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第 11 章

茶园外,一辆运茶的驴车侧翻倾倒,车上数十个装满茶叶的竹篓全都摔到了地上,所幸打包时捆扎完好,只有少许茶叶从竹篓的缝隙中掉落,洒在了乡道两旁的泥地里。

驴车的套绳被歹人砍成了两截,车夫自车上跌下摔断了腿,坐在路边痛苦地抱膝痛呼,而拉车的灰驴更是凄惨,前腿的伤口处深可见骨,不停汩汩向外冒着血,只能伏在地上凄厉哀嚎。

意图抢茶的歹人方才已经被闻声而来的郑衡与郑泰制服,此刻正被茶农们押着趴跪在地上,而令谢青蓝没有想到的是,这一行十几个歹人中,竟有一张许久未见的熟面孔。

“宋大哥,想不到我们再次见面,竟是以这种方式。”谢青蓝眼神复杂地看向地上不断挣扎扭动想要挣脱的男人,“郑衡,不可如此无礼,把人放开。”

宋武在劫车时冲在最前,此刻也是形容最为狼狈的一个。后颈处铁钳似的大掌松开,宋武猛地甩开郑衡从地上爬起来,却又用力过猛而向前趔趄几步,但即使如此,他仍对谢青蓝扯起嘴角:“谢小东家,我不过是想问你的人借些货,你们却把我的人当成了抢劫的匪徒,未免太不念旧情了。”

“哦?是这样吗?”谢青蓝看向郑泰。

“姑娘,我方才已查看过,这些人在茶园两里之外的林中藏匿多时,车夫刚行至那处便被忽然窜出的歹人扑倒。属下与郑衡赶到时,有几人正打算带着茶叶离开,每车茶叶都是由车夫独自运送,若非发现及时,恐怕后续送出的茶叶也将不保。”

谢青蓝淡淡道:“宋大哥,你也听到了,我的人没必要凭空捏造这些来污蔑你。不问自取不叫借,叫偷,光天化日之下偷,叫抢。如此简单的道理,大概不用我来告诉你。”

然而宋武不仅没有半分惭愧,反而讽笑道:“我偷?至少我宋武光明磊落。那你呢?只会在背后用些阴私手段。”

谢青蓝抬起头,对上宋武充满怨恨的眼神:“宋大哥的话,我不明白。”

宋武恶狠狠向地上啐了一口,咬牙切齿道:“谢青蓝,别装了,难道不是你怨恨我离开沁芳,才拦着那些人,不让他们把手上的货放给我?”

隔着帷帽垂下的白纱,谢青蓝凝视宋武片刻,而后发出一声轻笑:“只要你还有理智,便不会这么想,也不会做出今日这等蠢事。”

宋武无法忍受谢青蓝的轻蔑,他的眼中闪过暴戾之色,但扬起的拳头还未沾到她的衣角,便被郑衡再次打倒在地。

曾几何时,父亲也对宋武寄予厚望,又怎会想到此人在他走后不久就变成了这般模样?对自身的愚蠢和刚愎自用视而不见,将责任轻易归咎于旁人以求心安,甚至不惜与老东家撕破脸皮。

人心之恶没有止境,按照宋武的行事作风,今日敢拦路劫道,明日便可心安理得地杀人越货,虽然碰巧解决了这一个麻烦,但宋武对沁芳的运输路线了如指掌,只要他的念头未消,总有她鞭长莫及的地方。

谢青蓝深知斩草除根的道理,她需得狠下心来,才能永绝后患。但最终,谢青蓝只是对郑泰道:“你们带人将他们送去见官,需得将今日之事细细写明,不必过多插手裁决。”

*

待谢香兰与谢若兰离开茶园时,宋武等人已经被郑衡郑泰带走,满地的狼藉也被收拾干净,是以二人并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些什么,只知道谢青蓝虽然没有明着表现出什么,但她却并不似表面那般平静。

少了两个护卫随行,回程时的安排仍与来时相同,谢香兰依旧和谢青蓝同乘一骑,只是谢若兰与二人靠得更近了些。

谢青蓝抿着嘴不说话的样子让谢香兰很不习惯,于是她一路上都在找话题与谢青蓝聊闲天,这也确实让谢青蓝的心情稍微好了些。两匹马儿沿着乡道缓步行着,眼看已经下了山,再经过一条岔路就能走上杭州城外的官道,偏生就在这时遇上了拦路的不速之客。

只见一辆装饰富丽堂皇的马车横停在前方不远处,堵住了狭窄的去路。马车旁站着十几个个家丁模样的人,一见谢青蓝勒马停下,其中领头的立马掀开轿帘,从中恭敬请出一个衣着华丽的少年来。

那少年约莫十七八岁,生得剑眉星目、神采飞扬,被家丁们小心翼翼地簇拥着下了马车,不仅没有让路的意思,还大马金刀地走到近前,来势汹汹地将马上的谢青蓝自下而上打量一番,十足纨绔恶少的做派。

谢香兰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尤其那些家丁个个凶神恶煞,显然来者不善的阵仗,她们身边又没有护卫,当即被吓得浑身僵硬,抖着手拽紧谢青蓝的衣摆,贴着她耳边颤声埋怨道:“这些人怎么会无缘无故堵在这里,该不会是你的仇人吧?早知道今天就不和你们一起出来了,真倒霉,你一定要保护好我!”

谢青蓝蹙起眉,递给谢若兰一个后退的眼神,自己则驾马上前两步,看着少年面无表情道:“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这位是福瑞商行的小公子?”

“想不到你还能认出我,”程轩趾高气昂的神情顿时松懈下来,嘴角似乎还在隐隐上扬,扬声道,“谢青蓝,你知不知道我在这条路上守了多少天,今天终于等到你了。”

身后的退路被也程轩的随从拦住,谢香兰还在耳边说个不停,谢青蓝只好在袖下拍了拍她的手作为安抚,面上仍冷冷问道:“不知程公子有何贵干?”

程轩好整以暇地拍拍衣摆,一屁股坐在随从刚摆好的交椅上,得意洋洋道:“前些天一直有人千方百计向我递话,说我和你乃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我本无娶亲之意,却因这话想起你我幼时有些情谊,再说你一个女子,名下有这么多钱财,要是随随便便嫁了什么人,那你父亲辛苦挣下的家业难保不会便宜了夫家。若是嫁给我就不一样了,你也知道我程家福瑞商行日进斗金不输你谢家,而且我家三代单传,家中只有我一个孩子,必然不会贪图你的财产。所以,你好好考虑考虑,要不要嫁给我?”

谢青蓝简直被程轩这番话气得想笑:“程公子,我只记得曾与你有过一面之缘,却不知有什么情谊,更没兴趣与你谈婚论嫁。且我仍在热孝之内,你不觉得你今日的所作所为太过荒唐可笑了吗?”

“我不觉得啊,虽然这样是有些唐突,但我们可以先约定好,我是不会出尔反尔的。一等你出了孝,我就让爹娘去你家提亲。”程轩完全没听出谢青蓝话中的谴责之意,见她不为所动,竟还有几分急切,“你父亲骤然去世,你也该需要人照顾,我不就是个很好的人选吗?谢青蓝,你应该不会还没看出来是谁找人给我传的话吧?你二叔就是想让你早点嫁人,好和夫家一起拿捏你,可我不会让他如愿的,我会帮你一起守住家业!”

此言一出,不只是谢青蓝,谢若兰与谢香兰的脸色皆是一变。

谢香兰脸上青一阵红一阵,她丝毫没有怀疑程轩口中所说的真假,因为她爹这几日确实时常不在家,也从未真正接受谢青蓝掌家的事实。她既尴尬又无措,手脚都尴尬得不知该往哪放,只好悻悻松开了捏着谢青蓝衣摆的手。

谢青蓝不耐地按了按额角,她不想把程轩这个外人牵扯进家事,只当他今日是头脑发昏的无稽之谈,不欲与他在此地多说,只道:“多谢程公子好意,看来我需要回去和二叔谈谈,烦请你让一让。”

“谢青蓝,你真得回去好好想一想,我可是向着你的!还有,你别太相信你二叔了,他还以为我会蠢到被他利用,殊不知我是站在你这边的。”程轩愤然从椅子上站起身,连带着他身边的几个随从也都露出一副恨铁不成钢的神情,仿佛谢青蓝是错过了什么天大的好事。

谢青蓝不再理会、催马便走,直到回到大井巷内,姐妹三人身后始终跟随护送的那辆马车才终于离开。

谢青蓝回来的一路上都很沉默,虽神色如常,但离她最近的谢香兰却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身上不断向外散发出的寒气。谢青蓝将二房两姐妹送到后院角门便离开了,自有下人来牵走谢若兰所骑的那匹小马。

姐妹二人刚走进善春堂内,张氏便笑着迎了出来,热切道:“你们今日和三丫头一起出去了?这可是件好事!多跟着她见见商号里的掌柜管事,也好叫他们知道,谢家可不只有一位小姐。”

即使张氏偶尔会叫两个女儿受些委屈,谢香兰心中对她的怨言也多半是隔日就忘,可今天却不知怎的,她一点都不想接张氏的话茬。

谢香兰抿唇侧头悄悄看了谢若兰一眼,见四妹妹同样一言不发,顿觉底气足了些,挺直腰杆走进了西厢房。

张氏心里还装着别的事,自然没有注意到两个女儿的异样,她跟着挤进西厢房,无视了慌忙起身对她问好的谢玉兰,对谢若兰试探问道:“你们在外头可曾遇上别的什么人?”

谢若兰揉按后腰的动作一顿,头也不抬地回道:“母亲指的是什么?”

张氏的声音里藏着掩饰不住的兴奋与窥探:“有没有见到什么男子?”

谢香兰看似坐在镜前事不关己地卸着钗环,两只耳朵却高高束着,就听谢若兰的声音里不含半分感情:“有啊,女儿看到福瑞商行的程公子拦路求娶三姐姐,还听他说,是父亲撺掇他向三姐姐示好,以此图谋三姐姐手中的家财。不只女儿和二姐姐听到了,三姐姐她也听得清清楚楚。”

谢若兰的话就像是一记闷棍,将张氏砸得头晕眼花,愣在原地久久说不出话来。

谢海流这些日子的确在忙着这事儿。他几个月前在外喝酒时偶然认识了程府的一个采买,那采买的外甥正好是程家小公子身边的随从,是以谢海流在那采买身上使了不少力。

程家是谢海流为谢青蓝精挑细选的亲家人选,其家财不输谢家,又有在京中做大官的远亲,必然会对新妇的言行有所约束,若是谢青蓝嫁到程家成了外姓人,再插手沁芳茶庄的事务就是名不正言不顺。等到那时,由谢海流这个二老爷粉墨登场,再给程公子卖些好,不信他坐不稳家主之位。

谁知千算万算,唯独漏算了那程少爷是个愣头青,直接对着谢青蓝将谢海流给供了出来,这叫人该怎么收场?张氏瞬间便吓得冷汗涔涔,双眼飘忽、六神无主道:“这、这可怎么办?若是叫你爹知道,他……”

“怎么办?爹他当初做这事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后果?安安分分地做个谢家人,三姐姐难道还会短了我们的吃穿用度去?偏生总要惹出这些事端来,却不想想即使真让他掌家,凭他那不入流的本事坐不坐得稳?”

这还是谢若兰第一次在张氏面前露出这般疾言厉色的模样,看着女儿眼中像是藏着刀子,张氏下意识就想逃避,强撑道:“你爹不也是为了你们好,为了松哥儿好,有谁真甘愿屈居人下不成!不能让三丫头拿住你爹的错处……对,对,你们和她感情好,若是你们出面相求,她一定不会再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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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壶春
连载中松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