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将有不少从浙南一带运来的春茶抵达北关码头,谢青蓝便没有推辞,与宋云英一道乘着马车往城北而去。
谢青蓝和宋云英对向而坐,她双手交叠放在膝头,缓缓开口问道:“方才听宋娘子说,这些年来你与宋武很少走动,你们之间可是有什么矛盾?”
“事到如今,也没什么不可说的,其实这事还与我父亲和谢老东家有关,”时至今日,宋云英提起过往时仍有些怨怒,“父亲过世前,已经带着宋武在茶庄里做了几年事,也叫他带着跑过几趟船,还将老东家给拨的沿路打点的银子和船夫伙计的工钱都交由他保管。谁知宋武竟将那些银子拿去放了印子钱,结果那经手的中人带着银子逃了,眼见着到了期限还还不上钱,他才将这事告诉了我爹。”
“我当初告诉谢老东家,我爹是旧病复发走的,而实情却是被宋武做下的混账事给活生生气死的!我爹走后,我变卖了大半家产,才堪堪将那窟窿给填上。也是从那之后,我便断了与宋武的姐弟情分。”
按说这事本不该告诉谢青蓝,但它在宋云英心中藏了太久,就连她的丈夫也未能完全了解内情,已经成了她的一块心病。或许是因为谢青蓝年纪小资历浅,不会去追究过去的事,又或许是仗着女子之间的同理心,总之宋云英虽有意回避谢青蓝的视线,却也感到如释重负。
马车悠悠驶出了武林门,因着通往北关码头的缘故,越往北走就越热闹。
北关又称北新关,是光武帝登基后所设户部八大钞关之一,而北关码头作为江南数一数二的水上枢纽,连通京杭运河与钱塘水系,每日都有成千上万的船只在此地中转往返。从城内去往北关码头的道旁有湖墅绵延数十里,沿街屋舍商铺鳞次栉比、不一而足,贩夫走卒往来热闹、叫卖之声不绝于耳,再往前便见运河之上千帆竞渡的繁华盛景。
眼看前方人流如织、车马相接,马车驶上卖鱼桥后再难前进半寸,谢青蓝便与宋云英弃车改为步行,又走了将近半个时辰,才终于来到宋云英的过塘行中。
过塘行便是水上牙行,既可代客商处理呈递给官府的各项手续,又可代为打理船只、招揽船工,需有官府许可方能开设。
这间宋记过塘行是个面阔三间的大店铺,谢青蓝随着宋云英走进去,见到进门之后便是柜台,靠墙还摆着堆满了文书纸张的大立柜,足占了半间铺子。店铺正中摆一张方桌,另有两张条凳,供往来客商等候休憩,墙上挂的木牌上书近日的船价与运价,墙边堆着大捆缆绳与油布。
柜台后方坐着一个文质彬彬的长衫男子,正抱着膝上梳两条羊角辫的小丫头识字,听到有客来,男子还未开口招呼,便见妻子紧随其后走了进来。
小丫头一见娘亲回来,立刻从扭动着从爹的膝头滑下来,从柜台后面屁颠屁颠小跑出来,一把抱住宋云英的小腿甜甜喊娘。
宋云英则是笑着搂住小姑娘的背,指着那一大一小对谢青蓝介绍道:“这是我丈夫苏河,这是我的小女儿。”
谢青蓝对苏河微微颔首示意,又弯下腰与小姑娘平视,柔声问:“你叫什么名字呀?”
小姑娘含羞地躲到宋云英身后,怯生生道:“我叫宋泉仙,爹娘哥哥都叫我仙仙。”
“泉先,泉仙,真是个好听的名字。”谢青蓝伸手揉了揉宋泉仙的头顶,引得小姑娘咯咯地笑起来。
这时店铺后间又冲出个横冲直撞的小子来,他顶着一头半湿的乱发,直到几人跟前才慢下脚步:“娘,你回来啦!”
“宋鲲鹏,我跟你说多少次了?叫你不要在铺子里乱跑,冲撞了人怎么办!”宋云英拎起儿子的一只耳朵,叫他露出半张脸来。
宋鲲鹏便是宋云英的大儿子,今年十三岁,面容尚且青涩,正处在少年抽条拔高的年纪,加上整日跟着铺子里的伙计在码头上东奔西跑,将一身皮肤晒得黝黑发亮,这会儿身上只套了件短打,舞动四肢时就像一堆乱了套的细木棍。
“娘亲饶命!娘亲饶命!”宋鲲鹏口中胡乱告着饶,好不容易从亲娘手中抢救出自己的半只耳朵,立刻一甩头发火速跳开,这才看清了宋云英身旁的谢青蓝,顿时被少女的美貌惊得屏住呼吸,也不作怪了,老老实实站在原地。
宋云英佯怒地瞪一眼宋鲲鹏,直将他看得像个缩脖子的鹌鹑:“这位是沁芳茶庄的谢小东家,她的父亲就是你们娘和祖父的救命恩人。娘以后要去沁芳茶庄管事,所以她以后也是娘的东家,不许再这么没大没小。”
说完,宋云英又转向谢青蓝道:“铺里还有十几个伙计,这会儿都到码头上忙去了。这段日子我会抽空把这一边的事务都处理妥当,当然,这么大的摊子也不是说收场便能收场的,日后先叫我丈夫暂时打理着,总之不会耽误茶庄那头的生意。我现在先带你去看看那两艘船。”
谢青蓝一时不置可否,但也并未反驳,脚下跟随宋云英一道穿过铺子。宋记过塘行的前门是铺面,一出后门便是宽阔的运河。后门外有几个泊口,此时正拴着两条中等大小的沙船。
从侧面可以看清那两艘沙船的全貌,方首方位、船底扁平,深栗色船体,双桅高耸、船帆半卷,船身杉木板之间的缝隙由石灰和麻丝填充,船尾有簇新凤尾描金彩绘,还未刻上船名,最外层的桐油应是近些日子新刷的,尚无风化水蚀的痕迹,整艘船通体油亮,很是气派。
宋云英站在岸边,指着那船道:“这船一次能运一千石货物,可是艘好船呢。走,我带你去船上仔细看看。”
都不用宋云英指挥,宋鲲鹏便已殷勤地在河岸与船舷之间架好了一块两丈长的跳板,然后牵着宋泉仙退到了一边,一副谦让着谢青蓝和娘亲先上船的模样。
谢青蓝微笑朝宋鲲鹏点点头,随即从善如流地踩着跳板上了船。
沙船的主体是甲板下的货舱,此刻宽大的货仓之内空无一物,连舱壁都是纤尘不染,格外干净整洁。她绕着甲板查看了小半圈,先是露出个满意的神情,又将手搭在船身的顶板上探了探,然后忽然对宋云英道:“这艘船是从别人手里收来的吗?虽然船漆很新,也没有刻上船号,但船身所用的从平接法似是五六年前就被淘汰的工艺。”
始终亦步亦趋跟在两人身后的宋鲲鹏闻言立刻抢答道:“我知道,这是罗老大的船!”
谢青蓝挑眉:“罗老大是?”
“就你小子嘴快!”宋云英假装嗔怪地一巴掌拍在好儿子的肩背上,随后转头对谢青蓝解释道:“罗老大就是个诨号,他说好听些是带着弟兄们在桃花河上做生意,也兼帮人收钱办事,说直白些就是个水匪。只是那伙人月初时被官府给一锅端了,罗老大还被带到官巷口当众砍了头,他的手下人也都死了个干净。这两艘船是他早先交给我打理着的,如今正主死了,也没被官府查出来,按规矩便是为我所有,我本想着将它们翻新后再卖出去,却恰好用来借花献佛。谢姑娘,我已经托人将船契重新拟好,这就是两艘新船,你不用担心被翻出他们的来历。”
宋云英这话却是勾起了谢青蓝的某些回忆,据她所知,近来运河上被剿灭的水匪便只有在桃花港袭击她的那一拨人,如此看来这两艘船也不算白拿,只是这话没必要对宋云英说。
“谢谢宋娘子的好意,那青蓝就却之不恭了,”谢青蓝转移话题道,“既然已经来了码头,正好带娘子到我谢家的私埠看看。”
*
谢家的私埠位于北关桥边的一处开阔之地,岸上地势平缓,岸下水位极深,无需小船接驳便可停靠大船。
宋鲲鹏也巴巴地跟了来,饶是在码头上长成的小子,这会儿一下子看到二十几艘整齐排列的大船,也不免发出一声惊呼:“这么多船,比罗老大的多多了!”
“还不止这些呢,”谢青蓝觉得宋鲲鹏一惊一乍的样子十分有趣,“小宋公子会开船吗?我以后请你做船老大。”
听着她的话,宋鲲鹏不由自主开始想象起自己长大后站在船头威风凛凛的样子,一个没忍住,傻傻笑出了声。
那头还沉浸在幻想中,那头的宋云英已经找来了常驻码头的朱管事问话。
自从宋武离开沁芳茶庄以后,负责运河事务的管事间不是没有人心浮动,对新上任的年轻小东家没有信心,想趁早另谋高就,但终是没人做得那个出头鸟,即使是心思最活络的几位,也依然处在观望状态。
而这位朱管事倒是没这么多想法,毕竟他管着油水最丰厚的北关码头,每日上值的兴致都很是高涨。然而今天不巧遇上小东家前来巡视,他便不好明目张胆地收取孝敬,只好叉手陪着谢青蓝几人等船靠岸,看码头上等活的脚夫们争先恐后挤向岸边,以接住船工抛出的引绳。
除了每年正月走水路前往宜兴祭奠生父之外,谢青蓝寻常并不会来码头,也几乎从来没见到这般热火朝天的景象。她站在人群之后,含笑看着那一队带有谢家标志的大船渐次收起风帆,首尾两头的船工也纷纷牵起引绳准备靠岸——
恰在此时,一道熟悉的身影却赫然撞入谢青蓝的眼帘。
那夜在桃花港救下她的男人,竟成了一个船工?
南朝任昉的《述异记》中有提到“鲛人即泉先也,又名泉客。” 文中泉先也指的是美人鱼~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3章 第 1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