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沧月喊出口时,迅速掐诀转过云头方向,“事态紧急,你不赶紧回去找蓝砚玦,玉峘山有何可去的!”
离若:“我修为遇隘,境界凝滞,有些许困惑想寻你师父一解。”
沧月拧眉略一思忖:“按理说我不该阻止你,但你这修炼速度远超常人,接下来是要突破至化神境?万一你一开窍突破境界引个天劫下来,是不是耽误时日?”
离若的眸光在他身上停顿一瞬,浅浅蹙眉,念头已是消了大半,“回去吧。”
沧月却是手指一动,云头再度转过方向,离若朝他递去疑惑的目光,沧月扬起下巴看过来,一脸邀功的意味,“耽搁小半日也无妨,我知道凌霄峰的秘境内有一汪灵泉,灵气精纯充沛,寻常弟子都进不去,我带你去那泡一泡,没准能涨些修为。”
“你不是怕见你师父不敢回玉峘山?怎的又敢大摇大摆进凌霄峰?”离若轻哂,随即摇头,“罢了,既是寻常弟子无法得见,必是要去拜会长老,我久未出世认不得几个人,便不去叨扰他们了。”
沧月掏出那枚鹤纹玉佩,勾唇故作邪魅一笑,“哥哥带你偷偷溜进去。”
云行一刻,两人落在凌霄峰,没走正道进山门,沧月带着离若七拐八绕,逾墙越舍。
离若行至半途便生了悔意,这般模样若被人发现,蓝砚玦的脸定是被她丢出二里地,可惜落在墙头不上不下的,只得硬着头皮往前走。所幸沧月对这条路径熟的很,一个宗门弟子未撞上。
离若压低声音问他:“你幼时该不会就是这般逃课的?”
沧月得意洋洋地朝她挑了挑眉。
离若无声地叹了口气,已是到了山巅,面前山石林立,雾霭缭绕。
沧月作了个噤声的手势,指了指两人藏身的巨石后,离若小心翼翼探出半个脑袋,山石后便是秘境入口,不过门前石碑旁坐着个穿道袍的小童。
离若手指瞬时一动,朝他扔去个术法,那小童身子一软靠着石碑昏睡过去。
沧月竖起拇指,“你干这事也挺麻溜的。”
离若睨他一眼,自从当上灵女,她做事鲜少如此不着调。
沧月大摇大摆上前,将玉佩嵌入石碑上的阵法中,入口处的结界闪过一道幽绿的光芒,“进去吧,我在外头帮你守着。”
离若点头入内。
方一踏进秘境,入目是一片氤氲的白雾,潮湿的水汽混着清甜的草木香钻入鼻内,吸一口便觉肺腑间通透清爽。
离若向前走了约百米,见到那一汪灵泉,泉不大,泉水呈淡淡银灰色,水面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乍一眼看不清水底的景象。水边灵草丛生,想来常年受灵泉水滋养,生的格外好,叶片间流淌着点点灵气。
离若寻到岸边一方青石,褪去外袍松开发髻,缓缓踏入水中,温润的泉水从腿部漫上来,离若只觉周身舒畅,一身倦意随之消去。
岸边水深未达离若腰际,她取出根木簪,一边将长发盘起,一边缓步往泉水深处走。
她记得玉峘山上也有一汪温泉,灵气不如此地来的醇厚有疗愈之效,但寻常调息解乏倒是个好去处,往日里她去过多次,那地罕无人烟,幽深僻静,她……
她面前的水面泛起一层涟漪,咕噜咕噜冒出泡泡,随着哗啦啦的水声扬起,有一人破水而出。
离若眸光一凝,扫过那人英气的眉眼,她后退时不慎脚底一滑,手中木簪掉落墨发散开,她身形一晃往一旁栽去。
离若拧起双眉,她方才走神了,那人闪身上前,手即将触碰到她的腰侧。
离若快速拧腰转向另一侧,将自己甩进泉水中,抬手捻诀在两人中间拉起一道水幕。从水中抬起头,离若拂去脸上水珠,听见水幕那边传来爽朗的笑声,“师妹别怕,我不是登徒子。”
那人声音疏朗语调平稳,细听又带着几分独特的温润柔婉,离若愣了愣,“你是女子?”
“是。”
离若撤去水幕,眼前之人确是女子,只不过生得一副极英气的眉眼,身姿挺拔,即便站在泉水之中,举手投足间有股利落的飒爽,匆匆一眼,让人误以为是个男子。
“我随身的小童就在外头,我以为师妹知晓我在里边。”
离若原本是该知晓的,她只是二话不说便把人弄晕了而已。
“门口是有个打瞌睡的小童。”离若对上她的眸光,俏皮地眨眨眼,声音放柔抢先道:“不知您是哪位内门师姐?我新入宗门,人还未认全。”
“我姓白名翎,字怀瑾,师承玉峘山观尘道长。”
离若眸光亮起,满脸倾慕,“师姐竟是宗主的亲传弟子?我听师父说,宗主居于玉峘山后,便不再收徒。”
白翎直视离若的双眸,点头轻笑,“是,机缘巧合罢,师妹呢?此地秘境新入门的弟子也可进吗?”
离若合上双掌可怜巴巴地看着她,“我叫安谷雨,前几日听师兄们谈及此地,一时好奇便偷拿了师父的玉牌进来,求求师姐千万别说出去。”
“好,这便当是你的机缘,此地灵气充沛可固修为。”
“谢谢师姐!”
离若退至水边靠着岸边青石,窝进水中只露出脑袋,谨慎起见,她没有运功调息。眸光不经意间扫过白翎,白翎一脸坦诚地望过来,两人相视一笑,心照不宣。
约莫过去半个时辰,离若从水中站起身来。
白翎:“师妹是要回去?”
离若:“是,回去晚了被师父发现可就糟了。”
灵泉另一头传来哗啦啦的水声,离若抓过外袍穿上,回头见白翎也已穿戴整齐,她一身玄色劲装,一头青丝用发冠束起,竟是作男子装扮。
白翎歪过头,竖起食指搭在唇边,朝离若眨了下眼,离若会意,弯起眉眼,“这是我们两个的秘密。”
步出秘境,白翎偏过头无奈一笑,俯身在小童后颈轻按一下,小童醒来只当自己偷懒犯困,脸红着低下头。
倒是沧月,瞥见两人一同出来时,只觉全身狐毛乍起,他飞速蹿过来抓住离若的手腕,将她往身后一带,方准备开口却察觉离若的手在他胳膊上重重抓了把,他一顿,警惕地盯着白翎。
离若从沧月背后探出身来,一手覆上沧月的手背,抓着晃了晃,看向白翎的眸光忽闪带着几分羞涩的意味,“这是我同堂师兄。”
白翎了然一笑,抱拳微扬,“明白,我还有要事便不打扰师弟师妹,就此别过。”
直至白翎的背影一点点消失在雾霭中,两人神情一松拉开距离。
沧月甩了甩酸麻的手,“这人身上的气息有几分怪异,不似人不似妖,说不上来,还有,她……是个女子?”
“看出来了?”离若捏了把腮帮子,方才笑的脸都快僵了。
“掩藏的很好,换旁人肯定看不出,架不住我聪明啊!”
离若懒的抬眼看他,“姓白名翎,师承玉峘山观尘道长。”
“哈?老头什么时候背着我收的徒?”
“未试探出什么有用的消息,既能光明正大出现在此地,不是等闲之辈。”离若耸了耸肩,那人在她进门时便发现了她,偏偏故意藏于水中。
“跟上去看看?”
“不妥。”
离若忽地抬手在空中一抓,一只金蝶落在她掌心,蝶翼扑闪化作一张金色字条,她一眼扫过拧紧双眉。
·
离若步履匆匆,心神不宁地跨进苍筠阁。
蓝砚玦正独自坐在院中的石桌旁,一手撑头,神色淡淡,见她来便将一旁的茶盏递到她面前。
离若无心饮茶,她方才一路听蓝桉细说始末,今日一早蓝桉去寻夕雾便发现夕雾不在琼华谷内,她未禀告谷主且离去时机蹊跷,不免惹人怀疑她暗自与魔族勾结。
离若双眉微蹙,“谷主,夕雾之事,你以为如何?”
“事有蹊跷,尚不急于盖棺定论。”
离若心下一松,拨弄玉笛的手指并未放缓,她自小入琼华谷,与众人相处多年,她思索不出她们任何一个背叛琼华谷的理由。
“你回来后,还未见过其他人?”蓝砚玦忽而问她。
离若手指一顿,垂头不语。
“她们未曾怪过你,无需自责。”蓝砚玦一眼看穿她的心思,稍加宽慰转而问道:“半山居那头有何消息?”
离若敛去心中思绪,取出请柬,并将今日与福煜商议详情转述于蓝砚玦。
蓝砚玦神色未变,转头看向离若,唇边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你已有主意?”
离若:“明日便去,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蓝砚玦点头应允,“如你所言。”
商讨完事宜,离若并未急着离去,她端起桌上的茶盏,今日蓝桉沏的是梅花茶,茶汤清浅,浮着两三瓣梅花,入口甘冽,唇齿间绽开一缕清甜的梅香。
凉风拂过,漫过来一阵更显清幽的梅花香,掺着霜雪的冷冽。
离若抬头看去,今年这株梅花似乎开的格外早,初雪刚落,枝桠上缀满簇簇红艳的花朵,几片花瓣被风裹挟,落在蓝砚玦发间。
离若的眸光跟着落在蓝砚玦身上,他似无所觉,手中一下下轻敲折扇。
蓝砚玦唇边噙着笑意,浅淡的笑意在脸上漾开未达眼底,他清和温润却总是透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离若从未在他眼中见过其他情绪,他似被水化开无数遍的墨,浅淡的再无着色。
而这方墨砚之上,突地挑起一抹刺眼的红。
离若盯着折扇上红色的穗子,它随着蓝砚玦的手上下轻晃,上面挂了个极不合他身份的白色毛球,离若动了动唇,“谷主,你先前见过暮雪吗?”
离若不曾记得两人见过,她求得蓝砚玦同意带暮雪回谷之时,蓝砚玦已然闭关,但她记得她分明告诉过他,暮雪是九尾灵狐。
“见过,在海棠花林。”
“为何?”离若双唇嗫嚅,她一时辨不清自己想问什么。
蓝砚玦站起身,缓缓踱了几步,他抬头凝着天边明月,“沧月应当同你说了。”
离若听见一声轻浅的叹息,转瞬消散在风里,仿若是她的错觉,她跟着走近些,站在蓝砚玦身旁,冰冷的话语霎时砸进她耳中,“嗯,我杀了他的母亲。”
蓝砚玦低头看向她,他眼中依旧读不出半分情绪,“不是你的错,错的是我。”
离若眸光震颤,她动了动手指,冬日的风吹得脸颊有些僵硬,扯不出一丝笑意来。
“呦,我们谷主在这里自陈己过呢?”一道戏谑的声音从墙上传来。
离若抬眸,一片红色的衣角落了下来,站在两人面前,歪头笑着,离若匆匆别过头去,不敢看他的双眼。
沧月倒显得有些无所谓,语调轻快,“明日便去永夜城,还不回去养精蓄锐?”
离若不知他在墙边站了多久,她没有抬头只转过身去,“谷主,我回去了。”
离开苍筠阁,离若仍是慢悠悠地步行,从苍筠阁回她的扶芳苑会经过海棠花林,往日她最喜那条路,此刻站在林前,她却是止步择了另一条小径。
身后那道红色身影从树上落下,几步蹿到离若身侧,“去哪?”
离若闭口不言。
沧月快走几步拦在离若身前,微微俯身看她,“从方才起你便不敢抬头看我,怎么,心生不忍?”
“我只是觉得可笑罢了。”
离若深深呼出一口气,她唇边勾起点点浅笑,直视沧月的双眸,“我说过谷主不会滥杀无辜,因而他对你心怀愧疚,但我没有,沧月,等我解决晏澜之后,我仍旧会找暮雪算账,届时我们堂堂正正来一场对决。”
沧月讶于她的决绝,眸光落在她脸上细细打量,却也读不出更多的情绪,他挪开视线,仰头对着夜空朗声笑着,竟是带了几分释然的意味。
月色清寒,两人裹着凉夜的风,慢悠悠地沿着小径前行。
半刻后,离若停在一处洞门石阶下,指着一旁刻着禁地二字的石碑,对沧月道:“你在外等着。”
“进去做甚?”
离若回头含笑看着他,“去取琉璃玉。”
沧月愣了一瞬,偏过头轻哼一声,随即往后退至五步之外。
离若说是进去取琉璃玉,却是直到天边翻起鱼肚白,她才从里面出来,径直越过蹲在石碑旁打瞌睡的沧月,扬声催促他。
“该起了,我们去永夜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