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屋外的白雾散去,只添了些许光亮,泼墨般的天幕依旧一片死寂。
安谷雨见无人看管她,独自出了那处小院,在幽冥宫内闲逛。走了小半个时辰,安谷雨没见着一个活人,不巧的是,她迷路了。
幽冥宫极大,曲廊环绕,梁枋绘彩,雕花石墙与碧色藤蔓相互掩映,各个角落中有绿竹、假山、花草做点缀。美则美矣,偌大的幽冥宫内竟一盏灯都未点,任由它笼在沉寂的夜色里。
安谷雨坐在水廊边的围栏上,从袖中取出金色铃铛,那日沧月将她掐晕交给晏澜之,却偷偷将铃铛塞进她手中,不知意欲何为。
这铃铛与暮雪手中的一般无二,但色泽偏暗,花纹的缝隙里有黑褐色的污迹,它的主人似乎没想过清理它。
安谷雨晃了晃铃铛,听不见一点声响,先前她被晏澜之扼住脖颈时,却是听见了铃铛声。就是不知这响声是她意外引动灵力所致,还是被另一只铃铛牵引。
“阿璃姐姐!”
突地从一旁蹿出个人影,扑到安谷雨身上,安谷雨一个激灵险些栽下水塘,她忙撑住栏杆,抬头见面前站着的是晚意。
晚意惨白的小脸在朦胧的夜色下尤为醒神,只不过她今日换了身雪青色裙衫,发髻精心打理过,整个人看上去精神不少。
安谷雨摸摸她的头,“谁给你打扮的?晚意是在这里安顿下来了吗?”
晚意露出笑脸,语调轻快,“是红妆姐姐,她说我可以住在这里,她人很好没有赶我走。”
“那就好。”
晚意在安谷雨身旁坐下,仰着小脸看她,“阿璃姐姐,你在这儿做什么?”
“跟你一样,在找一个人。”安谷雨紧握铃铛的手一顿,“你刚刚叫我什么?”
“阿璃姐姐,姐姐昨日说的不是这个名字,可你分明就是阿璃姐姐,我以前见过姐姐的,在……”晚意歪过头,迷茫地眨了眨眼睛,“我只想起这些,姐姐好像也不记得我了。”
“抱歉。”安谷雨垂眸,心莫名空落落的。
“没关系的,我们一起慢慢想!”晚意跳着站起身,凑到安谷雨跟前抓住她的手,空洞的双眸神采奕奕。
安谷雨蓦地笑了,伸手捏了把晚意的小脸,她将铃铛递到晚意面前,晃了晃,“能听见声音吗?帮姐姐看看怎么能让它动起来。”
晚意凑近铃铛仔细端详片刻,摇了摇头,“我没有灵力不能催动它,要不我们去找红妆姐姐帮忙?”
安谷雨轻唔一声,这跟直接找晏澜之有什么区别,她收起铃铛,“罢了,不管它了。”
“姐姐想找的人跟这个有关系吗?为何不找了?”
安谷雨起身牵起她的手,择了个方向往前走,“只是觉得,他若真想见我,他来找我会更容易些。”
“嗯?”晚意眨巴眨巴眼睛,一脸不解。
安谷雨低头对她浅浅一笑,“没什么,姐姐迷路了,你知道秋梧居怎么走吗?”
“见过,是在那个方向……”晚意伸手指向东侧,声音渐弱,她慌地往安谷雨身后躲去。
“别怕,你先走吧。”安谷雨摸摸晚意的头,目送她从反方向离开,不用抬头,安谷雨便知道她面前站着谁。
一抹明黄色的衣摆闯入眼帘,晏澜之不带半分温度的声音从顶上传来,“跟个小鬼感情这么好?在这里做什么?”
安谷雨抬头,扯动嘴角状若无辜,“睡不着出来散散步,您的府邸太大,迷了路。”
晏澜之轻嗤一声,“不愧是你,大白天就开始做梦了。”
安谷雨望了眼天边天狗食日般的日头,仍旧一脸无辜,“没法子,这里日月无光,睡迷糊了分不清也很正常。”
晏澜之转过身,抬手指天,“那就尽早帮我夺得琉璃玉,让我炸了这方天地。”
安谷雨跟上晏澜之的步伐,走在他身后保持两步的安全距离,“你要琉璃玉,是这个目的吗?”
“不然,你以为我要做什么?”
安谷雨摇头,“不知,首先我不知琉璃玉是什么,有何威力,其次你不是可以离开魔界吗?我怎知你不是想一统天下,让天下人臣服于你?”
晏澜之低笑几声,止步转过身来,一脸不屑,“我没有那么闲。”
他微微俯身盯着安谷雨的双眸,“我可以离开这里,但魔族之人受困于此,我若告诉你,我想让魔族之人离开此地重见光明,你会帮我吗?”说完他转身继续往前走着。
安谷雨拧眉,她的目光落在他挺拔的背影上,从发冠上垂落的金链掩在墨发间,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成了夜色里唯一的光亮。
“不会。”安谷雨思索良久,如实道出心中所想,“人魔两界本就不和,如今各安一隅,若让你得了琉璃玉,如你所说炸毁这方天地,让魔族之人涌入人界,届时霍乱人界,为了自身修为残害凡人,岂不是害了无辜的凡人?那我便是人界的罪人。”
“阿离,需要用凡人提升修为的那叫邪修。”晏澜之再度转过身来,神色里透着几分不满,“不要把我跟那帮背后偷鸡摸狗的邪修混为一谈,譬如我想要什么,都会光明正大去抢。”
安谷雨一时无言以对,一个魔尊瞧不起人家邪修,这世道当真是要乱了。
晏澜之俯身撩起一缕安谷雨的发丝,捏在手中把玩,脸上带了几分兴味问她,“你既如此正直,心系天下苍生,倘若有人跟你说,只要牺牲你一人便能拯救苍生,你愿意吗?”
安谷雨毫不犹豫地回道:“自然是愿意的,牺牲我一人换天下苍生,很划算。”
晏澜之手指一顿,眸光微闪,他沉默片刻方轻声问:“这便是你真实的想法?”
“当然不是。”
安谷雨依旧没有迟疑,对上他的双眸,神色淡然,言辞诚恳,“凭什么死的是我?什么样的局面单凭牺牲我一人,便能拯救天下苍生?倘若我死了,那人反悔了呢?哪有这般儿戏的做法?我若有能力定会保护苍生,但也不能白白牺牲,比如现今这种局面,就算要死,我也要拉上你垫背。”
“呵!真是疯了。”晏澜之甩开安谷雨那缕发丝,心中郁结难消,他抬手揉了把她的额发,“你今日在我面前倒是悠闲的很,不怕我吗?昨日不是吓得脸色苍白,手脚冰凉,话都不敢说?”
安谷雨无所畏惧地耸耸肩,“想通了,我害怕难道你就会放了我吗?横竖我对你有用,你暂且不舍得杀我,再者我真在这儿怕的大哭,吵着你了,你又该不乐意了。”
晏澜之轻啧,“你话真多。”
安谷雨抿紧双唇,依言闭上了嘴,之后晏澜之再同她说话,她一概不张口。
晏澜之睨她一眼,“无趣。”
安谷雨心中回了他一句,“真难伺候”。
两人都不再开口,安谷雨默默跟在晏澜之身后,耳边只剩自己轻微的脚步声。
安谷雨晃晃头,摈弃心中杂念,她平日并不是同晏澜之说的那般话多,只是在沉寂的夜色里,若默不作声,她的思绪就会飘去此时不该想的人身上。
忽地,就在安谷雨第无数遍怀疑这段路没有尽头,以及后悔为何要跟在晏澜之身后时,晏澜之停下了脚步。
一阵清甜的花香随风漫过来。
安谷雨抬头,她正站在一处小院中,入目是满墙的蔷薇花,绿叶稀疏,红如火焰的蔷薇花层层叠叠,花枝相互缠绕,挤得密不透风。风过时,红色花瓣被风裹挟,晃晃悠悠地落下,墙脚边已是铺了厚厚一层颓败的花瓣。
艳烈的红色,在如墨般浓稠的夜色中,异常妖冶。
安谷雨不由地往后退了一步,风似乎比方才大了些,入鼻的花香又浓又烈,甜的发腻。
“看到什么了?”晏澜之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蔷薇花。”
“其他的呢?”
安谷雨抬眸扫了一圈,寻常的院子,寻常的三间屋子,她正对的那间屋子门大开着,桌上点了烛台,暖黄的火苗呲呲跳动。
安谷雨眉头微蹙,轻声回他,“什么都没有。”
倏地,晏澜之抓住安谷雨的手腕,将她转过来面向自己。
安谷雨惊诧回身,抬手抵在晏澜之胸前,手腕被死死扣住,动弹不得。
“你怎么了?”
晏澜之低着头,额前的碎发垂落挡住了半边脸,神情晦暗不明,周身似罩了层化不开的浓雾,透着阴冷的气息。他双眸黯淡无光,宛如一汪深潭死水,没有半分波澜。
晏澜之就这样紧紧盯着安谷雨,不说话,不动,安静地注视着她。
安谷雨心猛地一紧,呼吸跟着放缓,他眼中虚无一物,却又写满孤寂,融进浓重的黑夜里,仿佛下一个瞬间,无尽的黑暗就会将两人悄然吞没。
“主人!”红妆适时出现。
晏澜之恍然回神,扼住安谷雨的手无力垂下,他后退几步掩面大笑几声,再抬眸时,脸上神色恢复如常。
他漫不经心地摆摆手,吩咐红妆,“送她回去,好好看着,再让她出门我就拿你炖蛇羹。”
安谷雨被满身怨气的红妆提溜走后,墨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晏澜之身后。
“主人,事已办妥,蓝砚玦两日后抵达永夜城。”
晏澜之勾唇,总算有件令人舒心的事,“好,按计划行事。”
安谷雨:墨影平时都藏在哪儿?
面无表情的墨影:趴房顶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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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闲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