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快醒醒,该梳妆了,别误了吉时。”
安谷雨被绿芜从床上拉起身,直至坐在梳妆台前,仍旧是迷迷糊糊的。
那日红妆将她送回秋梧居后,便指派绿芜过来守着她。永夜城终日不见天光,不辨时辰,只短短几日,却叫安谷雨心生麻木之感。
绿芜笑着为她描妆挽发,发冠压下来时,安谷雨只觉脖子一沉,方才醒神,她抬眼看向铜镜。
金色发冠上是一只展翅欲飞的九尾凤凰,凤羽以累丝工艺细细编织而成,在烛光下闪着灵动的光泽。凤口衔一颗红色玛瑙,缀着东珠串成的流苏。
发髻两侧,绿芜又为她簪上两支金色步摇,镂空的团花簪点缀了红色玛瑙,垂下数根精巧的金链。
随后几个婢女上前来替她换上制式繁复的喜服。
绛红色锦缎织就的喜服上,胸前用盘金绣勾勒出缠枝莲纹,腰间装饰东珠制成的璎珞,随着衣袂晃动叮咚作响。裙摆层层叠叠,裙边以金线绣满四时节气花卉,行走间裙裾翻涌成浪,仿若百花在脚边绽开。
双层宽袖外袍,里层袖缘与领抹处以月白锦缎为底,赤色与金色丝线交织绣出朵朵盛开的牡丹,外层则是金线绣成的整幅百鸟朝凤图,九尾凤凰在绣娘精湛的技艺下栩栩如生。
安谷雨后知后觉,晏澜之说要与她成亲,不过是逢场作戏,不成想短短两日,他竟备下一身绣工精良的喜服。
梳妆完毕,安谷雨在绿芜的搀扶下走到屋外,步入停在院中的凤辇内。她方坐定,凤辇轻晃,浮于空中。
安谷雨按了按眉心,凝神静气,摒弃心中所有杂念。
这是她第一次来到幽冥大殿前,天幕低垂,罩着一层浓稠的黑雾,这里的天似乎要更黑上几分,与她这几日所处的清幽雅致的庭院,有着极强的割裂感。
长阶之上,是恢弘壮丽的大殿,殿墙由泛着冷光的墨色玉石堆砌而成,层层叠叠的飞檐上装饰了形态各异面容可怖的魔兽雕像,殿前立了两尊巨石雕刻而成的凶兽混沌,四翼大张,面目不清,石身坑坑洼洼,口含磷火燃着幽幽绿光。
晏澜之站在殿前,居高临下的望着安谷雨,神情掩在夜色下模糊不清。
安谷雨拾级而上,行至半途,一道白色身影挡住她的去路。
暮雪一把捏住安谷雨的手腕,将她扯到自己身前,他面带寒霜,眼锋如刀,往日周身萦绕的温情柔意尽数敛去,只余冷冽的威压,薄唇轻启,清冽的嗓音里没有半分温度。
“为何?”
安谷雨抬眸直视他,“什么?”
“为何要答应他?”暮雪的声音又冷上几分,她身上如火的嫁衣,刺的他双目生疼。
安谷雨越过他去看立于长阶之上的晏澜之,晏澜之今日依旧一身鹅黄锦袍,未着喜服,他睨视两人,宛若一个看客。
安谷雨的目光重又落回暮雪脸上,暮雪紧紧盯着她,眸光比大殿外阴冷的风还要刺骨,她本以为今日是要唱独角戏的。
她扯起嘴角对暮雪莞尔一笑,“为何?我不答应他难道该答应你吗?暮雪,你是以何身份何种心情问我的呢?你接近我难道不是为了琉璃玉吗?马上就可以得到它了,你不高兴吗?”
安谷雨能感受到她手腕上的力道,倏地加重,倏地卸去。
暮雪沉着脸背转过身,一步一步迈上长阶。
安谷雨随之敛去笑意,定是身上喜服太沉,压的她有些喘不过气来,她挪着沉重的步子迈上最后一节石阶,却见暮雪面向晏澜之,一挥长剑隔开两人。
“暮雪!”晏澜之重重咬下这两字。
暮雪低声道:“她是离若。”
晏澜之轻嗤一声,“我知道,我不瞎!”
暮雪握住剑柄的手轻颤,他低着头,久久未动。
僵持之际,绿芜匆匆迈上长阶,“魔尊,人到了!”
话音刚落,笼罩在幽冥宫大殿上空的黑色浓雾,激起一阵猛烈的波动,随后两道身影落在大殿前宽阔的广场上。
安谷雨转身顺着众人的目光向下望去,其中一个是蓝桉,另一个大抵是晏澜之口中的蓝砚玦。
那人站在长阶之下,四面涌上来的黑衣魔使,密密麻麻结成一张蛛网,他似猎物般被困在中心。
“这就是魔尊的待客之道?”他面色波澜不惊,声音温润如山间清泉,手握折扇一下下轻敲另一手掌心,眸光淡淡地扫了一圈众人,“可是来的不巧,魔尊尚有家务事未处理妥当?”
他脸上漾开浅浅笑意,站在泼墨般铺开的夜色里,抬眼间,将浓重的夜幕氤氲成一幅淡雅的水墨画。
晏澜之抬手示意魔使们散开,一个闪身将安谷雨困在怀中,伸手扼住她的脖子,“谷主难得出趟远门,怎的不多带些人?”
蓝砚玦望了两人一眼,依旧神色淡淡,“魔尊待客的礼数,我自己来受着便够了。”
“呵!”晏澜之加重手中力道,安谷雨的眉目霎时拧起,她慌忙抬手抓住晏澜的手腕,晏澜之勾唇,“彼此彼此,谷主不该是空手来的吧?”
“原本是带了礼的,只是……”蓝砚玦眸中闪过一抹微不可察的不悦,“魔尊似乎对新娘不太满意?不如让我带她回去。”
“谷主,跟这两个魔头废什么话,直接动手吧!”蓝桉懒得听晏澜之在那叽叽歪歪的,她直接唤出自己的法器,“晏澜之,快把我师姐放开!不然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聒噪。”晏澜之斜睨她一眼,蓝桉口中的魔头自是包括了暮雪,只是可惜,晏澜之看暮雪如今这架势,可不像是站在他这一边的。
晏澜之松开安谷雨,在众人欲动手之际,迅速按住安谷雨的双肩,将她转过来面向自己,他抬手运起灵力,指尖抵在安谷雨眉心,“阿离,暮雪没告诉你,他封印了你的记忆吗?”
恶魔般的低语声落下,安谷雨周身白色光芒乍现,她听见了宛若瓷器碎裂般的声音。
下一瞬,她头痛欲裂,呼吸急促,千丝万缕的记忆闯入她的脑中,如潮水般汹涌而来,猝不及防,撞的她无路可逃。
她不是安谷雨,她是离若。
她颓然地立在原地,紧紧盯着自己的双手,掌心干净白皙,入目却是艳烈的红色,那年,琼华谷的山风潮湿黏腻,充斥着铁锈般的腥味。
“阿离!”
暮雪唤她的声音,混在寒忧湖冰凉刺骨的水里,灌进她的耳中。
“别过来!”
离若猛地惊醒,躲开暮雪伸出的手,后退几步与他拉开距离。
离若偏过头去,却又撞上晏澜之的视线,晏澜之早在解开她体内的封印后,退到一旁倚在墙边,带着一脸兴味望着她。
脖颈上似乎仍残留着晏澜之掌心的余温,一股恶寒瞬时弥漫心间,心跳骤然加剧刺痛难耐,胃部一阵翻涌,离若弯下腰捂住嘴止不住的干呕。
随着离若低头的动作,发簪上垂落的金链闯入视线,她闭上双目忍住不适,面如死灰般抬手将发间的饰物一一扯落。
这动作似耗费了她全部的力气,离若身形一晃跌坐在地。
暮雪顾不得许多,快步向离若走去,却有人先他一步到了离若身边。他沉着脸顿了顿,继续往前迈了一步,又被匆匆而来的蓝桉拦住,蓝桉手执法器怒视他,“你这个叛徒,离师姐远点!”
察觉到有人靠近的一瞬,离若一惊,她一手撑地想要躲开,慌乱之中闯入她眼中的是一抹水蓝色的衣角。
她轻声呢喃:“谷主。”
“嗯,我在。”
回应她的是蓝砚玦温润的声音。
蓝砚玦蹲下身抬手揽住离若,轻轻拍着她的背,“没事了,我带你回家。”
“对不起谷主……对不起……”离若的声音颤抖,她将头靠在蓝砚玦胸前,双手紧紧抓住他的衣衫。
“不是你的错,是我来晚了。”蓝砚玦话语间没有一丝责怪的意味,他手指轻轻按在离若腕间,送入一些灵力,“可有好些?”
离若点点头,心口的刺痛感渐渐消去,蓝砚玦身上清雅通透的淡淡墨香,让她镇定几分。
眼下她们身处幽冥宫,魔尊在侧,阶下是密密麻麻的魔使,不是她该自怨自艾,颓然不振的时候。
离若抬头看向蓝砚玦,艰难扯出一抹笑意,“谷主,可有带多余的剑给我用?”
“你方恢复灵力,身体可承受的住?”
“没事,我可以。”
蓝砚玦抬手,递上那根白玉笛。
离若握紧白玉笛,心中蓦地一松,她站起身来,稍稍恢复往日那般从容不迫的模样,她扫视一圈,看向蓝砚玦,“谷主,那个魔头就交给你了。”
随即她指尖一动,白玉笛在手中灵巧转动,她直指暮雪,“这个我来对付。”
暮雪薄唇微张,怔怔地站着,双眸中的光亮一点点黯淡下去,只剩一片死寂,他越发想不明白,他今日站在这里,究竟是想要什么?
“暮雪,你现在很像一棵墙头草。”晏澜之在一旁轻哂,他眼中尽是对即将迎来一场激战的兴奋,晏澜之手腕一翻召出佩剑,快步上前迎向蓝砚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