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琼华谷,离若掐了云诀,两人立在云层之上,连绵青山从脚底飞速掠过,四周烟雾缭绕,衣袂翻飞。
昨夜下过一场雪,风里透着股凛冽的寒意,离若望着远处的薄云,开口问他:“说吧,有何事?”
“我要去找暮雪。”
“出琼华谷径直去永夜城更近些,你若现在回头也不算迟。”
沧月挪动步伐,两人本就乘在一片云头上,沧月稍一动便贴上离若的后背,他低下头声音轻飘飘的传入离若耳中,“我一人去有何用?我想绑了你一起去。”
“想都别想。”
早在沧月迈步之时,离若已将玉笛握在手中,她侧过身,手指瞬间一动,玉笛直抵沧月喉间,“沧月,我不动你是因为我暂且不知谷主与你,到底有何渊源,不代表我不会杀你。”
沧月眉峰一扬唇角微勾,“想知道吗?”
他的声音听上去闲散极了,神情轻挑随意,眼底却未露笑意,落在离若身上的眸光凝着霜。
离若紧握玉笛的手指动了动,“你想说吗?”
沧月垂眸,脖子往后一缩,“就在这里说?风这么大你也不嫌呛得慌。”
离若撤开玉笛,退到一旁,她低头瞄一眼云层下方,已是临近林栖城。
“收起你的耳朵,我们先去半山居。”离若反手拍拍沧月的胳膊,驾云在林栖城外落下。
·
两人站在半山居前,面前赫然是先前离若卖兔子的酒楼,酒楼内一如既往座无虚席,人声鼎沸。
身于闹市,却道半山居。
离若走至柜台前,抬手在柜面上轻叩三下,“福伯。”
福煜拨着算盘的手一滞,匆匆抬头对上眼前人清亮的双眸,他急忙上前双手作揖行礼,“见过灵女。”
离若微微颔首。
“这边请。”福煜抬手领着离若二人穿过大堂,从楼梯右侧的偏门出去。
离开酒楼,四周瞬时安静下来,几人一路走进后院,来到福煜的书房内,他唤人来上了茶。
“一月前听闻灵女回了琼华谷,想来伤势痊愈了?”福煜关上房门,捋了捋长须,“倒是第一次见大公子跟随灵女。”
“是,多谢挂怀。”离若径自在案几边落座,一手撑头,手指在太阳穴处点了点,“婶婶说的?婶婶可是唤作天歌?我虽忆起从前的事,但如何滞留云溪村一事,却是全然不知。”
福煜站在门边,眸光从两人身上流转而过,离若语气温和,唇边噙着浅浅笑意,脊背挺直,从容不迫的神情里,透着股久居上位的矜贵与疏离,让福煜确信,他眼前的人不再是安谷雨,是那个曾经受凡人敬仰的琼华谷灵女。
福煜还未开口,沧月身体前倾,伸手在离若眼前打了个响指,“不是我不说,是你没问。”
“我现下问了。”离若不紧不慢地端起茶盏,“福伯,不用管他,但说无妨。”
“灵女这声福伯,真是折煞老夫也。”福煜哈哈大笑两声,在沧月身旁坐下,“千年前,老夫也是过了许久才从宗主那得知魔族入侵琼华谷一事,所幸二公子救下灵女带回了玉峘山,只是从那时起,我们与琼华谷通信的符篆便失灵了,无法传信于谷主,也不知琼华谷内到底是何境况。”
福煜喝了口茶,接着道:“加之虽救下灵女性命,但灵女尚未恢复意识,于是宗主与老夫商议,暂且将灵女留在人界,之后的事,想必灵女也已知晓,灵女苏醒后却失了记忆,老夫听从大公子的意思,避免意外,暂不告知灵女真相,留灵女在云溪村好生照料。”
离若冷眼扫向沧月,沧月懒懒散散地靠在椅背上,嬉皮笑脸地看着她,离若浅蹙了下眉,“今日的讯息是如何送进琼华谷的?”
福煜起身来到书桌旁,拿过一封请柬递给离若,“昨日夜间,一个黑衣魔使将这封请柬送至老夫这,他走后,老夫急忙一试,符篆竟是能用了,想必这些年也是魔族之人动了手脚。”
离若打开请柬,匆匆扫过冷哼一声,将请柬扔到伸长脖子张望的沧月手中。
“下月初一,魔尊生辰,邀你和蓝砚玦赴宴?”沧月噗嗤一笑,“嚯,鸿门宴啊,你去吗?哎,下面写了,魔尊将提前两日派人在苦水河畔恭迎谷主,如若失约,魔尊便带领百万魔军亲自来请。”
“这魔族是越发嚣张了!如今已是无视当年天帝立下的规矩,堂而皇之出现在九域!”福煜面露怒色,重重地拍了下案几。
离若指尖轻点杯沿,眉眼低垂,“无碍,他若真要攻进九域,也得先过了我琼华谷这关。”
福煜:“灵女放心,凌霄峰定当拼尽全力助力琼华谷,此前宗主已与东陵国其余几大仙门商议过,大家有意,与其战战兢兢防备,不如集结人马一同前去直接铲除魔尊。”
“先替我谢过宗主,此举怕不是会再度引发神魔大战。”离若摇头,浅浅一笑,“魔尊的请柬写的冠冕堂皇,我们贸然集结前去,反倒被他拿捏,倒打一耙说人界挑起战事,他既是冲琼华谷来的,理当先由我琼华谷出面解决,不过……”
离若抬眼看向福煜,眸光诚挚,“琼华谷早已不如当年,麻烦宗主做好准备,如若不敌,我会传讯与你。”
“好,老夫知晓了。”
“多谢,福伯,你先去忙吧,我借你这地再坐会。”
“灵女请便。”福煜起身出去,轻声阖上书房的门。
屋内一时有些静,离若偏过头望向窗外,外边日头正盛,浅金色的阳光洒满后院的角落,昨夜积下的一层薄雪,缓缓消融,水珠顺着屋檐,滴答滴答落下。
院子里种了棵枸骨树,积雪从叶根下滑,压弯叶片,啪地砸在青石板上,叶片回弹带着细枝震颤。绿叶间缀满赤红的果子,淡淡果香引来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地在树根边跳着,似在寻找落脚之处。
离若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她倒不觉得冷,只是茶汤有些凉了,入口发涩,她搁下茶盏,转而拿起玉笛在手中把玩,目光幽幽落在沧月身上,“看来你师父,替暮雪瞒下不少。”
“暮雪下山时只说他遇见一位姑娘,心悦于她,我远远看过你一眼,并不知你是谁,再见你,是暮雪抱着浑身是血的你回玉峘山,求师父救你,我才知他竟去过永夜城,与晏澜之合作夺取琉璃玉,事已至此,如今我只想把他带回来。”沧月轻声说着,指尖轻点桌面,眸光落在窗外的麻雀身上。
离若抬手按上心口,那里其实没什么感觉,只是堵得慌,她起身来到窗边,深吸一口冷冽的风,声音轻颤,“你父母,是谷主杀的?”话问出口,她却不敢回头去看沧月。
“哦?如何猜得?”
离若闭了闭眼,转过身对上沧月的眸光,他眼底静若寒潭,“永夜城内你看谷主的眼神带着恨意,昨日你又特地与我提起你父母之事,我想不出第二种可能,只是,谷主不是会滥杀无辜之人。”
“四千年前的神魔大战,你可知晓?”
“我才两千多岁。”
沧月勾唇低笑一声,站起身来到窗边,对着窗沿比划了一下,“当时我也就这么高,说是人界仙门与魔族的战事,其实妖族也有被牵连,琼华谷那群人是突然闯进妖界的,二话不说灭了我九尾狐族满门。”
离若双眸微怔,抵在窗沿上的手指下意识蜷起,她动了动唇,声音轻得她自己都听不清,“为何,后来呢?”
沧月摇头,他抬手指尖一动,院中那棵枸骨树枝桠晃动,哗哗掉了一地红果,“不知道啊,我还小才三百岁,后来就逃到玉峘山喽。”
“三百岁还小?”
“别拿我们妖族跟你们凡人比,我才这么点大。”沧月又对着离若腰际比划了一下,“你家那头鹿几千岁了话都不会说。”
几只受惊的麻雀又跑了回来,啄着地上的红果,叽叽喳喳。
气氛一时有些松散,离若抿唇笑了一声,别过头去,沧月继而悠悠道:“看吧,我们有世仇,别以为你们琼华谷受了多大委屈,天天对我喊打喊杀的。”
离若垂眸,她想起那日蓝砚玦对沧月的态度,沧月怕不是也未对她全盘托出,诸多隐情,想来暂且问不出。
离若作罢,话锋一转,“你是要与我们一同前去永夜城?”
“自然。”沧月敛去脸上轻佻的笑意,挺直腰背,正色道:“谈个合作如何?你我两族恩怨,待永夜城回来后再算,你帮我把暮雪带回来,我帮你一起对付晏澜之。”
“这才是你的真实目的?”离若手中转着玉笛,轻轻划过他的喉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可以,你给我老实点别添乱,不许对谷主动手,要不然我不如现在就把你杀了,找个地方一埋,神不知鬼不觉。”
沧月扬起脸轻哼一声。
·
两人离开半山居后,离若驾云并未急着赶回琼华谷,算算时日,离约定之日还有七日。
跟着离若在云头绕着林栖城转了三圈后,沧月实在憋不住开口问她:“你在找什么?林栖城哪块地下埋了金银?”
“护城河。”
“什么?”
“我在找林栖城的护城河。”
沧月伸手在离若眼前晃了晃,一掌拍上她的额头,“刚刚那老头给你喝的茶里,泡了毒蘑菇?林栖城哪有护城河?”
离若将他的手扒拉开,手中握着玉笛一下下轻敲掌心,林栖城确实没有护城河,她的记忆里确实没有见过晚意,可晚意说曾认识她时的神情,不似作假。
离若:“这地方有过护城河吗?”
沧月略一沉吟:“千年前此地好像叫梧桐镇?这世间千万年岁月,万事万物皆在变,谁记得。”
离若:“那城东薛家有没有儿郎?”
沧月:“有一个女儿,八岁。”
离若偏过头,眸光钉在沧月脸上,“你这不是记得挺清楚的,几岁都知道。”
沧月轻啧一声,“之前有一日我路过,断魄突然跑出来,绕着那宅子晃悠,我就多打探了一下,没什么奇怪的地方,你也知道断魄经常抽风的。”
离若立在云头,风卷着发丝飞扬,她抬手将乱了的鬓发别在耳后,让断魄有反应的,也许是那日恰巧出现在薛家墙头的晚意。
离若微微蹙眉,她如今的记忆当真完整吗?
解铃还须系铃人。
离若执起玉笛重重地落在掌心,捻诀换了个方向,“我要去趟玉峘山。”
“等等!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