片刻之后,程轩张扬的俊脸徐徐出现在门口,还带着几分瑟缩:“爹……”

程轩的扭捏之态让程老爷更觉丢脸,他立时横眉怒目道:“自己做过什么事都忘了?还不快来给谢姑娘赔罪!”

于是乎,在众目睽睽之下,程轩慢慢挪到谢青蓝面前,垂头讷讷道:“对不起,我那日是猪油蒙了心,叫驴踢坏了脑袋……”

“程公子,你不用再说了,那日的事,我不会同你计较。”谢青蓝看向程轩几乎垂到地上的脑袋,淡淡道,“只希望你以后行事切莫这般莽撞。”

程老爷见谢青蓝面色端庄沉静,不由语重心长道:“安怀、青蓝,以前总听江流兄夸赞你们,如今见你们兄妹俩将茶庄与家中管理得井井有条,果真十分能干,你父亲泉下有知,必定也是十分欣慰。可惜天妒英才,他走之后,有些生意上的事情,我竟再无人可说了……”

程轩已被谢安怀带着落了座,闻言咕哝道:“可是您昨日还和祖父谈事到半夜啊。”

程老爷:“……”

谢青蓝则转过脸,以帕掩面轻咳一声,随即对脸色发青的程老爷柔声道:“伯父,您有什么事,不妨与侄女一说。”

程老爷很快收回瞪向程轩的眼神,对谢青蓝和蔼道:“青蓝,你可知剿匪一事?”

谢青蓝颔首:“官府已贴出了告示,侄女自然是知道的。前日知府大人还请了茶行的林行首去商议了行会中人的捐赠事宜,想必程伯父那时也去了?”

“是,但汪大人那时所说,都是鼓动我们这些商人捐钱的官话,未曾表露背后的真实意图。对于剿匪这件事,青蓝怎么看?”程老爷道。

谢青蓝略一思忖,道:“此次官府如此费心宣传,在街头巷尾贴满告示,想来是朝廷下定决心要扫清贼寇,还百姓一个安宁,自然也可让我们的生意更加安定兴隆。”

程老爷不显地皱起眉,但仍慢声道:“你说的不错。”

“除此之外,侄女还有些粗浅看法,只是伯父眼光深远,在您面前说那些,恐有卖弄之嫌。”谢青蓝继续道。

程老爷闻言身子微微前倾,爽朗笑道:“无妨,各抒己见、畅所欲言。你说,我听着。程轩,你也给我听好了!”

谢青蓝缓缓道:“当年兖军攻入浙江,是都指挥使主动交出兵权归顺新朝,因而使得此地比起北方更为和平安稳,但也意味着盘根错节的宗族势力从未遭到清算,前朝遗留的故旧沉疴也更加根深蒂固。朝廷采用流官制,使得官员每到一处都免不了要费心与地方势力角逐。因此,朝廷此举明面看来是剿匪,不如说是借势对旧势力开刀。”

程老爷喝茶的动作一顿,心中对谢青蓝多了几分考量,面上依旧不动声色道:“那依你之见,我们该怎么做?”

在程老爷看来,程家的福瑞商行与谢家的沁芳茶庄,皆是朝代更迭之际扶摇而上的新贵,处境十分相似,这才张口询问谢家日后的打算。

谢青蓝回视过去,从容道:“谢家不过是一届生意人,自然是官府想让沁芳怎么做,我等全力配合便是。无论是人或物还是钱财,即使目前看来有所损耗,但万利皆取之于民,对百姓有益处便应该去做,况且从长远来看,亦是有百利而无一害。”

程老爷若有所思地抬手抚髯,看了看久未作声的谢安怀,又看向安然恬淡的谢青蓝:“开始剿匪以后,必然会有人遭殃,那时他们的位置便会空缺出来。你们刚刚接手家业,正好趁此时燃上三把火,不预备做些什么吗?”

谢青蓝垂眸与谢安怀对视一眼,方才微笑答道:“此事应是能者居之。”

被晾了许久的程轩这时忽然插言道:“你们刚才在说什么,我怎么都听不懂?爹,你叫我带来的礼物还送吗?”

“当然要送!”被亲儿子这样一打岔,程老爷心中的盘算也进行不下去了,他再次恨铁不成钢地瞪了程轩一眼,随后转而对谢青蓝随和道,“青蓝,我听闻你们新收到一批好茶珍藏在家中,可否让伯父去开开眼?正好,一会儿你也不必送了,让安怀送我就成。”

谢青蓝含笑应了,待起身送走二人以后,堂中便只剩下她与程轩及几个随侍的下人。谢青蓝坐回圈椅之内,神色淡然地端起茶盏,一圈圈刮着水面上的浮沫,就是不去看程轩期期艾艾的脸色。

程轩踌躇半晌,忽然神色一凛,双臂在空中划出个半圆,对谢青蓝深深作揖、躬身下拜,语气沉痛道:“谢姑娘,谢三姑娘,我这次真的知道错了!我回去以后才意识到,只要我去找你,就是着了你二叔的道,都是我太唐突,自作聪明才做下蠢事,请您老人家高抬贵手大发慈悲,原谅我!”

谢青蓝搁下茶盏,直视着惴惴不安的程轩:“我已经在你父亲面前说过原谅你了,你不必一直向我道歉。”

她说罢转身便想走,却被程轩一把拉住。见谢青蓝骤然眉头紧锁,程轩急忙赶在被甩开之前放开了那白玉般的藕臂,急切道:“谢青蓝,难道你真的不记得我了吗?幼时我与你参加同一场宴会,我那时差点失足掉进池塘淹死,是你及时拉住了我,可惜后来我一直没机会再见你,但我心里一直记得你呢!”

谢青蓝抬起头冷笑道:“是吗,程公子怎么只记得后果,却忘了前因?那日是你先在我的碗里放了两只青虫,我才在荷花池边伸腿绊了你一脚,后来扯着没让你跌进去,我们当日便算是扯平了。”

程轩当即愣在原地,但很快又理直气壮地嚷嚷起来:“我不管,我们就是有缘分!虽然我今日被我父亲押着来道歉,可我那日说的话还算数,等你出了孝,我还会来向你提亲!对了,你那二叔最近没有欺负你吧?”

谢青蓝蹙眉不耐道:“够了,你想让全天下都听到吗?他没对我做什么,我要回去了,程公子请自便。”

程轩快步缀在谢青蓝身后:“别走啊,我的赔礼还没给你呢。”

“我还在丧期,不收你的礼。”

程轩见谢青蓝油盐不进,于是小跑上来拦住她的去路:“你就要收,你不收我就不回去了!”

一旁的碧绡简直要被这纨绔的流氓行径气得跳脚,谢青蓝也停下脚步,眼中波澜不惊地盯着程轩,直将他看得矮了一截:“你那日做的事也吓到了我的两位姐妹,你实在想送就送给她们。”

程轩转了转眼:“我知道,就是你二叔家那两个姐妹,我当然给她们也准备了,可最重要是给你的,但你若是执意不收,我也不好强人所难,那这次就先把东西带回去。我不打扰你了,你回去吧,不过我们以后肯定还会再见的。”

*

谢安怀送走程家父子,谢青蓝也回到了后院,只是她方才离开许久,谢香兰与谢若兰竟还没有回去,仍留在倚澜院中吃着点心等她。

不等谢青蓝开口问,谢若兰便率先解释道:“三姐姐,你一走,三婶便带着弟弟妹妹们离开了,五妹妹也回善春堂看书去了。”

谢青蓝点头以作回应,她进内室换下外衫,出来时就见有丫鬟捧着两个锦盒入内,正是程轩方才送来的赔礼。

谢香兰看向摆在桌上的锦盒,好奇道:“这是什么好东西?”

谢青蓝便将程轩来过的事情简单说了说,不想却引得谢香兰想起那日被亲娘逼着下跪的事。她冷哼一声,趁机将怨气发泄了出来:“他还知道道歉!他还知道赔礼!”

谢香兰一面埋怨一面打开盒盖,然而当她的视线刚触及到盒中之物,便被吓得从绣凳上弹跳而起、脚下连连后退,尖叫道:“癞、癞蛤蟆!”

谢青蓝立刻上前一步,就见那锦盒中静静躺着一只灰绿的翡翠蟾蜍,大小颜色都和真正鲜活的□□相差无几,尤其那蟾蜍表面还被精心刻出了许多大小不一的深色疙瘩,再配上两只黄玉镶嵌的眼珠,足可以以假乱真。

谢香兰和谢若兰都被这只□□吓得花容失色,连碧绡和小丫鬟们也纷纷退避三舍。谢若兰躲在远处,用丝帕捂着鼻子,颤声道:“旁人多送蟾蜍,这程公子怎会送一只癞蛤蟆?”

谢青蓝沉着脸打开另一只锦盒,亲手取出里头的物什,那同样是一个翡翠摆件——翡翠雕刻出的蟒蛇张着血盆大口,模样凶神恶煞、栩栩如生,连蛇身上的鳞片都一并雕刻了出来,摸起来冰凉滑腻,令人不免联想到真蛇的触感。

谢香兰见状躲得更远了,气愤道:“还能为什么?他肯定是故意的!”

“虽然此物长相粗陋,但总归是有些好寓意,价值也算不菲,”谢青蓝将锦盒重新盖好,看向远处的二人道,“你们是要自己带回去,还是由我帮忙收着?”

姐妹俩立刻齐齐摇头表示拒绝,谢若兰还觉出气氛似有些尴尬,偷觑了一眼谢青蓝紧抿的嘴唇,试图转移话题:“三姐姐,我们留下来是想问问你,听闻三月三那日家中要在码头施粥,大伯母和三叔一家都要去,我们能不能也跟着一起去?”

谢青蓝用眼神示意碧绡将桌上的东西拿走,方才答道:“若你们自己愿意,自然是可以的,但施粥不同于在自家地盘巡视,免不了要在众人面前抛头露面,这在某些迂腐之人眼中或对名声有损,你们要仔细想清楚。”

“会那般想的人,无论怎样都有理由编排,我才不在乎他们如何说,”谢香兰撇嘴道,“那就这样决定了。谢青蓝,我们到时跟着你一起去,你可不许反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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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壶春
连载中松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