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阶之上,唯余离若与暮雪,两相对望,欲语凝噎。
大殿上空的黑雾翻涌,凛冽的寒风混着远处的厮杀声掠过两人,衣袂翻飞猎猎作响。
离若的长发被风卷起,发丝凌乱地贴在脸上,模糊了她的视线。她手中捏紧玉笛,冷意顺着指尖攀上来,冻的直叫人心底发颤。
“暮雪,骗我很有意思吗?”
离若的声音总是很轻,语调却平稳,字字清晰,被风送进暮雪耳中,他又想起那个站在山顶,被风裹挟的纤细背影,他双睫微颤,他与离若间相隔的一条细小裂缝,在此刻崩塌成鸿沟。
“不是的,阿离,你听我解释……”
“好,你说。”
暮雪站在原地,双唇动了动,艰难扯起一抹苦涩的笑来,他该解释什么?他该说什么?离若说的没有错,他是为了琉璃玉接近她的,就连今日离若站在幽冥大殿前,都少不了他推波助澜。
可是,他后悔了啊!
“对不起。”暮雪抬手掩面,最后也只能从喉间挤出这三个字。
离若闭上双眼,风吹开额发,刮的脸颊生疼。她再抬眸时,眼底满是决绝,握住玉笛的手挥下,玉笛在手中化作一柄利剑,“既如此,便没什么好说的,动手吧。”
“不可!”暮雪猛然拔高声音,“阿离,你神魂尚缺,此时不可强行动用灵力!”
“那又如何?你我今日不动手,我就能安然走出这永夜城吗?”
离若直视他的双眸,脚下用力快步向前,手执长剑直指暮雪。
噗嗤一声闷响,长剑刺破衣袍没入暮雪的左侧胸膛,鲜红的血在他月白长袍上晕染开,宛若一朵红梅,在覆了冬日白雪的枝头绽开。
暮雪浑身一颤,踉跄着向后退开一步,身形一晃双膝重重跪倒在地。他抬起苍白的脸仰望离若,唇角渗出的血沿着下巴滚落,斑驳了他的衣衫。
他眼里蒙上一层水雾,微微向上翘起的眼尾泛红,他弯起唇边,就这样对离若笑着,狼狈却惹人生怜。
一如往日。
离若握住剑柄的手轻轻颤抖,她紧咬下唇,眸光扫过暮雪的脸,落在他右侧脸颊的小痣上。
离若记得,她遇见暮雪后的那段时日,两人除魔历练,他常常会把自己弄的一身伤。
他偏偏钟爱素色的衣袍,鲜红的血渗出极为明显。
离若时常笑话他术法不行,拳脚功夫也差,他便抿着薄唇忍着痛意站在她面前,别过头赌气不说话。
他周身染着清冷的气息,使得那双丹凤眼尤为冷厉,偏偏眼下的小痣生的魅惑,几道血痕落在他身上,竟添了几分倔强的美感。
“阿离,你可曾真心爱过我?”暮雪红着双眼,艰难从口中吐出几个字,声音沙哑微弱。
“哈?你说什么?”离若的思绪被拉回,她垂下头墨发遮住脸颊,看不清脸上神情,她忽地双肩一动笑出声来,笑得浑身颤抖,险些握不住手中长剑。
离若抬起头,泪珠从她眼里掉落,脸上未敛去的笑意深入眼底,她嘴角上扬,重新对上暮雪的眸光,他竟问她的真心?她的真心如今像一个笑话,摆在她面前。
“暮雪,你以为呢?”离若握住剑柄的手蓦地用力,剑刃往胸口入了三分。
暮雪一声闷哼,吐出大口鲜血,他头微低,胸前衣衫早已染透,几缕发丝染上血渍。
离若手一紧拔出长剑,挥剑甩去剑刃上的血珠,墨玉砖石上瞬时开出一串艳烈的红梅。
“这一剑,从此你我情意已绝。”离若后退几步,冷眼盯着他,“站起来,接下来我们来算一算千年前,你害我琼华谷弟子惨死的账。”
“算的清吗?你想与我从哪里算起?”暮雪扯出一抹苦笑,捂唇猛咳几声,他仰头望着离若,眼底再无半点光亮,“动手吧,我不会还手的。”
寒风灌进幽冥殿内,顶上悬下来的玄铁灯架被吹的左右摇晃,吱嘎作响,泛白的火苗咻地灭了,离若的心随着火光慢慢下沉。
她执剑将灵力覆于剑身,随即别过头,闭上酸涩的双眼。
·
与此同时,长阶下,战况异常激烈,晏澜之对阵蓝砚玦时,仍不忘分神查看暮雪那头的状况。
“铛——”
晏澜之长剑一击再度被蓝砚玦手中折扇挡下,蓝砚玦脸上依旧挂着一抹浅淡的笑意,嗓音温和波澜不惊,“殿下,走神了。”
他似与晏澜之切磋功法,而非死战。
晏澜之不耐地啧了一声飞身后撤,从一开始,他的每一剑都被蓝砚玦精准无误地格挡下,蓝砚玦手中的折扇,以墨玉做扇骨,素绢为扇面,与长剑相击,却似玄铁般坚硬。
激战数十回合,晏澜之身上衣袍被扇刃划出无数细小的口子,反观蓝砚玦,对晏澜之凌厉的攻势游刃有余,衣衫一尘不染,就连一根发丝也未乱。
蓝砚玦悬于半空,扔出折扇,修长的手指上下翻飞,在身前结出一道青冥护心阵。
旋即蓝砚玦在空中远远操纵他的折扇,去处理围攻蓝桉的魔使,折扇展开,扇刃锋利,在魔使群中穿梭而过,魔使们惨叫一声,霎时倒了一片。
“清辉!”
晏澜之击碎护心阵的瞬间,蓝砚玦唤回折扇,他手握折扇一击格挡,脸上神色未变,“殿下,寒忧湖下困了一千年,功力大减?”
晏澜之脸上的笑意到底是绷不住了,蓝砚玦比他预想中的还难对付。
更可气的是,蓝砚玦只防守不进攻,全程所处的位置几乎未动。反倒是他忙上忙下四面攻击,却没寻到蓝砚玦一处破绽。
晏澜之恨不能咬碎一口银牙,蓝砚玦就像是在逗一条狗。
偏偏这时,离若的第二剑眼看就要落在暮雪颈边。
“绿芜!拦住蓝砚玦!”晏澜之大喊一声快速撤开,朝着暮雪奔去。
“锵——”
离若的长剑被挑飞,她虎口处一阵酸麻,刚刚那一剑她用了十足的力,此时被震的往后连退几步,后背撞上混沌雕像,堪堪稳住身形。
强行动用灵力,引得离若心口一阵刺痛,冷汗顺着额角滑落。
离若按住胸口抬头,拦下她的是一柄精致的银色长剑,长剑悬于空中剑尖对准她,一股熟悉的直击灵魂深处的危险气息,瞬间蔓延至全身。
随即一道红色身影落在两人中间,对着离若嚷嚷:“离若,你疯了?”
暮雪双目微怔,脸上神情忽地乱了分寸,“我不是说了,别过来。”
“怎的?打算违背祖宗,今日死在这里?”沧月上前俯身封了暮雪的经脉为他止血,又往他嘴里塞了颗愈灵丹。
“呵!人齐了。”晏澜之的声音在一旁幽幽响起。
沧月直起身,开口便骂:“晏澜之,你是不是寒忧湖的水喝多了进脑子了?上哪学的臭毛病,在永夜城外加的什么破结界!耽误我半天工夫,要是我晚来一会……”
“哥!”暮雪猛地扯住沧月的衣袖,打断他的话。
沧月一脸诧异地看向暮雪,他有几千年没听见暮雪这么叫他了,如若不是他耳朵有问题,那便是离若刚刚那一剑,戳到了暮雪的脑子。
晏澜之轻啧一声,“抱歉,忘记顾及你那点微弱的功力,我不过是想给蓝砚玦找点乐子。”
闻言,沧月一怔,他缓缓抬起头,望向长阶下那人,那处早在晏澜之撤离后止了战,蓝砚玦朝他回望过来,视线交汇,蓝砚玦眸中闪过一抹异色。
沧月霎时沉下脸,他垂下眼眸,咬着牙一字一顿念出他的名字。
“蓝、砚、玦!”
下一瞬,沧月冲到离若前一把握住断魄剑,朝着蓝砚玦所在之处弹射而起,离若只觉一阵劲风掠过,转过头时,沧月已出现在蓝砚玦身后,那柄剑,横在蓝砚玦脖颈前。
众人皆是一惊,连带在蓝砚玦手上接连吃瘪的晏澜之,都愣住了。
“谷主!”两人回过神来,离若抬手唤回玉笛,只是她四肢乏力,倚靠在雕像上方勉强撑住身体,那头蓝桉更是被成群的魔使挡住去路。
“无碍。”蓝砚玦神色未变,他朝两人递去一枚安抚的眼神,唇边含着浅浅笑意问身后的人,“你想要什么?”
“你的命。”
“拿去。”蓝砚玦的声音清澈温润,听不出一丝情绪波动,仿若说的是件无关紧要的事。
沧月没有接话,他低垂着头,额前垂落的几缕银发,挡住他的双眸,他双唇紧抿,露出的情绪散在浓墨般的夜色里,叫人捉摸不透。
他站在蓝砚玦身后,维持着将长剑横在蓝砚玦脖前的动作。
蓝砚玦的背抵在沧月的胸膛上,他的衣袖被沧月的另一只手紧紧捏住,他能感受到,沧月在颤抖。
明明被剑架在脖子上的人是他,抖成筛子的却是沧月。
四周陷入一片死寂。
倏地,“嗖嗖嗖”几声锐利的破空声响起,随后“嘭”地几道红光在天际炸开,照亮了半边天,金红的火星簌簌落下。
众人猛地抬头,望向漫天烟花,随即不约而同的将目光落在晏澜之身上。
“阿离,给你的新婚礼物,喜欢吗?”晏澜之眉峰一挑,双眸中映着焰火的光亮,意味不明,他转向沧月,“阿月,让他交出琉璃玉。”
沧月动了动僵直的身子,方才的情绪尽数敛去,他扬起脸嗤笑一声,“你们在这打了半天,还没得手呢?晏澜之,这天时地利人和,你是只占天地人和?”
天边最后一道火光散尽,夜空重归沉寂,只余几缕淡淡的烟痕。
晏澜之双眼含笑,手一横将长剑架在暮雪的脖子上,“速度。”
沧月轻啧,手中的剑近了一分,蓝砚玦脖子上渗出细密的血珠,“琉璃玉。”
“啊,差点忘了,加个价如何?”蓝砚玦还未动,晏澜之率先从怀中摸出一个白色琉璃瓶,指尖轻点撤去包裹在瓶身的结界。
瓶中漂浮着几缕白色细丝状的东西,结界消失的一瞬间,那几缕细丝忽地疯狂涌动,撞击束缚它们的壁垒,仿佛即刻便要破瓶而出。
一旁的离若猛地攥紧胸口,弓起身子吐出一口鲜血,她眉目紧蹙,汗如雨下濡湿她的衣衫,心口像有无数根细密的针狠狠穿过,她缓缓滑落瘫坐在地上。
“如何?你不亏。”晏澜之挑眉,轻点瓶身覆上结界。
“松开。”蓝砚玦的声音冷了几分,他抬手按在沧月的手腕上,“你不松开,我如何取出琉璃玉。”
沧月冷哼一声,撤去长剑,蓝砚玦未做停留,闪身来到晏澜之身前,抬手递上一个锦盒。
晏澜之夺过,锦盒里头躺着一枚巴掌大小的玉莲,闪着璀璨光芒,与他千年前见过的那枚一般无二,他勾起唇,将白色瓶子扔给蓝砚玦。
“带她走吧,谷主若是想留在我这多住几日,我自是欢迎的。”晏澜之笑着说完,横跨一步挡在暮雪身前,阻止沧月的动作,“暮雪留我这里。”
沧月:“凭什么?”
“回去。”暮雪强撑着站起身来,未露半分情绪,目光冰凉,却是落在蓝砚玦身上,“蓝砚玦,带他走。”
沧月又嚷了一遍:“凭什么!”
蓝砚玦眸光轻轻从暮雪脸上扫过,点头应下,路过沧月身侧,抬手在沧月的肩上重重按了一把。
“好好好,我走。”沧月沉着脸转身走到离若身前,拍开蓝砚玦的手,将奄奄一息的离若打横抱起,“人质。”
·
晏澜之步入秋梧居时,绿芜正端着水盆从屋内出来,他瞥了眼血水,“死透了吗?”
绿芜欠身向晏澜之行礼,笑着摇头,“还未,城主正在里头为他施针。”
晏澜之微微点头走进屋内,他先是看了眼侧身盘坐在床上的暮雪,后走到叶依依身旁,掏出锦盒搁在案几上。
叶依依将银针收回针囊内,打开锦盒对着巴掌大小的玉莲细细端详,“这就是琉璃玉?看着很普通啊。”
“你别看它外表普通,其实……”晏澜之伸出一根手指摆了摆,“它就是一块普通的玉。”
叶依依向他递去疑惑的眼神,晏澜之一耸肩膀,“假的喽。”
“假的?晏澜之,我派了那么多魔军给你,你就弄回来一块假的琉璃玉?”叶依依重重地将锦盒按在桌上,深吸一口气,“你还让他们走了?”
晏澜之指节弯曲叩了叩桌面,“他是蓝砚玦,我要是打的过何须如此大费周折,直接杀去琼华谷掀他个底朝天,不是更好?”
叶依依轻嗤,“窝囊。”
“你行你上。”
叶依依一把阖上药箱,眸光在两人身上扫过,只觉命苦,“我要是能走出永夜城,还需跟你们两个合作?”
“别急,一根筋的蓝砚玦,教出个一根筋的离若,今日就算把他们全杀了,也未必能问出琉璃玉下落,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晏澜之缓步踱到暮雪身旁,抬手按在他背后送入灵力,暮雪睁开双眼,眸光微颤,“你有何计划?她是无辜的。”
“谁不无辜?”晏澜之偏过头望向窗外,无声的夜色黑沉沉地压下来,叫人喘不上气,他指尖在暮雪背上轻点,声音轻轻落入暮雪耳中。
“暮雪,别忘了,是你主动来找我的,我只负责帮你找出那个人,杀了他的事你得自己动手。”
元旦快乐~
离若:新年第一剑,先斩意中人!
暮雪:老婆果然是爱我的!
离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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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