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若直起身,直视暮雪的双眸,这双眼睛不如方才澄澈明亮。
“暮雪,你想要琉璃玉吗?拿到琉璃玉以后呢?想做什么?”
“我不明白,阿离在说什么?”眼前的人一滞,身体蓦地绷紧,神情慌乱,“我只想与阿离在一起,一生一世在此处生活下去。”
离若的声音依旧很轻,仿佛是在与自己低语,“我没有问过他,却觉得他立时便会说,我们现下进城去买花灯。”
“什么?”
暮雪的五官在离若眼中变得模糊不清。
“我与暮雪从未如此亲昵过。”离若垂眸,看向两人十指交握的手,“暮雪的指尖总是很凉,他一贯走在我身后,离我很远很远。”
“你发现了?怎么会,我明明是……”
眼前的暮雪化作一道光影消散在风里,那道声音模糊、粗沉沙哑,辨不清男女。
“明明是按我心中所想化成的幻境。”离若替那人将话说完,她手中转着玉笛,迎面的暖风倒是让她一时想沉溺于此。
“我竟是这般想的?”离若在问自己,亦像是在问那人,“暮雪呢?他是如何想的?”
幻境外的人没有回答她。
“往日,我似乎从未想过去了解他,他那伪装满是破绽,话多时神情便不自然,我当初若是回头看他一眼,或许便能从他眼中知他心中所想,他才会那般问我吗?我只按自己心中所愿那般想他,他便这般出现。”
“谁要听你磨磨唧唧说这些!”那人声音倏地拔高,气急败坏般,尖锐刺耳,“你早就发现了!何时!”
离若执起玉笛抵在唇边,笛身泛起莹白光芒,笛音与远处琴音碰撞,两道灵力激荡在空中散开道道波纹,四周场景顷刻间破碎,抬眸间,离若置身城主府邸花园中。
漆黑如墨的天幕沉沉压下,园中花架上爬满艳丽的蔷薇花,花园正中有一方池水,那人坐在池心亭中,身形隐在层层叠叠的蔷薇花后,看不真切。
“见到鸢尾的第一眼便已察觉,只是,我不想打碎她。”离若捏紧玉笛缓缓向池边走去,被他人窥视内心,着实叫人心生不爽。
“咒引是这满墙蔷薇花吗?你的术法确实高明,我入梦第一眼见的是暮雪,只是那一层幻境被生生斩断,你可知为何?”
离若不紧不慢地说着,一点点靠近池心亭,笛身莹光亮起时,亭中人猛地拨下琴弦,蔷薇花蔓唰唰抖动顺着亭柱攀延而上,藤条相缠枝叶摩擦沙沙作响,瞬间将池心亭裹得密不透风。
亭中人哈哈大声笑起来,声音掩在幻术下,喑哑难辨,“有本事走出这里,再想着如何见我!”
漫天花瓣忽如雨下,裹着劲风朝离若袭来,似要将她掩埋进花海。
离若飞速捻诀,抬手的瞬间,她瞥见腕间缠绕的蓝色丝线。
玉笛破开蔷薇花织成的密网,离若脚尖轻点立于花瓣之上,她勾起唇边,给池心亭覆上一层结界,“等我出来,陪你慢慢玩。”
“你!”
弦音错杂,粗粝刺耳,响彻整个府邸。
离若闭上双眼,任凭缠上腰腹的无形之力,再度将她拉入深渊。
·
双脚踩入实地,离若睁眼时掌心运起灵力,灵台忽明,横亘久远的修为瓶颈居然在此刻应声而破。
她轻轻地发出一声嗤笑,不过是从御灵境大成至圆满,小小一阶,竟也如此艰难。
迎面扑来的熊熊烈火打断了离若的思绪,火舌顺着裙边漫上来,她玉笛一挥扫去身上的火焰,捻起一道护身诀。
幻境中的火势对她来说没有实质性伤害,她只需谨慎,别被沧月心魔生出的幻境影响心绪。
离若借着火光扫了眼四周,她身处一间宽敞的密室,撇去这场大火便无半点光亮,密室中央有一圆形石台,四面围着粗铁栏,看上去似是囚兽笼,而整间密室实则是座地牢。
一道红色人影蜷缩在囚兽笼的角落里。
离若的心口有些闷,她抬步时脚下黏糊不清,地面上似是铺了一层火油。
“噌——”
一柄长剑自火海中飞出,横于离若身前。
“断魄?”
断魄直指离若,剑身被火光映的通红,一道道赤红焰纹从剑身流转而过。
“麻烦让让?”
断魄纹丝不动。
然而断魄带给她的威压是真真切切的,直击灵魂深处,离若只见沧月用过一次断魄,她若没有记错的话,这柄剑竟是能斩灭生灵的神魂。
究竟是何人铸此剑,却令它湮没于世,无人知晓?
离若深吸一口气,尽可能放缓语气,她试图在这种危机时刻与一柄剑讲道理。
“我过去叫醒他,我们才能从这里出去。”
断魄无动于衷。
离若紧盯断魄,脚下用力迅速从地牢一侧向前越过它,电光火石间,断魄剑身一闪直直刺向离若。
离若瞬时侧身脚一踏地面,握紧玉笛的手臂紧绷,力量凝聚于笛身,抬手间玉笛与长剑相击,她腕间用力,玉笛挑开断魄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火星四溅,与此同时她飞身向后退开三步,与断魄拉开距离。
断魄倒未步步紧逼,静守在囚兽笼前。
两相对峙片刻,离若率先妥协,她犯不着与一柄剑硬刚。
离若执起玉笛抵在唇边,吹起清心诀,笛音裹着灵力漫开,最后一声落下时,地牢内的火光退去,她眼前陷入一片黑暗中。
与大火一同退去的是断魄给人的压迫感,它似卸下戒心,不再用剑尖指着离若,安静地垂直悬于离若身前,剑身焰纹消散,泛着幽蓝的冷光。
离若试探性地往前迈出一步,断魄没再阻挠她,她哑然失笑。
那一场熊熊烈火是断魄的心魔?
一柄剑为何会有心魔?
离若继续向前,挥手点亮嵌在四面墙上的灯架,燃起的烛光瞬时照亮整个地牢,她猛地眸光一滞,愣愣地停下脚步。
脚底传来的黏腻触感是血,地面凝着厚厚一层黑红血痂,不时有鲜血从石台淌下,滴在地上漫过砖缝,缓缓向外流淌,聚成一条河流,四面墙壁上溅满星星点点的血渍,干涸成黑褐色。
沧月蜷缩在血泊中,身后狐尾沾满血渍,他身上红衣鲜亮,红的让离若看不清衣袍原本的颜色。
离若一脚深一脚浅,缓缓走到囚兽笼边。
石台边散落着断裂的刀剑,上面缠满血污,石台上显而易见拖拽的血痕。
他只有一条狐尾。
离若伸手撑在铁笼上,指尖紧紧扣住生锈的栏杆,她闭上双眼,地牢里阴冷的气息闷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处在沧月心魔所成的幻境里,该是闻不到血腥味的,就如方才的火焰是感受不到温度一般,可她还是被铺天盖地的血红色熏的睁不开眼。
纵视他为仇敌,离若亦心生不忍。
若是恨,一剑斩了便是。
石台上篆刻的铭文,满室未干的血迹,无一不彰显,他们不过将这当作一场取乐。
“嗡——”
耳边响起一声轻微的剑鸣。
“我会叫醒他的。”离若对它说。
她踏上石台,踉跄着靠过去蹲在沧月身侧,他蜷成一团,将头深埋进臂弯,浑身僵硬。
“沧月。”离若的声音轻颤,她攥紧手指继而大声唤了一遍,“沧月!”
四下寂静。
离若取出玉笛,重新吹过一遍清心诀,沧月仍旧一动不动地蜷缩在角落里。
清心诀对他不起作用。
离若迟疑一瞬,抬起僵硬的手指轻轻抚上他的头顶,凑到他的狐耳边,继续唤他,“沧月,醒醒,你看到的都是幻觉,我们……你还要去找暮雪,暮雪在等你。”
沧月的耳尖轻轻一颤。
离若靠的更近些,两只手扒拉开狐耳,“你得靠自己醒过来,别怕,你只是在做恶梦,我不会丢下你的。”
“蓝……玉……”
“什么?”
离若听见他口中轻浅的嗫嚅声,她低下头把耳朵贴近他的胳膊下方。
“蓝……玉……”
“蓝玉?”
离若抬起头微微一愣,随即迅速翻找自己随身的储物佩,她出谷时除了必要的丹药,很少带别的物品,她的玉笛抵得上十件法器。
“我没有带蓝色的玉,琼华谷内有很多玉制法器,回去后我送你一件。”
离若将耳朵凑到他胳膊旁,方才的嗫嚅声几不可闻。
离若轻嘶一声,她选择进沧月的幻境前未曾设想过是眼下场景,此时叫不醒沧月,她只能一同被困此处。
“琉璃玉行不行?我把琉璃玉给你!”
沧月毫无反应。
“琉璃玉都不行?我真的没带蓝色的玉,蓝……”离若抿唇,计上心来,“蓝砚玦!你忘了吗?你还有仇没找他报!”
沧月的双耳跟着轻颤。
离若双眸一亮,“谷主,暂且对不住了。”
她念叨完,伸手抓住狐耳凑过去,“蓝砚玦是个坏蛋!你不醒过来如何找他报仇?等你醒了,我就帮你把他绑了,你有仇报仇,有怨报怨!好不好?”
离若话音刚落,未等她细看沧月的回应,嘭的一声巨响,地牢一侧狭窄的铁门被人从外破开,重重地砸落在地。
离若猛地一惊,抬头朝那处望去。
“谷主?”
蓝砚玦手执折扇缓步走进来,淡淡扫了两人一眼,“相隔甚远便听见有人在骂我。”
他出现的恰逢其时,在她念叨他名字的瞬间。
离若并未放松警惕,她微微眯眼,眸光紧盯蓝砚玦身上的竹月色广袖长衫,她分明记得出谷时,蓝砚玦穿的外袍是靛青色。
离若:醒醒,快看,是琉璃玉!
沧月:不要!
晏澜之:啊,猪队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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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幻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