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着尘烟的风似是凝滞一般,四下陷入一片死寂中。
众人皆一脸不可置信地盯紧离若手中的白玉笛。
“什么!这是琉璃玉?”
良久,沧月第一个惊呼出声,他双手扶着气息不稳的蓝砚玦,动弹不得,只能微微倾身,伸长脖颈朝离若那处张望。
“最危险的地方便是最安全的?”沧月说着低头看向蓝砚玦。
蓝砚玦只轻抬了下眼帘,并未接话。
“不可能……我不信!”
蓝桉脸上的愤懑之色僵住一瞬,神情彻底崩裂,眸光死死盯住玉笛,“琉璃玉乃琼华谷至宝,怎么可能只是一支普普通通的玉笛?”
她如何能料到,世人追捧的琉璃玉,竟一直被离若作为法器,随身相伴。
她费尽心思寻找琉璃玉的下落,而它却明晃晃的在自己眼皮子底下。
她原本轻而易举便能得到它!
“铮——”一声锐响破空。
蓝桉目露狠戾,五指猛地发力,狠狠扫过琴弦。
弦音冷冽似冰,裹挟着灵力化作利刃,朝离若直袭而来。
暮雪眸光一紧,瞬时闪身上前,出手的瞬间却被离若一把扯住,她抬手一横往前一步将他拦在身后。
玉笛在离若掌心一转,莹白光芒骤起,瞬息间在两人身前凝成一道防御法阵。
琴刃轰然撞上法阵,发出一声刺耳的巨响,凛然的攻势被灵光法阵稳稳挡下,灵力的微波荡开,在法阵四周泛起一圈圈涟漪。
离若指尖收紧握住玉笛,横空挥下,她站在余威未散的风里,脊背挺得笔直,脚下未动分毫。
而她身后的暮雪,眸光始终落在她纤弱的背影上,心倏地被狠狠攥紧,随着她被风卷起的发丝,轻轻颤动。
“普通吗?”离若垂眸看向手中的玉笛,乍一眼确实普通,玉质算不得上乘,仿若只是玉匠随手取材,将其雕成笛子模样。
“师妹,万事万物,从来都不能只凭外表判断。”
“把它给我!”蓝桉双手虚搭在琴弦上,随时准备进攻。
“师妹,你拿什么跟我换?”
离若轻瞥她一眼,转身面向晏澜之,他自蓝桉现身起,便好整以暇地立于战场边缘,负手观望众人,一副看客姿态。
晏澜之注意到离若递来的视线,他轻挑了下眉,朝蓝桉那处睨视一眼,无形的威压逼得蓝桉后退半步,悻悻地撤下攻势。
离若沉声:“解药。”
“那是自然。”晏澜之神色悠然,微微歪过头,“不过,我对它的内在更感兴趣。”
“借用一下你的剑。”离若朝暮雪伸出手。
暮雪微微一怔,依言递上长剑。
离若手腕轻轻一转,玉笛闪着莹光悬于身前,她将灵力覆于剑刃之上,抬手对着玉笛用力斩下。
刹那间,“咔嚓”一声微响,笛身断裂,灼目白光闪过后,一朵巴掌大的玉莲呈于众人眼前。
玉莲上灵光轰然散开,璀璨如星河,威压席卷整个府邸。
此时众人确信,眼前是真正的琉璃玉。
晏澜之勾起唇,眼中星光骤然一闪。
就在同一瞬,离若握住琉璃玉悄然施力,将其朝长廊处甩去,旋即她身形一闪,已然站在晏澜之身前,长剑稳稳架上他脖颈。
“阿离!”晏澜之眸中含笑,而紧绷的身体与咬牙喊出口的话语中,尽显不悦。
“还不走?”
离若一瞬不瞬紧盯晏澜之,话却是对廊下的蓝桉说的,“师妹,你若耐心些,灵女之位我早晚会传于你,如今琉璃玉暂且交予你保管,下次再见,便是我替师父清理门户之时。”
蓝桉的目光落在离若身上,起初的不甘与惊疑褪去后,她眼中闪过一丝茫然。
落入掌心的琉璃玉似一团烈火,要将她的掌心灼穿,她快速挪开视线,收拢指尖将琉璃玉攥的更紧些。
最后,在无尽的夜色中,她留下一个仓皇的背影,以及一句轻浅的:
“夕雾没死。”
离若眉目舒展,对晏澜之莞尔一笑,“解药。”
“阿离。”晏澜之气极反笑,他睨了眼长剑,微侧脖颈,向后退去,“琉璃玉可没在我手中。”
“你们不是盟友吗?”
离若跟着晏澜之的步伐缓缓向前,直至晏澜之的后背撞上花架,她将剑从他颈边挪开,剑尖划过他左胸口,钉入身后的花架。
“我是杀不了你,但我可以封印你,之后即便是上九天入地冥,我总会寻得解药,路程艰辛些,我倒是无所谓。”
离若凝着他的双眸,“可是你呢?费尽心思,眼见琉璃玉现世却只能被囚于永夜,晏澜之,你甘心吗?”
晏澜之低头迎上她的视线,她眼底一片澄澈清明,带着誓要与他鱼死网破的决绝。
他扯了下嘴角,发出几声轻笑,继而望向满目疮痍的府邸。
夜幕黑沉,天际的浓雾早已散了个干净,几缕微弱的火光照着廊下的断壁残垣。
空中弥漫着硝烟与淡淡的血腥气,满院魔兵只余寥寥数人,他们立在血泊中捂着伤口喘息。
晏澜之收回视线,落下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唯一可庆的是眼前几人也没讨得几分好。
“此毒名为烬心蛊。”晏澜之缓缓开口,眸中复又漾起那抹戏谑的笑意,“阴蛊下在你的魂魄上,阳蛊混在方才的浓雾中,顺着伤口进入体内,二者缺一不可,阴阳相合方为至阳火毒,焚心蚀骨,运灵时疼痛加剧,不出一月,即会燃尽中蛊者体内灵气,炼化肉身。”
晏澜之饶有兴致的说完,顿了顿,脸上笑意更甚,“解此毒唯有玄冰苔,我这里没有,魔界的土壤可长不出此等灵草。”
“你!”
离若拔出长剑,抬手时猛地被暮雪一把钳住胳膊,她愤愤然转过头瞪向他,却听他道:“我知道它长在何处。”
“雾泽妖境。”沧月一手拽着蓝砚玦向几人靠近,似笑非笑地望着离若,清亮的双眸似蒙上一层厚厚的灰雾,蓦地多了几分疏离与淡漠。
雾泽,原是他们的故乡。
“阿离,一时寻不到玄冰苔不打紧,至阳之毒可暂且用至阴之物压制。”晏澜之一脸悠然地靠上花架,眼底泛起的笑,分明藏着一丝恶劣的意味,“这至阴之物便是九尾狐的心头血。”
离若心头突地一紧。
沧月不悦地轻啧一声,冷眼扫过晏澜之,“少说两句没人当你哑巴,有那操心的闲工夫不如把人家的院子扫了。”
他完全没管晏澜之的反应,扬起头利落地转过身,“走了,离若。”
“先离开这里。”暮雪紧而轻轻拉了下离若的手臂。
离若微微颔首,她往后退开几步,双眸仍是紧盯晏澜之的一举一动。
晏澜之轻抬双手,做了个请便的动作,在几人转身后,勾起唇深深望了一眼暮雪的背影。
熹微的晨光轻柔地将离若包裹时,几人已是一路安然渡过苦水河,踏入九域。
空中满是露水的清润气息,凉风拂过,又带着草木的淡香,身后阴沉漫无边际的黑暗,仿若不过是他们昨夜做的一场梦,只是满身伤痕提醒着他们,这个梦无比真切。
离若深吸几口气,冬日清晨的凉意,闻着便精神一振。
她紧绷的心神缓缓放松下来,脚下却是一软,喉间一股腥甜漫上来,身体不由地往一旁栽去。
“阿离!”
惊呼声入耳,离若跌进暮雪怀中。
不行!她不能在这里晕过去!
离若想推开他站起身来,奈何手中无力,只觉天旋地转。
“七弦……”
离若极力仰头望向沧月,话未说完,便失去了意识。
·
蓝砚玦强撑着身体回到苍筠阁,他方遣了木槿等人去照看离若,此时院内无人,四下寂静。
他阖上屋门,缓步走向床榻,行至半途一时力竭,他长手一伸撑在桌案上,一贯无波无澜的脸上,神情终是出现一丝崩裂。
体内仿佛有千万只蚂蚁,不停啃噬他的五脏六腑,心头燥火丛生,经脉似被烈火灼烧般刺痛,此般状况偏偏还不能运灵缓解,只能生生扛下。
猝然间,“嘭”地一声巨响传来。
沧月一脚踹开房门,大喇喇迈进屋内,他手中拿着一柄精巧的短匕,双手环胸,刀尖在臂弯处轻点。
他的眸光在蓝砚玦脸上略一停顿,忽然笑开,眉眼飞扬,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渐渐笑弯了腰,耳尖颤动,笑得毫无形象,没心没肺。
“蓝砚玦,别逞强了,疼就哭出来,我绝不笑话你。”话虽如此,沧月仍是笑得前仰后合。
蓝砚玦闭上双眼,撑在桌案上的手加重了几分力道,指尖泛白,再抬眸时,眼底痛楚尽数敛去。
他直起身看向沧月,脸上恢复往日那般波澜不惊的神情,嘴角噙起浅淡的笑意,“你若是想取我性命,此时动手正好。”
“蓝砚玦!”沧月倏地变了脸色,方才溢满喜气的眸子里染上怒意。
他快步上前,拽过蓝砚玦的胳膊将他重重地甩上床榻,随即屈膝压上床沿,一把揪住蓝砚玦的衣襟。
“你想得美!世上哪有这种好事?死了就能一了百了?我要你活着,满心愧疚地活着!要你想着那些枉死的无辜生灵,夜不能寐!”
沧月大声吼着,眼眶通红,过于用力使得他身体微倾,眸光不由向下扫去。蓝砚玦的折扇随着他方才拖拽的动作,落在床榻上,他的眸光恰巧瞥见那抹红色的穗子。
他攥紧衣襟的手指微微颤抖,紧而全身跟着轻颤,周身力气似被抽空一般,他松开手,上半身缓缓下滑,最后头顶重重地抵在蓝砚玦胸前。
“为何?”沧月沙哑着声音开口,猛地拔高音量,“为何!为何要救我!”
从暗无天日,浸满血腥的地牢里将他救出。
再见蓝砚玦之前,沧月从未想过,他的救命恩人与灭族仇人,竟是同一人。
他不明白,推他入深渊的人,为何又要将他从深渊里拉出来。
“我答应过你母亲,会照顾你。”蓝砚玦回道。
沧月仰起头,咧开嘴角朗声大笑,脸上笑意明媚又张扬,眼底却是一片冰凉,随即他重新一把攥住蓝砚玦的衣襟,“你不觉得可笑吗?蓝砚玦,我会杀了你!”
“好。”
蓝砚玦眸光一沉,反手夺过沧月手中的短匕,翻身将其按在床榻上。
冰冷的刀刃划过胸膛,滚烫的血液入喉,铁锈般的腥甜在口中弥漫。
周身烈火灼烧的刺痛感骤然散去,蓝砚玦抹去唇边的血迹,凝着沧月的双眸,“我会好好活着,等你来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