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青蓝披衣坐在桌前,听着谢若兰无奈地讲述事情原委:“爹娘也是怕挪去东府之后无人照料,才想让我与二姐姐和五妹妹仍留在府内。”
谢香兰仍生着气,她自顾自背身坐着,只留给二人一个倔强的背影。
谢青蓝若有所思道:“就是这件事将二姐姐气成了这样?那我明日就去劝劝二叔二婶,叫他们将你给带上。”
谢若兰担忧道:“怕是不太好。爹他在我们面前向来说一不二,若是三姐姐再去劝,说不定会让他觉得失了面子,还会申斥二姐姐不懂事。”
“四妹妹说的也对,是我考虑不周全。”谢青蓝道,“要不叫二叔二婶不必搬了,省得劳师动众。或是让五弟也留下,叫他仍在善春堂中与你们作伴,如何?”
听见她的话,谢香兰终于舍得转过身,却不是对谢青蓝,而是对着谢若兰撒气道:“不行!五弟是娘的心肝肉,她怎么肯与他分开!我早说叫你不用来找她,来了也不顶用。”
谢若兰一时不知是该先向二姐姐解释,还是先向三姐姐道歉,正急得左右为难时,就听谢青蓝开口道:“二姐姐想换住处便换吧,我记得倚澜院南面的听雨轩还荒废着,那里头有一口枯井,等过段日子请人将那院子修一修,顺道把那枯井改成一方天然涌泉,夏日住着也舒爽。你们带着五妹妹一起搬过来,咱们姐妹离得近了,闲时也好聚在一处嬉戏说话。”
“这样便是极好的,”谢若兰展颜一笑,又对谢香兰问道,“二姐姐,你觉得怎么样?”
“不怎么样。虽然比不上东府,也勉强说得过去。”谢香兰绷着嘴角,站起身拉住谢若兰的胳膊,“我们别搅扰三妹妹的清净了,快些回去,我的东西还没收拾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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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谢青蓝方晨起到外书房处理杂事,就接到了郑嵩的回话:“姑娘,这几日收上的头采新茶都已陆续送至各位大人府上,茶课司与钞关上下也已打点妥当,运送福建广东头春茶的船只已经靠港,后日便可与明前龙井在商号内一起上市。”
谢青蓝点点头:“做的不错,我对你们几个向来是最放心的。达官贵人的脸面要看得紧,百姓们的需求也不可忽视,你一会儿出去的时候带话给郑衡郑泰,就说我明日要去城郊的茶园巡视,叫他们两个与我一道去。”
而在郑嵩离开后不久,不想书房内又迎来了一位稀客。
听到碧绡说谢玉兰来寻她,谢青蓝很是有些惊讶,待将人请进室内以后,谢玉兰却是两眼泛红,张口便是带着哭腔请求:“三姐姐,能不能请你去向母亲说说,将贺姨娘也留在府中?”
贺姨娘便是谢玉兰的生母、谢海流的第二房妾室,听闻总是在自己房中做针线,谢青蓝鲜少能见到她。
谢玉兰今年不过十四岁,平常的性子就是胆小怯懦,在生母的事情上更是六神无主,只能求到谢青蓝面前来:“姨娘她性子软,以前便时常受嫡母排挤,我虽人微言轻,与姨娘在一处时还能为她伸张一二,可一旦到了东府,没有我为她出头,不知还会受到母亲如何对待。所以我想来求求你,三姐姐,能不能让姨娘和我一起留下?”
谢青蓝端坐于书案后,温声道:“五妹妹,我能理解你与姨娘母女情深。可我身为晚辈,却不好插手长辈的家务事,实在是爱莫能助。”
谢玉兰肩膀轻颤着,嗫嚅道:“三姐姐……我不像大姐她嫁得了好人家,也能让生母的日子好过些,只能成日受困于后宅,婚事还被拿捏在母亲手中,倘若她有半点不顺心,就会拿我与姨娘出气。姨娘没有儿子,我这个女儿又实在无用……”
“五妹妹不知道,大姐姐当年是万般不肯与人做妾的,却还是被二婶逼着嫁了过去,她如今能在参政大人的后院中过得风生水起,全是凭借自己的本事。”谢青蓝轻轻一叹,“你看二婶在姨娘面前颐指气使,殊不知她在母亲面前也要做小伏低。高下不在于一时,你身为姨娘的女儿,日后同样能为她撑腰,切莫妄自菲薄。我虽不能直接插手二叔的房中事,也会叫姨娘身边的下人多多看顾一二,你且宽心。”
谢玉兰神色怔忡,愣愣道:“真、真的吗?”
“那是自然,”谢青蓝道,“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后宅女子的命运,向来争的都是如何借男子的势,端看你想好好利用,还是跳出这套桎梏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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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香兰向来不是个耐得住寂寞的性子,昨日将自己关在屋里与张氏赌气了一整天,今日就连早饭都没用便急不可耐地拉着谢若兰到听雨轩去查看,奈何此地确是空置许久,院内各处杂草丛生,叫人无处落脚,还有一股挥之不去的潮气,只好乘兴而来、败兴而归。
听雨轩和善春堂之间有一条连同的夹道,夹道的隔墙之后便是谢青蓝所住的倚澜院。谢香兰特意往夹道之后绕行,果然在院子里见到了谢青蓝,只是此时的她一身月白窄袖长袄配素色马面裙,头戴一顶白纱帷帽,显然是马上要出门的装扮。
谢香兰步入院内,将谢青蓝整个人上下打量一番,挑眉道:“三妹妹可真是个大忙人,这是又要去哪?”
谢青蓝答道:“这两日采收正忙,我去城外的茶园里头看看。”
“上回去过灵隐寺后山的茶园后,我便时常想起那里的景色清幽与茶香馥郁,真叫人心旷神怡。早就知晓家中有百亩茶园,却一直未曾亲眼得见,我今日也想与姐姐一起去看看。”谢若兰露出几分向往的神色。
“今日恐怕不行,要让妹妹失望了。”谢青蓝歉然一笑,“我去巡视茶园,路途遥远,骑马往返正好一日,若与妹妹同去便要换成马车,那今日就赶不回来了。”
谢若兰却坚持道:“我不用坐马车的。难道姐姐忘了?小时候大伯请女师傅来教你骑马,我也跟在后头一起学会了。”
“四妹妹去了,那我也要去。”谢香兰也跟着凑热闹。
“不错,若是四妹妹会骑马,那就与我同去吧,路上有护卫跟着,也好出去长长见识。至于二姐姐,还是留在家中为好。”谢青蓝说着,还对谢香兰笑着眨眨眼。
一听被谢青蓝拒绝,谢香兰脸上的神采一下子去了大半,嘴角噘得能挂八把油壶:“我就要去。”
谢若兰也道:“二姐姐,骑马可不是好玩的,一个不注意就会擦破大腿的皮肉,可疼可疼了。你就别给三姐姐添乱了,还是早些回去吧。”
谢香兰被她说得有些怕,但还是坚持嘴硬道:“我就要去!你们不让我一起去,我就、我就……”
眼看时间不早,谢青蓝被谢香兰缠得没法,便道:“二姐姐,你若是实在想去,就只能与我或是四妹妹共乘一匹马,这样行不行?”
“行!”谢香兰不假思索一口应下,她将视线在谢青蓝与谢若兰之间来回逡巡,而后拍板道,“谢青蓝,我要坐你的马,你可别把我摔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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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青蓝起初在城内骑得并不快,谢香兰也不觉得坐在马上有什么惊险,直到出了城门走上乡道,除了她们姐妹与两个护卫之外四下再无旁人,谢青蓝便骤然夹紧马腹加快了速度。谢香兰的身体也随之猛地前倾,但在紧张害怕之余,她还听见来自乡野的风声在耳旁呼呼作响,倒也从中品出些许前所未有的趣味来。
到了茶园,就是再一次被震撼。
数不尽的丛茶顺着梯田走势整齐排布,如同浪潮般席卷了远近几座山头,浓郁的茶香拢住了连绵的群山,映天翠色直叫人目不暇接。此时还未到茶叶成熟的高峰期,便已有上百个采茶女背着背篓如蝴蝶般翩跹于田垄之间,枝头娇嫩的新叶被巧手采下,再经由一番悉心炮制后被运往各处。
谢香兰看得玩心大起,也学着采茶女的样子采摘嫩叶,还顺口问道:“你们在这儿采一天的茶,能赚多少银子?”
那采茶女手下动作不停地回道:“东家人好,一天给五文钱,晌午还管一顿饭。”
“一天五文钱,一个月就是、就是一百五十文,这也太少了吧?”谢香兰却惊讶地瞪大眼睛,“一百五十文,这能顶什么用?还不够买盒胭脂!”
采茶女也不恼,反而憨厚笑道:“去别家茶园干活,一日就只给三文工钱,能来沁芳做事已经是顶好的了。”
谢香兰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谢若兰拉着快步离开了此处,谢青蓝走在两人身侧,瞧着谢香兰脸上不解的神色,不禁摇头悠悠叹道:“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
谢香兰别开头,对谢青蓝没好气道:“我还以为你不知道呢。你看那些女子在外头风吹日晒那么辛苦,为何不多给她们些工钱,在我面前念这个是什么意思?”
“二姐姐,你别这么说三姐姐。”谢若兰不赞同道,“古语又有,政宽则民慢,慢则狎之。这些女子能来到茶园干活,为家中带去多一份收入,本就是施恩之举,若给的太多,反倒叫她们懒散懈怠。”
谢青蓝一面笑看着二人辩论,一面跟着刚装满竹篓的采茶女往外走,只是刚来到山下平地,就见几个扛着锄头的农人匆匆朝茶园外赶去,就连在守在山下协助转运茶叶的郑泰与郑衡二人也不见了踪影。
谢青蓝伸手拦住一人,皱眉问道:“你们这是去干什么?”
那农人脚步不停,急声回道:“外头有歹人来闹事抢茶,兄弟们都赶着去帮忙呢。你们女人别出去,赶紧回里头躲好!”
“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出自北宋张俞《蚕妇》
“政宽则民慢,慢则狎之。”出自《左传》中的《子产论证宽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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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 10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