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 12 章

“姑娘,奴婢方才看见金巧是回去了,可二夫人还带着三位小姐站在院子外头呢。二夫人都快干嚎半个时辰了,也不嫌累得慌。”碧绡提着食盒走进房中,将饭菜一一摆上圆桌,“奴婢去厨房前在院子里听着,二夫人当时说的还是叫姑娘不要相信外头的人挑拨离间,现下就变成了都是她的主意,是她操之过急、考虑不周,叫您不要误会二老爷,要怪就怪她。”

谢青蓝放下书卷,淡淡道:“有妻如此,夫复何求,二叔能娶到二婶这样的一丘之貉,说明祖母当年真是慧眼独具。”

“碧绡,我近来时常在想,以我的心性是否不足以当家、不足以经营好茶庄。当初杨五的事情,我没有与二叔计较,这才有了他如今一而再、再而三试探我的底线,就如我今日本该好好惩治宋武,但明知他可以毫发无损走出县衙,却仍只是将他送去官府。”谢青蓝的神色有些黯淡。

碧绡摇摇头,心疼道:“小姐,您已经做得很好了。如果您能现在就下狠心对他们动手,那才是真的不像您。”

“或许吧……”

只是谢青蓝话音还未落,院外就再一次响起张氏抑扬顿挫的哭声——

“三丫头、青蓝,是二婶错了,二婶对不住你,二婶给你赔不是!你怎么样才肯原谅二婶?我、我给你跪下,还有你的姐妹们,我们都给你跪下,跪下求求你!”

那哭天抢地的动静大到难以忽视,谢青蓝取过帕子,将葱白般纤长的五指拭干,而后蹙眉吩咐道:“叫人出去看看,二婶究竟想做什么。”

碧绡应声到院外查看,不一会儿就快步回了屋内,焦急回话道:“姑娘,二夫人正逼着五姑娘在外面下跪呢,还对着五姑娘又掐又拧,二姑娘和四姑娘都劝不住!”

“你去将三位姑娘带进来,”谢青蓝深深吐出一口气,“至于二夫人,要是实在不肯走,就让郑衡进来请她回去。”

很快,谢香兰三人便被碧绡领进了屋内。谢香兰从进门到坐下始终低垂着头,就像是个做错事的孩子,丝毫不复往日的张扬明媚,谢若兰的一张小脸苍白,而谢玉兰则是紧咬嘴唇,强忍着不让泪水落下。

谢青蓝牵起谢玉兰的手翻开她的衣袖,只见细腻柔滑的肌肤之上,两团暗红淤痕格外刺目。她心下泛起几分怒意,转过身自妆奁中取出一个药盒,用指腹从中蘸取了些碧绿色的膏药,轻柔地抹在谢玉兰的伤处:“二婶她当真是糊涂,怎可迫使你们做这样的事?”

经历了方才那一遭,谢香兰心中也是无比难受,可听见谢青蓝的嗔怒,又下意识想为张氏申辩两句,但当她抬眼看见谢青蓝冷若冰霜的神色,终是嗫嚅着不敢开口。

谢青蓝的视线从几人面上扫过,安抚道:“你们且宽心,我并非是非不分之人。几位姐妹与我共历了今日之事,我相信你们与二叔的盘算并无干系,况且还被二婶逼着受屈辱,同样也是受害者。好在都是自家人,下人也不敢乱嚼舌头,不至于叫外人看了笑话。”

谢若兰垂着眼,小半张脸掩在阴影中,叫人看不清神色:“多谢三姐姐体谅,我愿对上天起誓,妹妹绝无威胁之意。母亲她也是真的知道错了,还请你不要责怪她和父亲。”

谢青蓝轻叹一声:“二婶都做到这份上了,我还能对二叔做什么呢。”

谢香兰在一旁期期艾艾插话道:“三妹妹,若你实在生气,也可以给我爹一些小教训的,毕竟是他太过分……”

“二婶今日之所以会做出此等惊世骇俗之举,是因为她需要依附二叔。若二叔能执掌家业,那她在家中的地位便会跟着水涨船高,甚至能压过母亲一头,而如果二叔因为此事被责罚,她与五弟也会一起倒霉,所以才会如此不顾惜你们的颜面。”

随着谢青蓝话音落下,房中陷入一片安静,其余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落在她身上。

谢青蓝抿了口茶水,继续道:“但经过今日之事,你们也该细细想一想,若是二婶真想表达歉意,何不叫最看重的五弟弟一起来?这是否说明,在二婶心中,即使女儿也是亲生骨肉,但最后归根结底都会成为外人,就像她之于你们的舅家?虽我如今为家主,可我与各位姐妹一样都是女子,也从不觉得女儿出嫁后会成为外人。”

“我今日便是想告诉你们,只要我还掌家一日,就做你们的靠山一日,无论刁难你们的人是谁,也无论你们今后是否出嫁,都不会叫你们再如方才那般身不由己。只是不能只有我这样想,你们自己也需得立起来,不然便会如二婶一般,为保住丈夫的利益,除牺牲自我之外别无他法。倘若能与男子那样读书启蒙,女子的才智并不会输于他们,若你们能发挥自己的才智,拥有自己的事业,也不会叫旁人轻易拿捏了去。”

“若是你们愿意,我会为你们聘请女教习,不仅教诗词歌赋,也教货殖计算,日后可用来操持管家,亦可在茶庄内一展拳脚。”

*

不出谢青蓝所料,宋武昨日午时刚被送入县衙,当夜便靠打点免去了刑罚得以脱身。只是次日与这个消息一同传来的还有门房通报,说是宋武的大姐宋云英清早便赶来守在了门外,想要亲自对家主负荆请罪。

宋云英是个三十多岁的妇人,她穿着一身深青对襟长衫配素色比甲,皮肤微黑,两道英气的剑眉斜飞入鬓,双眼灼灼有神、格外明亮,通身气度精明而不失干练。

待碧绡关门退出书房,宋云英便毫不犹豫地屈膝下跪,伏地开口道:“谢小东家,我昨日得知宋武竟对沁芳做出劫道那等罔顾恩义、大逆不道的恶行,虽然父亲死后我便甚少与他来往,但身为长姐未尽管教之责,我难辞其咎,故而特此前来谢罪。”

宋云英早些年时常跟随宋父出入谢家,不过近几年的走动渐少,除逢年过节的贺礼之外少有往来,所以她对谢青蓝来说不算生人,只是暂时缺少几分熟稔。

谢青蓝快步走到桌前将宋云英扶起,温声道:“宋娘子,那是宋武自己犯下的事,已有官府中人裁决,你一无谋划二无参与,本就与你无关,无需行此等大礼。”

宋云英却不肯起身,执意道:“当年谢老东家对我与家父的救命之恩,直到今日仍没齿难忘。宋武他不珍惜东家的提携之恩,还企图恩将仇报、执迷不悟,实是断不可原谅。他已是无药可救,我却不能装聋作哑,为表歉意,我愿将名下的两艘沙船抵偿给谢小东家。”

“我已说过,这不是宋娘子你的过错,你不必替宋武道歉。且两艘船的赔礼过于贵重,我不能收。”谢青蓝道。

按照如今的船价,一艘中型沙船的价格便能在杭州城内买到一座地段不错的两进宅子,或是近郊百亩上号的水田。按宋云英所说,她如今与宋武的关系不甚亲近,还愿意拿出两艘船替他赔罪,让谢青蓝不得不生出几分疑心。

宋云英直起身,取出一张拟好的赠船文契,对谢青蓝正色道:“谢小东家,其实我今日前来,除了代宋武请罪之外,确有另一事相求。”

谢青蓝将宋云英从地上扶起,引至窗前的榻边,浅笑道:“愿闻其详。”

宋云英原是运河上的船埠头,见惯了南来北往的商贩走卒,此刻也看出谢青蓝没有与她绕弯子的打算,开门见山道:“如今正值春茶运输的紧要关头,我那弟弟却带着手下人离开了沁芳,想必谢姑娘手下正缺少航运的人手。谢姑娘也知道,当初我父亲在沁芳茶庄内的位置由宋武继承,而他在运河上的人脉大半都留给了我。我在水上经营多年,对上能帮你打通北边的关节,对下能靠着旧情稳定军心。所以,我此来的另一个目的就是毛遂自荐。”

宋云英所说的确正中谢青蓝下怀,她这几日都考虑替代宋武的人选。宋武虽心性有瑕,但他的能力无可指摘,甩手离开后留下的担子也不小,需要一个能人来顶上。

谢青蓝看着小几上的文契思量片刻,假意犹豫道:“宋娘子,我接受你的歉意。我不是不相信你,但我也需要时间考虑,毕竟宋武他刚做了那样的事,我没法确定你此言是出于真心,还是故意接近伺机报复。漕运一事非同小可,我不能将手下那么多人的利益视作儿戏。”

宋云英一抚鬓边,苦笑道:“谢姑娘,我便与你实话实说吧。做我们这一行,少不了要与官府打交道,消息也比旁人灵通些。我前些日子接到南边传来的风声,说是朝廷秘密派人来了浙江剿匪,却不是叫官府来查,而是从军中抽调人手,没有空子可钻,也不给背后之人留半分情面。想来运河上很快就要变天了,到时或许连我们这些人也难以抽身,如今最好的出路便是投靠商行,以免牵连自身。”

“朝廷下定决心剿匪,对我们来说倒是件好事。”谢青蓝心下已有成算,看向宋云英道,“宋娘子,多谢你带来的消息。我相信你的能力,而且你既愿意与我说这些,想必也是有备而来。”

对于谢青蓝的再三推却,宋云英面上不见恼意,反而爽朗一笑:“谢小东家,你还真是不见兔子不撒鹰。”

说罢,她自怀中取出一卷泛黄的绵纸,在那纸赠船文契上徐徐展开:“这是我父亲当年亲自绘制的运河水况图,全天下仅此一份,且只会比官府手中的更加详细,我今日便将此物赠与谢姑娘。”

谢青蓝眼中的狡黠一闪而过,她双手端起茶盏,对宋云英微笑致意道:“成交,宋娘子即日便可走马上任。”

“好!我这便回码头去,谢姑娘要不要一起去看看我送你的两条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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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壶春
连载中松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