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若醒来时,阳光正透过窗棂洒在她脸上,她抬手挡在额前,偏过头看见的是她熟悉的房间,离开多年,房内摆设一点未变,收拾的一尘不染。
她似乎很久没有见过这么好的阳光了,过于刺眼,晒的她眼眶微湿。
“醒了?”蓝砚玦坐在桌边,一手撑着头看向她,面前是空了的白色琉璃瓶。
“谷主,我睡了多久?”
“回谷后不过四个时辰,你的魂魄已融入体内,只是……”蓝砚玦顿了顿,一手握住折扇,一点一点轻敲桌面,“你体内有两缕暮雪的神魂,我无法将其剥离,你可有不适?”
离若坐起身来,抬手运起灵力,灵力在体内畅通无阻,胸口再无锥心的刺痛感,她轻轻摇头,“没有,应当休息几日便能完全恢复。”
“那便好,解铃还须系铃人,此事暂且搁置。”
离若点头,她抬眸望向蓝砚玦,他回来后便一直守着她,颈边被剑划伤的口子仍未处理,渗出的血珠干涸成暗红色。
她眸光往下,落在蓝砚玦手边,他那把折扇上常年挂着个赤红的穗子,张扬炽热的红,穗子上是个白色毛球,看上去像是某种兽类的绒毛。
离若斟酌着开口:“谷主,那只狐狸有多大的本事,能将剑架在你的脖子上?”
“一时不察。”蓝砚玦语调平稳,脸上漾开一成不变的浅淡笑意,离若望进他沉静的双眸里,读不出半分情绪。
“你先行小闭关几日,调息融合神魂,谷中事务不必忧心。”蓝砚玦起身准备离去。
“好。”离若应下,专心调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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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砚玦离开扶芳苑,外头反倒有几分杂乱,几个侍女来来往往,正有条不紊地将琼华谷恢复原样,他一刻未停,直接回了自己的苍筠阁。
方踏进院落,迎面跑来一个孩童撞进蓝砚玦怀中,孩童模样小巧身高只到他腰际,头上长了两只鹿角,蓝砚玦抬手摸上他的后脑,“怎么了,小九,谁欺负你了?”
小九转过头看向罪魁祸首,沧月倚在门边,双手抱胸啧啧摇头,“你这孩子一点都不经逗。”
“臭狐狸,别挡道!”蓝桉从屋内出来,推了沧月一把,“谷主,夕雾师姐她们只受了些轻伤,无大碍,想来那帮魔使没寻到琉璃玉,也未捞到好处便走了。”
蓝砚玦轻点下巴,他去永夜城之时,晏澜之竟派了一帮魔使来,将琼华谷翻了个底朝天,他拍拍小九的肩膀,“去跟蓝桉姐姐玩吧。”
“谷主,屋内我沏好了茶。”蓝桉上前拉过小九的手,带他往院外走,“走吧小九,我们别打扰谷主休息,别学那只臭狐狸。”
沧月轻哼一声,望向两人离去的背影,“这小孩是九色鹿?哪捡的?蓝砚玦,你可真喜欢替人养孩子。”
“阿月,我记得你幼时……”
“蓝砚玦!别这么叫我,我跟你很熟吗?”沧月当即沉了脸,打断他的话。
蓝砚玦神色如常,脸上挂着浅浅笑意,按年岁,沧月在他眼里和小九一般大小,“我让蓝桉收拾一处院落给你住。”
“不用,我就住这里。”沧月转身进屋,径直走到蓝砚玦的床榻前,大喇喇地一躺,抬腿搁在床栏上,“那丫头每次见到我恨不得把我杀了,我可不敢一个人住。”
蓝砚玦从他身旁经过,从书格内取出一本棋谱,转而在窗边的棋桌旁坐下。
沧月躺在床榻上抖着腿,见蓝砚玦正与自己对弈,他起身凑过去瞄了一眼棋盘。
棋盘上黑子已是大胜之势,外围的黑子像一道密不透风的墙,将白子死死困住,边角几处挣扎想要突围的白子,早被黑子截断退路,一眼望去,白子败局已定,毫无转圜的余地。
蓝砚玦抬头看他,“要下一局吗?”
“不会!”沧月摆头,继而在蓝砚玦屋内晃悠,东瞧瞧西看看。
“你是在我屋内探险吗?”
正在扒拉书桌抽屉的沧月手一顿,他记得蓝砚玦有洁癖,本想把他屋子翻乱给他添堵,奈何蓝砚玦正手撑头,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沧月气不打一处来,他走回棋桌边,捻起一枚白子,落在黑子包围圈的一处死角,白子落下的瞬间,棋盘上的局面瞬间逆转,被困的白子重焕生机。
蓝砚玦勾起唇边,伸手去捻黑子,手方碰到棋盒,沧月已捻起一枚黑子落在棋盘上,再度将白子赶上绝路,蓝砚玦轻笑出声。
“蓝砚玦,这么老的棋谱,还没看会?”沧月轻嗤,对上蓝砚玦的眸光,回过味来,他将捻起的白子丢回棋盒,“你自己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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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月熟门熟路的蹿进离若的扶芳苑,跃身攀上一棵海棠花树,仰卧在树干上。
这棵树正对离若卧房的窗户,沧月日日都来这里候着,只是过去一月,屋内半点动静也无。他百无聊赖的打了个哈欠,冬日正午的阳光晒在身上暖融融的,直叫人昏昏欲睡。
吱嘎一声,卧房的窗户被推开,沧月低头恰巧对上离若清亮的双眸,他眸光跟着一亮,立时跳下树来。
“啊!”木槿端着水盆恰好从树下经过,吓得她手一抖,水洒了一地,木槿看他一眼,慌慌张张走开。
离若见状,转身去开门,木槿迎上前来,露出喜色,“灵女,我重去打盆水来给你洗漱一下。”
木槿避开沧月,往另一个方向离开,沧月望着她仓惶的背影,“你这个侍女怎么看见我就跑?我很可怕吗?”
“木槿胆子小,你就别杵在这里吓人了,还有木槿不是我的侍女,她是青蘅斋的掌事,主管炼药。”离若走至桌边倒了杯水,她抓着杯子轻晃,“算起来她应该是我师姐,琼华谷弟子少,除谷主外皆是女子,没有那么严格的层级关系,我入谷晚,她们都很照顾我。”
杯中的水映出离若模糊的影子,她握住杯子的手渐渐用力,后来她把她们都害死了。
离若搁下水杯,敛去眸中情绪,她看向沧月,“你为何在这里?”
“你想杀了我?”沧月上前几步,把头凑到离若面前,他方才捕捉到一丝离若外露的杀意。
沧月开口时,头顶两只耳朵向外微动,离若嫌弃地伸手把他头拨开,“冤有头债有主,你的命先往后稍稍。”
“彼此彼此。”沧月向后一靠抵在桌边,带上一脸幸灾乐祸的笑意,“蓝砚玦没告诉你,你家被偷了。”
“什么?”
“灵女。”两人说话间,木槿换了盆热水进屋,她瞥一眼沧月,端着水盆快速进了内室,待离若走进来,她才上前低声道:“灵女放心,那日那帮魔使来并未与我们厮杀到底,只是把琼华谷翻的一团糟,最后又急匆匆离去了,你们回来后,蓝桉带人盘查过,并未丢失什么。”
“好,稍后我去见谷主。”离若拧起帕子盖到脸上,微微蹙眉,晏澜之此举是何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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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若步出院落,深深吸了口气,空气中有淡淡的梅花香,日头不如正午来的暖热,添了几缕凉风。
沧月缓步走在她身侧,“你就这么慢慢走过去?”
离若住的是离蓝砚玦的院落远了些,所幸暂且无事,她悠悠踱着步,“我许久没有走过这条路了,你若是着急,就先蹿过去。”
沧月轻哼,倒也没急着离去。
前面是一片海棠树林,树上的叶子落尽,枝桠上挂满橙红的果子。离若上一次走在林中时,亦是冬日,眼前的景色一成未变,恍惚中,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她来这里不过是来找人的。
离若按了按眉心,她还是该找些事来做。
“你的铃铛可以寻人吗?”离若取出金铃问沧月,当初她见暮雪是引动他那枚铃铛去寻沧月的。
沧月摇头,“不能,此铃名为倾心铃,两枚为一对,即使相隔万里亦能相互感应,是我父亲送给我母亲的定情之物。可惜,他们神形俱灭,没能死在一起,无法葬在一起,亦没有来世。”
沧月说这话时满面轻松,仿佛不是在说自己的事。
离若一时哑然,她瞥见沧月微闪的眸光,头顶怏怏下垂的耳朵,她手指摩挲过铃铛上沾染的黑褐色污迹,喉间发紧。离若轻咳一声,递上倾心铃,“还你。”
“送你了。”沧月没看她,语调听上去依旧轻快明朗。
“可……这是你父亲的遗物,不该给我。”
“长兄如父!”沧月双手抱胸,轻抬下巴,“别多想,说不定我是在诅咒你呢?”
离若挪开视线,她其实明白沧月的意思,想反驳的话却卡在喉间,她握住倾心铃的手紧了紧,铃铛的棱角扎的手心生疼,最终她还是将它收起,快步逃也似的往前走去。
“哎,你从小就这样,说你几句不爱听的,你就不说话。”
离若脚下一滞,回过头去,“你在说他?”
一阵寒风骤然掠过,离若偏头闭上双眼,明明午间阳光甚好,此时天却阴沉下来,枝桠被风吹得猛烈摇晃。
风迷了眼睛,离若抬手揉了揉,视线有些模糊,她看见沧月站在树下,身上红衣翻飞,像枝头被风裹挟,簌簌落下的花瓣。
那一年,海棠花开的格外艳烈,粉红的花朵压弯枝桠。
离若匆匆从林间走过,前几日她捡回一只重伤的狐狸,今日耽搁的晚了些还未给它换药。
离若伸手撇开一根挡路的枝桠,抬头望见前面海棠树下站了个男子,她浅蹙眉目,缓步上前,那人忽地转过身来,对她浅浅一笑,眸光里盛满缱绻温柔。
他站在落日余晖下,残阳给他月白长袍镀上一层金纱,晚风裹着海棠花瓣,洒满衣襟。
这便是她第一次看见暮雪。
她蓦地忆起人界私塾里,先生念过的绝美词句,话到嘴边,却字字句句记不真切。
“喂!你发什么愣?”沧月伸手在离若眼前晃了晃。
离若回过神来,眸光落在沧月伸出的手上,定定地盯着他的掌心,沧月的手又左右晃了晃,鬼使神差的,离若抬手贴上他的手掌,握住他的手指。
“你干什么!你看清楚,我是你哥!”沧月当即一惊,挣脱开往后跳开一大步,瞪大双眼看着她。
离若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沧月的手是温热的,包括指尖。
“走吧。”离若蜷起手指,转身向前走出海棠树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