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晚意

安谷雨被推进一处山洞,红妆挥手在洞口设下一道禁制,转身离去。

眼前是个寻常小洞穴,空无一物,里侧地面略微向下凹陷,积了一滩水渍。安谷雨目光向上,见洞穴顶上布满水汽,水珠顺着石缝一滴滴落下。

沿着石壁踱了一圈后,安谷雨寻到一块未沾染水渍的石头,她在石头上坐下平复心神,紧绷的身体倏地放松下来,她望着角落里的青苔愣神,为今之计只有等待。

片刻后,洞外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安谷雨偏过头,见红妆回到洞口抬手扔进一团白色的人影。

那团白色从安谷雨面前滚过,一溜烟将自己藏进角落。

这是女鬼?

安谷雨愣了愣转过头,一眼看过去,当即心口一缩,倒抽一口冷气。

如传闻中所言,女鬼一身白衣披散头发,惨白的脸上挂着两行血泪,无神的双目中只有眼白并无黑色的瞳仁。洞穴内光线昏暗,衬的这张脸更是凄惨恐怖。

女鬼见安谷雨这副神情,往后缩了缩,双唇一抿,开始抽泣。却也不敢放声大哭,声音堵在喉间,时断时续。两行血泪落下,混着方才半干糊在脸上的血红印子,着实有些惨不忍睹,刺激的安谷雨额角突突直跳。

起初的惊惧过后,安谷雨挪开视线尽量忽视她的存在,抽抽噎噎的声音在耳边回荡,安谷雨的手搁在膝上点了点,她起身向女鬼走去。

“你……别哭了,要是再被晏……那个魔尊听见,他会把你扔到那什么九幽去。”

女鬼立时噤声。

安谷雨长舒一口气,晏澜之的名字很有效,比鬼可怕。

“你别怕,我不会伤害你的,你如此伤心是遇到什么难事了?”

女鬼迟疑地点点头,睁着空洞的双眼看向安谷雨。

“过来坐下慢慢说。”安谷雨拉过她的手腕,低头仔细打量她,她手腕纤细,身形小巧,估摸着最多十四、五岁的年纪。

安谷雨让她在石头那坐下,随后从身上找出一块手帕,走到水洼边用水打湿,“我叫……安谷雨,你呢?”

女鬼怯生生道:“晚意。”

“好名字。”安谷雨替她细细擦去脸上的血渍,不知她是哭了多久脸上糊满红印,衣衫上也沾染了,安谷雨又去掬了把水来,“我听闻你是从林栖城被赶来的,怎就跑进幽冥宫了?”

“外面有大妖怪欺负我,这里他们不敢进来,我不知道城里那些人为何要把我赶到这里来,我只是在找人,哪里都找不到……”晚意小声说着,嘴巴一瘪,血泪在眼眶里转了一圈,吸吸鼻子生生忍住了。

安谷雨收起帕子,摸摸她的发顶,“找你的亲人吗?”

“我的夫君,不对,我们有婚约还未成亲,父亲却说他与别的姑娘在一起了,不会来娶我的,我想找他问个究竟……后来……”晚意歪过头似是陷入回忆。

安谷雨用手轻轻梳理她的长发,拢起头发时,安谷雨瞥见她的脖颈后印着一朵小蓝花,这个纹样似是蓝雪花,安谷雨在某个地方见过同样的图腾,一时却记不起。

安谷雨没再多想,许是在哪片山林见过,她抬手想在发间拔下一支簪子,碰到那支梅花簪,她的手一滞。

晚意适时开口,安谷雨回神取下另一侧的簪子给她挽发,晚意的脸上有一丝迷茫,断断续续地说着,“他走了,父亲也走了,我不知他们去了何处,我就一直找一直找……对不起,姐姐,很多事我都不记得了。”

“没事,想不起来我们就先不想,姐姐也不记得过去的事。”安谷雨揽过她,让她靠在自己身上,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她的肩。

晚意吸了吸鼻子,声音哽咽,“我把父亲留给我的东西也弄丢了,最后只剩我一个人,我便跳了护城河。”

“林栖城的护城河?”安谷雨的手顿了顿,眸光微闪,“你要找的人姓薛吗?”

晚意抬起头看她,“姐姐怎么知道的?姐姐你认识薛郎吗?”

“可林栖城没有……”安谷雨对上晚意似是多了几分光亮的双眼,把后面的话咽下,轻轻摇头,“不认识,只是听闻,有机会离开这里我替你去找一找他。”

“谢谢姐姐!”

安谷雨露出一抹浅笑揉了揉她的额发。

洞外透进来的光弱了几分,潮湿的洞穴内陷入一片黑寂,时间跟着变得漫长无声。

两人互相依偎着,耳边只剩“嘀嗒嘀嗒”不断的水珠声。

·

“阿离。”

半梦半醒间,安谷雨听见有人在唤她,清冽的声音里带着缱绻温柔。

“小心些,当心积水。”

火折子被吹亮,昏黄的火光映出暮雪的脸,有风从洞口掠过,暮雪运起灵力轻碰她的指尖继而覆上她的手,一股暖意从掌心蔓延至全身。

暮雪说要带她上山去看星星,怎料中途下起大雨,暮雪拉着她一路小跑躲进这处山洞避雨。

用灵力将两人身上的水汽弄干,暮雪没松开她的手,拉着她往山洞深处走,“跟我来。”

沿着狭窄潮湿的石洞往前走了一段,眼前豁然开朗,宽阔的洞穴内,有一汪池水,水面雾气缭绕,岸边光滑圆润的石缝间布满青苔。

暮雪吹灭了火折子,在她的耳畔温声道:“抬头。”

洞穴顶上,铺满了黄莹莹的光点,如漫天繁星。

“萤火虫。”

暮雪指尖一动,搅起一室轻风,黄莹莹的光像被揉碎的月光,倾泻而下。

一群萤火虫在洞内晃晃悠悠地飘着,尾部的光亮忽闪,暖黄的柔光将两人包裹,似坠入浩瀚星海。

她站在池水边伸出手,一只萤火虫恰巧落在她的指尖,她放轻呼吸,怕惊扰了这抹星光。

·

“阿离!”

又有人在唤她,带了点不满愠色,周遭的场景顷刻间破碎。

安谷雨不悦地皱了皱眉,睁开眼对上的是晏澜之带着嘲意的脸,方才的是梦吗?

晏澜之啧啧摇头,“我真是低估你了,这地方都能安心睡着,不怕鬼吃了你?”

安谷雨恍然回神,慌忙往洞内张望,见晚意正躲在里侧角落里发抖,忽的松了口气。

“啧啧,还有闲心管个鬼。”

安谷雨无视他的揶揄,低头打了个喷嚏,洞内阴冷潮湿,醒着的时候还好,一觉睡醒只觉寒气袭人,身上温度都低了几分,她不禁揉搓了几下胳膊,想让自己暖和起来。

安谷雨刚摊开手对着手心哈了几口热气,就被晏澜之提溜起身,随即被一件厚绒斗篷裹了个结实,晏澜之低头贴心的替她系上斗篷的带子。突如其来的一幕,惹的安谷雨浑身一僵。

紧而晏澜之顺势握住了安谷雨的手,安谷雨一惊,挣扎了一下,没能挣脱开晏澜之的禁锢。

晏澜之看着安谷雨满脸的抗拒,心情大好,眉眼含笑如沐春风,他握紧了她的手,牵着她往外走。

被迫拉着往前走了几步,安谷雨慌忙扯住晏澜之的衣袖,“晏澜之,能不能放了她?”

晏澜之没回头,只摆摆手,“别蹲我院子门口,爱上哪哭上哪哭去。”

安谷雨回头给了晚意一个眼神示意,又踉跄几步跟上晏澜之的步伐。

幽冥宫内漫起一层白雾,来时的路隐没在浓稠的雾气中,看不真切。安谷雨抬头望向天幕,天边悬着一轮熟悉的圆月,只是这轮朗月没有洒落一丝月光,反而衬的夜色更是深沉,了无生机。

这段路程似走不到尽头,安谷雨落后晏澜之一个身位,被他捏住的那只手的手臂僵直,有些酸麻,安谷雨动了动冰冷的指尖,明明晏澜之的掌心暖的发烫。

这场景,安谷雨不禁想起方才做的梦,也许不是梦,是她遗忘的记忆中某一个碎片。

从前她与暮雪经历过什么?为何又走到如今这般境地,疑惑一个个在心中冒出,安谷雨捂住心口,又是这般疼痛恍惚的感觉。

“你在想什么?”晏澜之停下脚步,回身伸出两指按在安谷雨眉心,“别胡思乱想,你要是在蓝砚玦来之前死在我这里,会误了我的事。”

“他是谁?”身体的不适感退却,安谷雨稍稍回神,发现两人已站在她先前待过的屋子前。

“你猜。”晏澜之松开她跨进屋内,径直在桌边坐下,“墨影,去备些茶点。”

安谷雨望向空无一人的庭院,眨眼的功夫,墨影悄无声息的出现在她身旁,手里拎着一个食盒。在安谷雨惊诧的神色中,墨影面无表情地进屋搁下糕点茶水,随即悄无声息的消失在屋外。

安谷雨抬手按了按额角,在魔界见鬼也是常有的事。

“进来。”

安谷雨依言走至桌边,晏澜之伸手将她按在他身旁的凳子上,侧过身倒了杯热茶递到她手中,语气里充斥着不满,“这么不乐意跟我待在一起?”

安谷雨没接话,暖意从掌心传来,她轻轻抿了口茶,茶汤温度正好,入口后身子渐渐暖和起来。

晏澜之在一旁静静地注视着她,屋内光线太暗,他打了个响指,墙边灯架上的蜡烛尽数燃起。

暖黄的烛光勾勒着眼前人柔和的侧脸,她眉眼低垂,轻轻吹着茶汤上的沫子,氤氲的水雾朦胧了她的容颜,温热的茶水升腾起的暖意让她的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晏澜之有一刹那的恍惚,他匆匆挪开视线。

安谷雨搁下茶盏,斟酌片刻,看向晏澜之,“你方才说的那个人会来吗?我对他……对琼华谷来说,重要吗?”

晏澜之笑:“你猜?”

安谷雨回他:“不知,我在云溪村三年,没有人来找过我,第一个刻意接近我的是暮雪……”

“你既想知道,我有个主意。”

晏澜之凑近她,目光落回她的脸上,周身如刀锋般狠戾的气息消散了几分,冷厉的双眸渐渐柔和,眼中映照着暖黄的烛火,跳动的光影在他眼下晦暗不明,他垂眸,眼睫扫下一片阴影。

安谷雨愣怔中,晏澜之抬起双手捧起她的脸,迫使她与他对视。

“阿离。”

他轻声呢喃,语气里不再是他一贯的轻蔑揶揄,带着点淡淡的悲凉,他看着她,眸光落下来却没聚焦在她的脸上,他在看她,又像透过她在看别的人。

寒夜寂静,烛影摇红,灯芯发出“噼啪”的爆燃声。

许是昏黄的烛光太过暧昧,让他恍了神,“阿离,我们成亲吧。”

安谷雨满目愕然,动了动唇艰难地发出一丝微弱的声音,“为何?”

晏澜之松开手,轻哂一笑,仿佛方才一闪而过的愁绪不过是她的错觉,“不觉得这般很有趣吗?”

安谷雨低头,看着杯中的茶杆从水面落入杯底,“随你。”

晏澜之愉悦地笑了几声,“墨影,去给蓝砚玦送张喜帖。”

墨影如鬼魅般出现在屋内,晏澜之抬手扔给他一枚白色玉佩,玉佩在安谷雨面前一晃而过,她没看清样式,依稀瞥见上面打着精巧的绿色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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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狐
连载中炭小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