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内忧

离若踏进苍筠阁时,蓝砚玦正在檐下折梅花,他一身天青长衫,抬手时广袖垂落,露出一截骨节分明的手腕,指腹抵在枝桠上,微微用力,咔嚓一声,花枝便被他从容折下。

蓝砚玦将花枝递给身后的小九,看见离若,脸上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回身继续摆弄梅花。

倒是小九欢快地跑向离若,仰起小脸将手中花枝递给她,“离若姐姐。”

离若蹲下身,双手揉了把小九的脑袋,比划了一下身高,“我家小九会说话了?就是这么多年怎么没长高?”

“原来你不是哑巴啊?”沧月凑过来趁机捏了把小九的脸,吓得小九慌忙往离若怀里躲去。

离若拍开沧月的手,起身拉过小九往一旁退开几步,“我家小九胆子小。”

沧月轻啧,“你家有胆子大的吗?”

“我胆子大啊!”蓝桉从屋内出来,瞪了沧月一眼,随即眉眼一弯上前抱住离若的胳膊,“谷主早知师姐要来,命我备了茶点,我们进屋去。”

沧月轻哼一声,大跨一步赶在两人前进了屋。

“玩去吧。”蓝砚玦走过来将折下的花枝递给小九,小九抱着一捧梅花跑了个没影。

众人在屋内落座,离若端起茶盏抿了口,茶汤温热,琼华谷独有的花茶,带着股清甜的花香萦绕在鼻间。

“身体可好?”蓝砚玦轻声问她。

离若递去一抹浅笑,“谷主放心,完全好了。”

蓝砚玦微微点头,不再言语。屋内一时有些安静,耳边只剩杯盏碰撞叮当的脆响声。

沧月坐着左右晃几晃,瞥一眼蓝砚玦,勾了勾唇,一手撑头看向对面的离若,“离若,你不是要寻人吗?找蓝砚玦啊,他会寻字诀,噢!不大灵,他连你都找不到,还是说压根没找?”

两人的手皆是一滞,蓝砚玦搁下茶盏,抬眸看向离若,目光澄澈,“寻过,只是寻字诀以魂定人,你的半数魂魄在寒忧湖底,你……可有怪我?”

“当然不会,谷主,我又不是小孩子了。”离若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沧月,这人是故意在给蓝砚玦找不痛快?

“师姐,别听这只臭狐狸瞎说。”蓝桉在一旁扯了扯离若的袖子,“谷主有吩咐我出谷寻师姐,是我法术不高,没寻到。”

沧月轻嗤:“有人三天就找到了,有人找了一千年都没找到。”

“臭狐狸!你少在这里挑拨离间!”蓝桉一拍桌子站起来用手指他,“要不是你们做了手脚,掩藏了师姐的气息,我会找不到吗!”

沧月不甘示弱,跟着站起来,“我们好歹给你师姐救活了,你这丫头这么凶,不知道说声谢谢?”

“师姐,你看他!”蓝桉气的小脸通红,狠狠地踱了下脚。

“好了没事了,我们不跟小孩子一般见识。”离若拉着蓝桉让她坐下,轻拍她的肩膀。

沧月双手环胸高抬下巴,一脸洋洋得意。

“别闹了。”蓝砚玦一伸手,扯了把沧月的衣袍将他拉回座椅上。

蓝砚玦抓的是沧月的腰带,沧月顺势往后一倒,落回座位时衣襟微松,离若抬眸恰巧瞥见他怀中一抹绿。

离若眸光一凛,噌的站起身快步走到沧月身前,抬手去碰他的衣襟。

沧月一惊往后躲去,双手死死攥紧衣襟,“离若!你干什么!你今日非得占我便宜?”

离若的手一滞,总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她退开一步,方才是她一时心急,“我要你怀里那枚玉佩。”

“这个?”沧月取出一枚白色玉佩,琼花纹样,上面挂着草绿色的穗子。

离若接过玉佩,手指划过花序外围几朵白色花朵,“这枚玉佩何时到你手里的?”

沧月轻唔一声,歪过头讪讪一笑,“暮雪带你回玉峘山后,我在他房里顺的,之后一直在我这里,有什么问题吗?”

离若走回原位坐下,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将手中玉佩搁在桌子正中。

蓝桉:“这是我琼华谷的玉佩。”

蓝砚玦细细看了,问离若:“有何不妥之处?”

离若回道:“这是我给暮雪的那枚玉佩,既然这枚玉佩一直在暮雪身上,晏澜之手中那枚从何而来?”

蓝桉一脸不解,“他们伪造了一块?他们能伪造玉佩,但不能复刻上面的术法?这能说明什么?我们不是知道暮雪是叛徒了吗?”

“对,没错,暮雪本就是叛徒,晏澜之无需多此一举,特意在我面前强调暮雪欺骗了我,他若只是为了扰乱我的心神,好一击将我击垮……”

离若微微蹙眉,指尖动了动,心间有些许烦闷,蓝砚玦不知从何处取出一支玉簪递给她,离若一愣,仍是接过玉簪,在指尖转着。

她接着道:“他的目的达到了,我当时的确乱了心神,忘了最重要的一件事,暮雪的玉佩,无法从外打开结界。”离若的手指顿了顿,玉簪掉落在桌上,他是以为她对他设了防?

蓝桉:“他可以从里面打开,再偷偷溜走。”

离若摇头,“你也忘了,结界里外的禁制不一样,带着玉佩可以从内出去,却无法让外界的人进来。”

沧月噗嗤一笑,“你们还真是,内忧外患啊!”

离若吐出一口浊气,无奈一笑,“有人从内部彻底打开了琼华谷的结界,当时能破解我设下的禁制的人不多,现在……更不剩几个了吧。”

蓝砚玦:“三堂掌事,和我。”

离若按了按眉心,“我想不到那个人这么做的理由,谷主,晏澜之应该不会善罢甘休。”

沧月疑惑:“你们不是已经把琉璃玉给他了?”

蓝砚玦淡淡道:“假的,此事我已知晓,莫要声张,后续我来处理。”

离若轻轻点头,她继而在蓝砚玦这多坐了会,众人神色各异,气氛些许凝重。

暮色四合时,离若离开苍筠阁,她回头深深地看了一眼沧月,他仍旧跟在她身后,离若止步问他:“我要去藏书阁,你去吗?”

“去!”沧月毫不迟疑应下,“闲来无事,你是不知道你们琼华谷没一个人待见我,你闭关一月,我快闷死了!”

·

离若捧了一摞古籍席地而坐,细细翻看完,已是月上中天,她指尖在一处花状图腾上点了点,抬头望向沧月。

他背靠窗框坐在窗沿边,曲起一条腿,手随意搭在膝上,神色淡淡,静静地凝视天边圆月,风拂过他鬓边的银发,发丝在夜色中似月光流淌。

琼华谷的藏书阁内,是整排整排的通天书楼,古籍浩如烟海。离若幼时入琼华谷后,最爱窝在藏书阁,各地风物志、编年史、野史札记,她看过很多。

唯独没有见过关于九尾灵狐的记载,连普通狐妖的记录都少之又少。明明狐狸是世间最常见不过的,而狐族的过往,一丝一毫的踪迹都寻不到,就仿佛是被刻意抹去了一般。

沧月忽地转头看向她,“我脸上有花?”

离若眸光微动,匆匆垂眸,她脑中闪过另一个人的脸……她是该给自己找些事做来着。

离若拿上一册古籍,上前坐在窗沿的另一侧,问他:“你的那柄剑从何而来?”

“捡的,在一处墓地。”

“你……挖人家坟了?”

“你瞧瞧,你多冒昧啊!我是不小心掉进去的!”沧月挺起身板用手指着离若,狐耳上的绒毛立起,他有时很想掰开她的脑子看看,“大概是在南烨国边境,它突然冒出来的,应当是看我法术高强,便认我为主了。”

“你去那里做什么?”

“去梧桐镇找暮雪时顺路经过。”

离若比划了一下两地的方位,微微睁大双目,“这差了半个九域吧?”

“哎呀,人生世事难料,少扯别的,你想说什么?”

离若翻开古籍举到他面前,点了点上面的图腾,“这个纹样是不是与剑柄上的花纹一样?”

“蓝雪花,御剑宗的图腾?”沧月抬手往后翻了一页,没有过多关于御剑宗的介绍,他拿过古籍看向封面,竟是本花卉养护手册。

“你想说我的剑出自御剑宗?这个宗门没听说过,几千年来九域大大小小的宗门立了灭,灭了立,这小门小派估计早就没了。”沧月将古籍递还给她,“你查这个做什么?蓝雪花很常见,说不定是铸剑之人单纯喜欢此花。”

离若轻唔一声,倒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她站起身走回去收拾地上的古籍,“我在另一个人身上见过此纹样,一时好奇。”

“那人是御剑宗的?”沧月拿过离若手中的古籍,跟在她身后将书册一一放回原位。

“不知,有待考证。”离若摇头望向层层叠叠直达屋顶的书架,心头似乎压了块巨石,她挪不开也理不顺。

关上藏书阁大门,两人一同往回走,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夜风微凉,呼出的白雾在夜色里缓缓散去。

眼看已到扶芳苑外,离若忽地转过身,“还跟着我?谷主没给你安排住处?”

“怕你独自走夜路不安全,好心送你回来。”沧月双手叉腰,脸不红心不跳。

“哦。”离若挑了挑眉,没揭穿他,快走几步进了扶芳苑。

沧月没动,静静地站在院外,待屋内的烛火熄灭,他一个闪身攀上房顶盘膝而坐,一手撑头定定地望着西斜的月亮。

凉夜的风卷着几缕云,遮蔽了霜色月光,后半夜竟是落了雪。

雪不大,簌簌而下,落在掌心便随风化开。只是坐到清晨,沧月身上仍是积了一层薄雪,他像是才缓过神来,打了个哈欠一个跃身落在院中,拍拍衣袍抖去身上细碎的雪沫。

离若便是此时打开房门,扔给他一条干巾,沧月抬手接过愣了一瞬,低头轻笑,“你知道我在这里?”

离若倚在门边,并未看他,“你那点动静,我听得见,说吧,跟了我这么久,想让我帮你做什么?”

沧月眸中闪过一丝诧异,他竟不知自己的意图如此明显,他缓步走至离若身侧,手中用干巾揉搓着微湿的发尾。

“灵女。”沧月还未想好措辞,木槿却是疾步上前,她瞥一眼沧月转到离若另一侧,递上一封金色字条。

离若展开字条一眼扫过,是半山居传来的消息,有要事约琼华谷会面详谈,她偏过头问木槿:“谷主知道此事吗?”

木槿:“知道,谷主让我来问灵女是否愿意前去,如若不愿,他会亲自去。”

离若不禁勾唇莞尔,“转告谷主,我即刻前去,让他无需担忧。”

“好。”木槿低着头,一刻不停匆匆离去。

离若抬眸看向沧月,沧月一脸无辜地眨眨眼,转而道:“走,我跟你一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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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狐
连载中炭小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