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第 15 章

夜色渐暗,运河两旁的铺面门前次第亮起灯笼,裴纯钧的身形隐匿于街巷小径之间,他赶在城门落锁之前进了城,半刻钟后便来到城内了一家不起眼的客栈门前。

裴纯钧进入店内,他谢绝了殷勤上前询问的店小二,径自登上二楼,抬手叩响了拐角处那间客房的门。

他等了片刻,听到房门内部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门却没有直接被打开,反而从内部传来一阵带着试探的、三短一长的敲击声。

裴纯钧沉默一瞬,只好也学着门内之人的样子,再次遵循一长三短的节奏敲响房门。这回没等他放下手,木门便被迫不及待地从里头打开,门后还伸出了一只手,将他急急拽进了屋内。

那只手的主人是个身穿道袍、作书生打扮的年轻男子,虽身上的衣料朴素,却生得玉面朱唇、活泼跳脱,藏不住仕宦子弟的矜贵之气,较裴纯钧少了两分沉稳克制,多了三分潇洒风流。

方桐将裴纯钧拉进屋子里,自己则伸出脑袋朝屋外左右看了看,见无人尾随,才谨慎关上房门,瞪大眼睛看着搭档一身汗衫的船夫装扮,纳罕道:“你怎么穿成这样?还有,你怎么这么晚才到杭州,我还以为你在路上出什么事了,差点要折回去找你呢。”

方桐便是此次皇帝钦定到浙江剿匪的另一人选,他既是新任兵部尚书方大人的嫡孙,亦是皇帝下旨亲封的锦衣卫。

方桐今年不过十八,虽只比裴纯钧小上两岁,却不比他自幼跟随皇子们驰骋疆场,在京城过了十几年舒服日子,骤然被祖父踢出家门,跟随裴纯钧剿匪历练,不仅武艺缺乏真刀真枪的操练,手段也过于青涩,便被裴纯钧安排先做些接应的任务。

两人从京城一路下到雁荡探查情况,十日前在临海府城的太平关分别,并约定由方桐先行回到杭州,带着剿匪圣旨与布政使商议执行办法,裴纯钧则留在台州继续追击一伙土匪残部,只是他本该在三日前就回到杭州,却不知怎的拖到了今日。

裴纯钧按下围在面前打转的方桐,自怀中取出账册,并一封密信一起交在他手中,正色道:“先别问,你先将这个送出去。记得转告路上的人,此物等同于密折,经手的人越少越好。”

方桐眼前一亮,郑重接过账册:“好,你等等,我去去就来!”

待方桐捂着账本匆匆离开后,裴纯钧取出谢青蓝给的那枚荷包搁在小几上,随后换下衫子,用冷水将身体擦洗过,又从方桐事先带回的包袱内翻找出一身崭新的牙白锦袍换上。

待做完这些再看窗外,夜色已浓得像一滩化不开的墨,此时再出去寻人,未免显得过于唐突。裴纯钧只得收回脚步,他复又来到桌前,下意识取出藏在包袱最里侧夹层内的那块暖玉。

羊脂玉佩所刻鱼形图案丰腴流畅,色如凝脂皎洁、触手莹润暖融。裴纯钧侧身站在窗前,他将玉佩握在手中摩挲,粗粝的指腹擦过其表面深浅不一的纹路,本该思索接下来该如何应对行事,一时竟也难以静心。

方桐很快完成任务回到屋内,他关上房门,喘着粗气道:“你说的我都交代下去了,不过你还没告诉我,那是什么东西?”

裴纯钧为方桐倒上一杯凉茶,开口道:“有一个匪首临死前吐口,交代台州知府阮培严的亲信曾暗中授意他让手下人运盐。我便在阮培严的府邸外盯了几日,果然发现夜里有生人从后门频繁出入,于是趁他外出时潜了进去,结果在书房的暗格中找到了那本账册,其中全是他近年来秘密贩售私盐、勾结贿赂官员的记录。”

方桐听得目瞪口呆,惊道:“这、这……朝廷命官竟敢包庇走私,他胆子也太大了吧,怕是有十个脑袋也不够掉的!”

裴纯钧道:“若是放任下去,他们迟早会成为盐枭为害一方,今日借着剿匪暴露出来,还牵出背后的这些人,未尝不是一件好事,或许这也是陛下的真正目的。”

方桐坐上床沿,愁道:“还以为我们已经将浙南的事情都料理完了,现在将任务交给布政使,只要再盯着查查浙北一带,很快就能回京了。私盐应该和剿匪无关,不需要我们管吧?凭我们俩也治不了啊。”

“此事的确非同小可,需回禀陛下定夺。剿匪之事依然照常推进下去,让各地官府自查自纠作为敲打,我已将在浙江的经历写明,同那本账册一起送回京城,也不怕打草惊蛇,且看陛下如何处置。”裴纯钧缓缓道,“那阮培严当夜便发现账册失窃,还查到我随商船北上,早已传信给此地同伙,以捉拿谋逆钦犯为由,在码头对众人强行搜身。谁知竟查出一艘载着私盐的小船,反倒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这岂不是假传通缉令,简直胆大包天!你那时身上还带着账册,最后是怎么脱身的?”

裴纯钧道:“有人帮了我。”

方桐凑上前追问道:“谁啊?顶着谋逆犯的名头都敢帮你,那人胆子也是不小。”

裴纯钧这次却没有回答,而是将那枚温热的玉佩拢于袖中,转头看向街上三三两两的行人,目光深邃而悠远。

*

眼见天气日渐变暖,存正堂天井内的茶树也跟着一日日绿起来,转眼便到了二月的最后一日。

这几日各地春茶陆续上市,商铺内的生意红火,谢青蓝也忙得片刻不得闲。虽说有谢安怀从旁协助,但她作为拍板的大东家,每日依旧要面对数不清的决断,加之还要向宋云英讨教漕运诸事,使得谢青蓝连续几日最多只能睡两三个时辰,白日与掌柜客户谈事时,还需敷粉掩盖憔悴。

成箱的银子如流水般送进谢家,又逢今日是谢江流的四七祭奠,谢青蓝上午与嫡母兄弟祭拜过父亲,便打算下午留在家中偷闲半日,以纾解连日来的倦怠。

谢青蓝午睡后起身,梳发时见窗外春光正好,顿时生出几分闲趣,命人将竹躺椅搬到外头,惬意地躺在院中看着闲书晒太阳。

不多时,谢青蓝忽听院墙外传来几声嬉闹,接着便见守门婆子入内通报道:“是三夫人带着六姑娘与小公子来了,恰好遇上来看听雨轩的二房几位姑娘,正在外头寒暄呢。”

谢青蓝于是放下书册来到院外,正巧就被挣开嬷嬷、步伐未稳的小公子谢安北抱了个满怀。

谢青蓝的三叔谢川流乃是谢江流的庶弟,是个早年进学的秀才,与其妻赵氏是自小青梅竹马的情谊。两人有一对龙凤胎,分别是六姑娘谢宝兰与三公子谢安远,还有便是这一辈中的老幺,三岁的六公子谢安北。

谢青蓝微笑同三婶与几位姐妹见过礼,便由谢安北的小手紧紧牵着,与众人一同走进听雨轩内。

自从二房两夫妻急哄哄带着儿子搬到东府以后,听雨轩也马不停蹄地开始了整修。因着今日做法事的缘故,工匠们也得停工一日,女眷们这才得以入内一观。

听雨轩坐南朝北,与倚澜院相对而建。它的面积不大,三侧的厢房尚未整修,但院中已是焕然一新,布局总体精巧玲珑,进门便是卵石铺成的小径,将来人引向庭院边角的一簇绿竹。当走近时,可听得一阵水流之声,低头看去,就见翠竹掩映的角落中藏着一方浅池,井口架设半截竹管,正有清泉从中汩汩涌向池内。

赵氏相貌娟秀,向来是个颇为亲和的长辈,此刻见到这别出心裁的设计,不由称赞道:“从前在别处见过螭首石嘴做泉眼,如今换成竹子,倒是更加别致,也与院中的景致更相称。”

谢青蓝笑道:“这一处可是二姐姐亲自设计的。”

其他人闻言,顿时将目光投向谢香兰,将她看得十分难为情,却掩饰不住上扬的唇角。

赵氏奇道:“竟不知香姐儿还有这样的天赋。”

谢若兰也抿嘴笑着打趣道:“可不是?以前只知道二姐姐花样子描得好,现在才发觉她作画也是有模有样。二姐姐对听雨轩的事情上心,恨不能亲自来盯着匠人们干活呢。”

见谢香兰羞得双颊通红,谢青蓝笑吟吟圆场道:“二姐姐好,四妹妹和五妹妹也能干。三婶有所不知,这听雨轩的修葺都是由姐妹们自己张罗的,二姐姐画样子,四妹妹请人联络,五妹妹学着计算花费、支取银子,这才让听雨轩看着有声有色。依我看,若是再在院里搭个架子,搁上苇席,以后晴时便可在院子里上课了。”

“方才瞧院子新奇,倒忘了正事,多亏蓝姐儿你提起,”赵氏将谢宝兰揽到面前,对谢青蓝和煦道,“婶婶今日来找你,也是听说了你要请女先生,便想来问问,能不能让宝姐儿跟着姐姐们一起上课?她父亲就是个读书人,不拘着女孩儿有才学。”

谢青蓝浅浅一笑:“那是自然,便是三婶婶不说,我得空也是要去问您的。若六妹妹愿意学,那就再好不过了。”

见谢宝兰羞怯地点点头,谢若兰接着问道:“三姐姐,不知那位女先生什么时候能到家中?”

“那位女先生是大哥哥托人在京中引荐的才女,前日收到对方答复已经动身,约莫一个月后能到。”谢青蓝答道。

谢若兰若有所思道:“那便好,想来那时听雨轩也已修葺一新,正好迎接先生。”

听雨轩内堆放着砖石不宜久留,几人便说笑着要往谢青蓝的院子里去喝茶,只是客还未至,就见一个传信的仆妇快步来到谢青蓝面前,回话道:“姑娘,福瑞商行的程老爷带着程公子前来拜访,此刻正在前院等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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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壶春
连载中松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