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相安

足足昏睡两日,离若方从梦中惊醒。

她望着床顶愣怔一瞬,记忆回笼,立时翻身坐起,一转头对上木槿欣喜的双眸。

“灵女!你可算醒了!”

木槿匆忙起身向离若走来,动作间碰倒脚边一摞医书,书册散落一地,她浑然不在意。

离若只瞧一眼木槿的模样,便知她一直守在自己房中。

除开堆叠的医书,内室地面上摆满药草,桌上放着研钵研杵,以及一口小小的丹炉,木槿大有把她的炼药房整个搬过来的架势。

离若嗅了嗅微苦的药香,她既已回了琼华谷,蓝砚玦定也安然无事,稍稍安下心来,她扬起一抹浅笑,对木槿道:“我不过是心神耗费过度,多睡了会,倒也用不上这么多灵药。”

“是吗?”木槿微微俯身,指尖在离若肩上轻轻戳了几下,“看来灵女身上这大大小小的伤口,是不疼?无需我的丹药?”

离若轻嘶一声,在永夜城时一心只顾眼前战况,是不觉得痛,此时松懈下来,只觉全身跟散架了一般。

木槿无奈地浅叹一声,递上一颗丹药,“新炼的复元丹。”

“多谢。”

离若服下复元丹,片刻间一股暖流席卷全身,她顺势盘腿坐好,运灵疗伤。

木槿见状,悄声退回桌边,收拾散落的书册。

一番调息结束,离若玉指轻旋,收了灵力,她长舒一口气望向木槿,“谷主伤势如何?”

“饮过狐血,火毒被压制,只要不用灵力,暂且无大碍。”木槿轻声回道,她手上研磨药草的动作放缓,抬头看了离若一眼,复又低头盯着研钵,欲言又止。

离若微微蹙起双眉,眸中染上一抹忧色,“谷主他……还有何不妥?”

“不是谷主。”木槿摇了摇头,她握着研杵一下一下用力蹍磨药草,似带了满腔怨念,“你昏迷的这些时日,暮雪一直守在扶芳苑外,我没让他进来。”

离若低低“嗯”了一声,方才运灵时,她有感受到暮雪的气息。

“假惺惺!我本想将他赶出谷去的!”

木槿手上力道加剧,发出“咚咚”声,恨不能将研钵凿穿。

离若看着她气鼓鼓的模样,脸上蓦地漾开笑意,往日木槿从不说一句重话。

她起身走到木槿身旁,扶住她的肩,“我明白,等我取得解药,便将他们通通赶出去。”

“他取了心头血给我。”木槿停下手中动作,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离若,“我又寻得几味寒性灵药,炼成丹丸后谷主便不用生饮狐血,届时你再走?最多两日。”

“好。”离若点头应下,“你安心炼药,我去找谷主商议后续事宜。”

·

离若踏出房门,一眼瞥见院外那抹白色身影,那人转过身前,离若飞速抬手捻诀,身形一闪而逝,再出现时,她已站在苍筠阁内。

“呦,醒了?”

沧月立时注意到离若,他扒上窗棂,将头探出窗外,对她招手。

离若闻声望过去,蓝砚玦与沧月坐在窗边,看两人的样子是在对弈,这副平和的画面叫她恍了神。

她脚下停顿一瞬后,不动声色地迈进屋内,沧月已起身将位置让了出来,“我可是替你照顾了几日伤患,打算如何谢我?”

离若抿唇一笑,“改日定有厚礼相送。”

她在蓝砚玦对面落座,对上蓝砚玦无波无澜的双眸,直入正题,“待木槿炼完丹药,我便启程去雾泽,大抵两日后。”

蓝砚玦没有立刻接话,他指尖捻着一枚黑色棋子,垂眸盯着棋盘,离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棋盘上是一局乱棋,毫无章法可言,先前两人仿佛只是捻过棋子,在上面摆着玩。

长久的沉默,院内很静,静的连风拂过窗外枝桠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啪”地一声,蓝砚玦落下手中黑子,“不必,我独自前去即可。”

突兀不带半分温度的话语,让离若的心跟着一震,她不可置信地抬头重又看向蓝砚玦。

木槿让她两日后再启程时,两人皆猜到蓝砚玦会一同前往雾泽,她没打算阻拦他,令她没有想到的是,蓝砚玦竟反过来阻拦她。

“谷主。”离若扯出一抹笑,“别说笑了,你无法运灵,难不成是要横跨九域走过去?”

沧月在一旁悠悠接道:“唉,好人做到底,我陪他去。”

离若偏过头瞪了沧月一眼,思绪流转,她双眸紧盯蓝砚玦,问道:“谷主,雾泽有何危险之处?凭琼华谷的名头也不能轻易入内?”

沧月噗嗤笑出声,“就是琼华谷的名头才危险,你理理你们与妖界的旧账,怕不是要被追着打。”

离若的心一沉,眸光却越发坚定,丝毫不惧,“那我更要去。”

蓝砚玦没看她,而是望向窗外那棵红梅,折扇在掌心一下下轻敲。

“离若。”蓝砚玦开口时,声音平淡得像一潭寒水,清冷疏离,“中毒的是我,寻解药是我的事,与你无关。”

离若蹙起双眉,“与我无关?谷主,我身为琼华谷的灵女,有责任保护琼华谷,包括你。”

蓝砚玦重重敲下折扇,“既如此,琼华谷灵女失察,致使琉璃玉遗失,现革去你灵女一职,罚你去禁地闭门思过,没有我的准许,不得踏出禁地半步。”

离若凝着蓝砚玦的侧脸,气得不由哼笑一声,她往后一靠懒懒地倚在座椅上,不为所动,“我会将琉璃玉寻回,灵女之位是师父传给我的,你去把师父找来,她来罚我,我才认。”

枝桠上的梅花被风吹落了几瓣,随着打旋飘落的花瓣,蓝砚玦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叹,他回过头看向离若,声音沉了几分。

“我说过,千年前那一战不是你的错,往日旧怨亦与你无关,你理当置身事外,不必再掺进来。”

“置身事外?”离若笑着念出这几个字,她闭了闭眼,双手猛拍上桌面站起身来。

“蓝砚玦!”

这是离若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

“我入琼华谷时,你为何不让我置身事外?我接任灵女之位时,你为何不让我置身事外?我带暮雪回琼华谷时,你又为何不阻止我?你什么都知晓,可你偏偏什么都不说,事到如今,你却要我置身事外?蓝砚玦,你到底还有什么事瞒着我?”

大声吼完,离若只觉心中闷的慌。

蓝砚玦一时愣在原处,不知该作何回答,他从未见过离若这般神情。

“谷主好生歇息,具体事宜过两日再谈。”

离若避开蓝砚玦微闪的眸光,匆匆往屋外走,路过沧月身旁,她低声警告他:“好好待着,要是敢偷偷带谷主出谷,我不会放过你的。”

沧月无辜的眨眨眼,目送离若离去后,他看向蓝砚玦不由发出一声嗤笑。

·

出了苍筠阁,便能望见一片海棠林。

冬日的海棠林没什么景致,枝桠枯瘦,只余一片疏疏落落的灰褐色。

可昨夜落过一场雪,林间雪意未消,枝桠上覆了一层薄薄的雪,远远望去天地间一片素白,倒添了几分清寂的美感。

离若无心赏雪,一头扎进林中,不过是觉得此地清静些。

忽地,冷冽的剑意刺破海棠林的寂静,随即一道劲风向离若袭来。

离若眸光一凝,侧身轻巧避开,稳住身形后,抬眼望向那道剑意的主人。

只见暮雪立在海棠树下,单手负剑望着她,视线交汇,他眉眼间漾开温和的笑意。

只一瞬,离若便明白他的意图,她抬手指尖灵光一闪,折下一截海棠树枝。

离若折枝为剑,身形轻掠而出,细枝轻软,攻势却不弱。

暮雪不慌不忙,执剑迎上,长剑触碰枝桠的一瞬,他收了力道,剑势一转,只挡不攻。

剑光交错,没有凌厉的杀意,点到即止。

剑风扫过枝头,细碎的白雪簌簌落下,在阳光下闪着清冷的光芒。

数招过后,暮雪手腕轻翻,剑尖在枝桠上轻轻一点,掠身后退,长剑挽了个剑花,负手而立。

离若见状,亦卸去手中力道,她背转过身,随手掷开细枝。

一番切磋下来,心头郁结已消。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行走在海棠林间,谁都没有先开口。

走至海棠林边缘,离若蓦然转过身来,迎上暮雪轻柔的眸光,“暮雪,琉璃玉已不在我手中,你别再跟着我了。”

暮雪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他急急上前,“阿离,我不是为了琉璃玉。”

“那你这回想要什么?”离若往后退开一步。

“不是的,阿离,你听我解释。”

暮雪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中,离若直直地望着他,似在等他的解释,他眼睫颤了颤,声音沙哑沉闷。

“对不起,我有我的苦衷,之前我利用了你,是我的错,可我对你是真心的,你可不可以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知道,但这些已经不重要了,我们之间的感情早就结束了,现在我也不过是想利用你救谷主而已。”离若说着转身继续向前走。

“为何不重要?”暮雪上前一把抓住离若的手腕,“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不该这么做,再信我一次。”

他的语气近乎哀求。

离若垂眸顿了顿,再抬眸时,眼底尽是坦然,她凝着暮雪被风吹得泛红的双眼,轻声道:“暮雪,我真心爱过你。”

她回答了他曾问过她的话。

在暮雪眸光亮起的瞬间,她用平静不带半分情绪的声音接着道:“我没有后悔过,但仅此而已。”

“我不能替琼华谷死去的人原谅你,就像,你不能替你的家人原谅琼华谷一样,暮雪,你没有错,这不是你的错,我们的感情结束了,它该结束了,我们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我们两清了,你明白吗?”

暮雪眸中的欣喜一点点散去,转为平淡,直至最后一点光亮彻底熄灭。

他紧紧捏住离若的手腕,用力将她拉到自己身前,迫使她仰头看着他。

“阿离,你总是这样,说这些话时,平静地像在说他人的事,我从未在你眼中见过别的情绪,你说的真心又有几分是真的?你若是表现的愤怒一些,我或许会信。”

“我只是希望你能理智一点。”

“是吗?不,不是的,你会生气,你方才还因蓝砚玦生过气,所以你只是不在乎我?在你心里,我始终比不上蓝砚玦?阿离……”

“暮雪!你在胡说什么?”离若厉声打断他的话,此刻她确实有些生气了。

暮雪的力道极大,她手腕上已浮出一圈红痕,她用力动了动却没挣脱开,正欲捻诀,暮雪倏地松开了手。

离若负气转身,又被暮雪叫住,他道:“阿离,那年中秋你说要陪我去逛灯会,可你失约了,你答应过要补偿我的,陪我一日,之后如你所愿,我们两清。”

离若脚下一顿,深藏的记忆忽地漫上来,她是记得有这么一件事,但失约的缘由却是记不清了。

灯会吗?他偏偏此时提这个。

离若不虞地蹙了蹙眉,最终还是应下了,她抬手将那枚打着绿色穗子的玉佩扔给暮雪。

“明日,我在云溪村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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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相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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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狐
连载中炭小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