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第 14 章

两道视线遥遥在空中交汇,谢青蓝注意到对方的神色有片刻停顿,似是也认出了她。

只是两人的对视不过维持了一瞬,就被不远处响起的沉重脚步声打断,那脚步声整齐划一,还能隐隐听见金戈碰撞之声,在嘈杂的码头上显得格外突兀。

众人纷纷噤声朝那处看去,才骇然发觉整个码头不知何时已被木栅封锁,还有数十个身穿号衣、腰佩短刀的漕兵速度极快地朝此处逼近。

待岸边所有人连同几艘即将靠岸的商船都被团团包围,就见那队漕兵中缓步走出一个中年武官,当即就有眼尖之人认出,那便是专管运河治安的巡河把总肖奇峰。

肖奇峰颇有威严地环视一圈,随后从怀中取出一卷皮纸展开面向众人,沉声道:“方才接到上峰急报,有一谋逆钦犯,于天台山国清寺盗走皇室供奉的佛教至宝,后在逃窜时混入台州前往杭州的商船之中。现奉命封港搜捕,所有人一律接受盘问搜身,胆敢违抗者,以同党论处!”

他话音刚落,漕兵们便立刻行动起来,登上几艘刚刚靠岸的船只搜查。

谢家头船是靠岸最早的一艘,在肖奇峰宣布搜查之前,押运伙计与几个船工便已先行下了船。

押运伙计是个三十来岁的方脸青年,这会儿一听可能有朝廷钦犯混入船中,他立刻便警惕地回过身去,审视的目光仔细在几个老实巴交的船工之间逡巡,然后锁定其中一个人的脸上。

押运伙计左右看了看,然后将裴纯钧拉到一边,盯着他狐疑道:“该不会是你吧?听你讲话是北方口音,我在中津渡和北关之间跑了那么多趟,怎么以前从来没有在那个码头见过你?而且你当时上船还那么着急忙慌的……要你真是谋逆犯就赶紧去自首,可别连累了我们一船人和东家!”

两人的位置恰好在谢青蓝一丈之外,自裴纯钧下船后,她便始终注意着他,虽然方才被肖奇峰所说的谋逆之人分去些许心神,但她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押运伙计与裴纯钧的对话。

谢青蓝再次抬眼朝裴纯钧看去,却不想对方也在望着她,四目相对间,两人都从彼此的眼中读出了别样的意味。

谢青蓝会意朝裴纯钧走近,就在两人擦身而过时,她的手中果然被塞入一个布包,其动作之隐匿,就连近在咫尺的押运伙计也未能察觉。

只是谢青蓝刚不动声色地回到宋云英身侧,便见肖奇峰一脸不善地向着押运伙计与裴纯钧走去,厉声呵斥道:“你们两个是干什么的,是不是躲在这里逃避搜身?”

“不敢,不敢。”押运伙计连忙赔笑,还主动将双手举过头顶,“官爷,您尽管搜!”

但肖奇峰并没有理会押运伙计,而是紧紧盯着裴纯钧,随即高声喊来两个漕兵:“先搜这个人!”

肖奇峰此言一出,周围那些排队等待搜身的船工脚夫们也都跟着看了过来,也都察觉出裴纯钧和其他人的不同之处。常年在码头和船上做活的人,无一不是皮肤黑皱、身材精瘦,很难找出像裴纯钧这般身姿挺拔、器宇轩昂之人,故而很难不然人生疑。而肖奇峰从军数载,更是从他身上觉出收敛锋芒之感。

在肖奇峰的命令下,附近几个漕兵立刻便朝裴纯钧扑过来,几只大手在他身上仔仔细细地寻摸着,没有放过任何一处,恨不得连腰带里头都伸进去好好探查一番。

肖奇峰问:“可有搜出什么?”

“回大人的话,此人身上没有找到可疑之物。”

裴纯钧神色平静,从容对上肖奇峰那极具压迫感的视线。

“旁人碰到这种事,莫不是吓破了胆,你却能如此镇定?”肖奇峰踱步至裴纯钧面前,“你是什么来历?”

裴纯钧答道:“我本是来自北方的镖师,只因上趟走镖时遭遇水匪伏击,导致主家的货物尽毁,又与同伴失散,这才流落到江南。如今无颜空手回乡,只得在北上的商船中做船工,顺路搭船回乡,也好挣些工钱赔偿主家损失。”

押运伙计也不得不站出来为裴纯钧作证:“大人,小人当初已验看过此人的路引,他所说确实不假。”

这时,被派去搜船的漕兵也正好来回话道:“此人在船上的行李衣物一切正常,没有发现什么可疑之物。”

然而即使如此,肖奇峰依然疑虑未消,反而直觉疑心更甚,于是他仍旧命令道:“没有夹带在衣物里,也可能藏进了货舱内,你们去把那艘船运的东西搬出来,一箱子一箱子给我搜!”

一旁的漕兵却犹豫道:“大人,这是谢家的茶船……”

在这杭州城内,沁芳茶庄谢家的财力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即使知府衙门里的大人也要敬它三分,更别提肖奇峰这个把总。

茶叶最怕受潮人尽皆知,若是在码头上公然翻检谢家的货物,要是查得出来还好,但如果没能查出来,一旦导致茶叶污损,即使有捉拿钦犯作为旗号,恐怕也难与谢家人交代。更何况,只有肖奇峰一个人知道,那张海捕文书其实是子虚乌有。

但肖奇峰仍不愿轻易放过裴纯钧,就在场面僵持之时,朱管事忽然上前一步,对肖奇峰作揖恭敬道:“肖大人,我们的谢小东家如今就在这码头上,她有话想对您说。”

下一刻,便见一个白衣胜雪的美貌少女走出人群,对肖奇峰盈盈一拜,柔声开口道:“肖大人在运河戍卫日夜辛劳,今日奉命捉拿钦犯,我谢家断无仗势拦阻之理,该当全力配合,尽我等本分。只是方才船上众人的衣物细软已然查遍却一无所获,可见那钦犯未必是此人,何况大人只搜查后到之船,先行停靠的船只并未查验,或许那钦犯便是混迹于前船之中。既然大人放心不下,小女愿自行派人打开茶箱,当众接受查验,也请大人将今日到港船只逐一排查,莫要让那犯人逍遥法外。”

肖奇峰显然没想到沁芳茶庄的东家本人竟然在场,还能说出这样一番话,倒叫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谢东家的面子不能不给,眼前这个男人他也不想放过,肖奇峰只好硬着头皮指了几个人:“既然谢小东家这么说了,那便搜吧。你、你、你,从那头的船搜起!”

这边三个漕兵方领命而去,那边就见一个兵丁火急火燎往这处奔来,口中急呼道:“大人,查到东西了!”

肖奇峰皱眉道:“人呢?查到了还不带上来?”

“不是人,是盐、私盐!”

*

对于码头上的漕兵来说,抓不到一个没影的朝廷钦犯不算罪过,但歪打正着拿住偷运私盐的贩子可是大功一件。一时间,也没人再有心思盘查劳什子的钦犯,全都一股脑儿地往发现私盐的课船去了。

河岸边很快恢复了秩序,宋云英被朱管事带着去看谢家在码头上的仓房,押运管事也得了谢青蓝两句夸,在东家面前尽职尽责地盯着劳力们做事。

经过方才一事,裴纯钧自然没有理由先行离开,当他与船工们将货物全部搬完时,太阳已经西沉了,岸边的少女却始终在。

码头上人来人往、喧闹嘈杂,谢青蓝抬眸望了望四周,对眼前的男人轻声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跟我来。”

火烧似的晚霞渲染了半边天空,也为在前引路的谢青蓝披上了一身莹润的霞光,两人避开了穿梭的挑夫与货郎,来到停放马车的僻静处。

谢青蓝停下脚步转过身,对裴纯钧嫣然一笑:“裴纯钧,我知道你的名字。”

说罢,她将一个软布包交还到裴纯钧手中,继续道:“上回走得匆忙,没能好好感谢你。如果不是你救了我,我恐怕见不到父亲的最后一面。”

裴纯钧低下头,看着她纤浓的长睫:“谢姑娘不必挂怀,还请节哀。”

谢青蓝点点头:“方才听你说起,你押送的货物被水匪毁了,我可以帮你将那些亏损填补上,再将你送回家乡,就当答谢你的救命之恩。当然,不仅是这些,我还可以再给你一笔钱,或是,你想不想拥有一间自己的镖局?”

裴纯钧敛目道:“裴某什么都不需要,况且姑娘今日也帮了我,便是平了那桩事。”

裴纯钧话里的意思两人都清楚,但谢青蓝并不打算在这件事上追问什么,人情是世上最难还的债,既然他已如此说,她也不再强求,便道:“现在时候不早,裴公子接下来打算去做什么?”

“我先去寻同伴,”裴纯钧沉吟道,“若是找不到,裴某可否再继续跟船北上?”

“那是自然。”谢青蓝知道裴纯钧的身份并不像表面那般简单,猜到他许是还有其他事要做,便从怀中取出一个荷包递给他,“裴公子寻人不易,这里有些银子,可备不时之需,还请不要拒绝。”

“好。”裴纯钧将荷包贴身收好,随后看着谢青蓝登上马车。

谢青蓝在车内微侧过身,隔着半幅车帘望向他,最后轻声嘱咐道:“裴公子往后行事,务必珍重自身,千万小心。”

裴纯钧在原地目送着马车辘辘远去,半晌之后,他按下嘴角浅淡的笑意,回身踏上另一条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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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壶春
连载中松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