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间,两个月过去了,军粮和赈灾粮的案子已经全部审结,所有参与此案的嫌犯,上到当朝大皇子,下到冷香瑞这类小喽啰,无一人侥幸逃脱。
以及因为这桩案子牵涉出来的所有行贿官员,一并依律治罪。
即便苍梧青野一开始假意答应了白鹤双,会救他出狱,也被他自己忘在了脑后。
总之这桩案子算是彻底落下帷幕了。
今日下了雪,苍梧青野散朝回来,刚走进院子里,就瞧见许拂衣穿着大氅站在廊下。
雪落了厚厚一层,苍梧青野每走一步都踩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他走过去问许拂衣:“怎么在外头?冷不冷?”
许拂衣冲着他笑:“等你啊,不冷。”
许拂衣不知道他这模样对苍梧青野来说,有何等巨大的冲击力,不管在朝堂上如何耗费心神、如何疲乏,只要苍梧青野瞧见他对自己一笑,那些倦怠感就被冲散的一干二净了。
有时候苍梧青野半夜里醒来,再抱抱怀里的人的时候,都会忍不住去想:
——苍梧青野,你可真是好福气啊。
他兴致大好,便站到许拂衣的身后将人揽入怀中:“行,那我与你一起,再看一会儿。”
苍梧青野一手探进大氅里,去握许拂衣的手,两人的掌心都很干燥,苍梧青野轻轻摩挲着,问了句:“一会儿让人支个锅子,咱们吃古董羹,好不好?”
古董羹跟火锅差不多,许拂衣往年常与朋友约在下雪天吃火锅,要么就自己在家投屏看电影时吃,因此听到苍梧青野的提议,欣然答应:“好啊。”
他这一抬眸,苍梧青野更是喜欢死他了,弯腰将下颌抵在他的肩膀上,慵懒的叹了口气:“许拂衣。”
许拂衣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怎么了?”
苍梧青野拢紧了双臂:“没事儿,就是想喊喊你。”
许拂衣笑了笑,偏了偏头轻轻亲吻了他一下:“喊我做什么,我不是一直都在这儿么。”
“是啊,你一直都在,真好。”苍梧青野依赖似的蹭了蹭脑袋:“以后你是愿意随我入宫,还是留在宫外?”
许拂衣笑问:“我想如何就如何?”
苍梧青野自然舍不得:“我想日日醒来都能瞧见你,但又怕你在宫里觉得拘束。”
“可我若是入了宫,以什么身份留在你身边呢?难道要扮成个小太监?”
“自然不是,你可以做一个起居郎。”
许拂衣偏了偏脑袋看着他:“你是想暗中把我带进宫里,然后给我安排一个起居郎的职位?”
苍梧青野没说话,因为他知道,这法子虽然妥当,却不合规矩。
朝廷刚查完苍梧青涧和荣松槿的案子,随之被一同调查的,还有他二人这些年行贿受贿的罪行。这其中不乏卖官鬻爵、左右朝廷用人的行径。
许拂衣是宁国人,在宸国没有半分功名加身,若苍梧青野依照方才说的法子去做,那就跟荣松槿和苍梧青涧的行为没什么两样了。
他苍梧青野确实不守规矩,但也得看是什么规矩。若事关朝政,纲纪、律例、礼法,他是必须要维护并遵循的。
见苍梧青野有些沉默,许拂衣宽慰他:“现在不必急着去想那些,毕竟等你真正坐上那个位置,还有些年岁,说不准某一日你就想出了什么两全之法呢。”
“嗯,”苍梧青野知道他在安慰自己,闷哼哼的说:“好,但是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许拂衣笑着应道:“嗯,我知道。”
苍梧青野想起一件事,问他:“再过段日子就是年节了,在那之前,宫里会在京中举办一个百寿宴,邀请百十位耄耋和期颐老人同庆,寿宴安排在皇家园林里,你想不想去看看?到时候我让薛离恨跟着你。”
百寿宴是宸帝早些年开设的,是向天下百姓昭垂皇家恩德的一种方式,每当快要过年的时候,宸国各州府就往京中呈上一批当地年长者的名单,名单汇集到京中,再由京中的官员筛选,最后决定何人可以进京参加百寿宴。
但参加百寿宴的百姓,通常来说没有距离宸京太远的,毕竟山高路远又怕老人在冬季行路不便,朝廷官员也是为了高寿老人的身体考虑,有些过于偏远的地区,便派人给他们送去赏赐,以示天子圣恩。
许拂衣在史料里读到过这个百寿宴,如今有机会能躬逢其盛,他自然十分感兴趣:“好啊。”
“行,”苍梧青野就喜欢看他开心的模样:“那等百寿宴当日,我让薛离恨带你过去。”
许拂衣:“嗯。二皇子有心了。”
苍梧青野叹了声:“只要你开心,二皇子做什么都甘愿。”
转眼来到了百寿宴的当日,苍梧青野早早的就入宫去了,今日他有一大堆的事情要忙,起身后许拂衣还在睡,只叮嘱他吃了早饭、穿暖了再出府,许拂衣睡得迷迷糊糊,哼哼了两声就算答应了,苍梧青野临行时又嘱咐薛离恨把人给看好了,这才出的门。
天气越冷,许拂衣越贪睡,苍梧青野都离府一个多时辰了他才醒,醒了之后还不想起,又在被窝里磨磨蹭蹭、摊煎饼似的翻过来翻过去,直到做好了心理建设才起身。
掀开被子下床的那一瞬,即便屋里烧着地龙,许拂衣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在心里念叨了一句:21世纪的这个时候,北方早就供暖了。
自己好想念暖气啊……
许拂衣把自己裹的里三层外三层,正吃着早饭的时候,就听见外头有人喊:“许拂衣!老娘回来啦!”
许拂衣听见这个动静心中便一喜,他赶紧放下手里的筷子,快步走出去,推开门的那一瞬,冷风和贺琅雪明媚的笑意一同扑向他:“你终于回来了!”
贺琅雪身上还背着包袱呢,没跟他客气,抬脚就往屋里走:“嗯!说好了要回来跟你们过年的!”
许拂衣盛了一碗粥给她,让她暖暖手,问:“你的酒楼准备的怎么样了?”
贺琅雪兴冲冲的告诉他:“铺子我已经租下来了,不是原先的晴山见,我又另寻了一个地方,相较于京里,弘善县的租金果然要便宜不少,年后我就开始修缮,若是没有意外,明年夏天,贺女侠的酒楼就要营业啦!”
许拂衣很开心:“到时候我去给你做几日的账房先生,你只要每日管我一顿饭就成了。”
贺琅雪饮了一口粥,胃里终于暖热起来:“苍梧青野能放你走?”
许拂衣笑道:“我若是想去,他拦不住我的。”
“你放心!弘善县的生意若是经营的红火,老娘早晚把酒楼开到宸京来,以后日日都请你去我楼中吃饭!”贺琅雪说这话的时候,拍了拍胸脯。
许拂衣觉得她特别可爱讨喜,笑吟吟的点头:“好,你多吃些,今日是京中的百寿宴,苍梧青野让薛离恨带我去,你若是闲来无事,不妨同我们一起。”
贺琅雪最爱热闹了,一听这话眼睛都亮了:“好啊!”
两人吃饱喝足,又装扮成普通侍卫的模样,便同薛离恨一起去了皇家园林。
百寿宴是在傍晚开始,他们来到这儿也只能先四处逛逛,看看这园子里的景致。
贺琅雪以前没来过此处,许拂衣就更是头一回了,即便是冬日,这园子里的风景也透露着一种精心雕琢过的美感,方寸之间暗藏玄妙,每个角度都深藏乾坤。
“这里好漂亮啊!”贺琅雪感慨。
“是啊,”许拂衣也惊叹于古人造园的审美:“不愧是皇家园林。”
薛离恨嘱咐二人:“若是一会儿见到附近有人,你们记得克制些,不然容易让人起疑。”
许拂衣点头:“嗯,我明白。”若是遇上有人盘问身份,虽然有薛离恨在,但毕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因此该收敛还是要收敛。
只可惜他们三人心照不宣,不远处却有人已经发现了他们的身影,确切的说,是瞧见了许拂衣的那张脸。
当耿疏河看见许拂衣的时候,还以为自己认错人了,还是瞧见他身边的薛离恨和贺琅雪,才确认对方就是许拂衣无疑。
耿疏河不怀好意的勾了勾唇,只觉得这是天赐良机。
苍梧青野受此人蒙蔽,为了一个男人,竟连唾手可得的太子之位都要拱手相让,让给苍梧靖宇那个黄毛小儿!
先不说他们这些年来临渊履薄是为了什么,若苍梧靖宇真的坐上了太子之位,那有朝一日等他想起苍梧青涧的死因,会不会将仇恨转嫁到自己身上?
耿疏河实在想不通,苍梧青野为何会向鄢知月承诺这么荒唐的一件事,糊涂啊!他想与许拂衣一生一世一双人,却不能置耿家的利益于不顾!
因此苍梧靖宇绝对不能当太子!
耿疏河早就看许拂衣不顺眼了,一直想找个机会将他除去,奈何苍梧青野将他看护的太紧,自己又没有合适的法子,因此一直未能下手。
可今日却不一样了,苍梧青野不在他身边,便是除掉此人最好的时机!
耿疏河忽然想到了什么,问身旁随行的人:“今日百寿宴,小皇孙和他母妃也会来是不是?”
身边的人回禀:“是。”
苍梧青涧的案子,鄢知月因检举有功,因此并未牵连到她,依照往年的旧例,这等与民同乐的日子,她和苍梧靖宇也会来的。
而且耿疏河的目的是阻止苍梧靖宇当上太子,因此只死许拂衣一个还不够,苍梧靖宇也得与他一起死!
于是耿疏河在心中略一思索,一个阴毒的计划便在心里慢慢成形。
他吩咐身边的人道:“你,去传话给今日园林的侍卫统领,就说是本王说的,这园子里混入了身份不明的人,要严加详查,但是不可惊动各位来此的朝中官员。”
对方领了吩咐,一点头,便转身去照做了。
耿疏河则抬脚去找鄢知月了。
他找到鄢知月的时候,这母子二人正在冰冻的湖边赏景,鄢知月蹲在苍梧靖宇身边,给他将衣领捂严实了,以免小孩子受了风寒。
耿疏河快步走过去,佯装关切的说:“王妃怎么还有闲情逸致和小皇孙在此赏景?”
鄢知月不知他这般焦急所为何事:“耿小王爷?怎么了?”
耿疏河边做出一副焦灼的样子骗她:“这园子里混入了贼人,听说是因苍梧青涧和荣松槿的案子受到牵连的官员家眷,他们不满王妃当朝指认苍梧青涧的行径,今日要来对你母子二人报仇泄愤了!”
鄢知月脸上闪过一丝惶骇,第一反应便觉得有些纳闷儿:“该案所有受惩之人,都是因为他们自己自作自受,与我是否大义灭亲有何关系!”
耿疏河的反应倒也算快:“一群胆大包天、丧心病狂之徒,王妃难不成要与他们讲道理?园中的侍卫已经暗中搜查起来了,王妃和小皇孙随我来,本王带你们找个安全的地方暂时躲避一阵。”
安全要紧,鄢知月没再多想,抱起苍梧靖宇就跟着他走了。
而另外一边,许拂衣他们也发现了园中的侍卫开始到处走动,好像是在搜查什么。
许拂衣宁国人的身份太特殊了,薛离恨不敢心存侥幸,便对他二人道:“你们在此稍后,我去问问发生了什么事,千万不要乱走。”
贺琅雪点头:“好,你去吧。”
薛离恨便暂时离开,随意找了个园中的侍卫一问,才知道这园林中混进了身份不明的人,他们正在筛查。
薛离恨一听,心中大感不妙,赶紧回去同许拂衣和贺琅雪说了此事。虽然他二人是跟着薛离恨,以侍卫的身份混进来的,但若真的被人查问起来,许拂衣的身份可就瞒不住了,因此薛离恨急声道:“这样,我带你们找个地方躲一会儿,在此事平息之前,就暂且不要出来了。”
两人都同意他的法子,三人便一同往更隐蔽的地方去了。
另外一边,耿疏河带着鄢知月母子来到了这园林东北角的一处阁楼内,让她二人在此稍后,莫要随意走动,鄢知月以为他真的是为了自己和自己儿子的安危考虑,故而点头答应。
耿疏河便带着人离开了,刚出了那阁楼走出几步,他便吩咐自己的侍卫:“你们几个,再带上几个人,将这园林中所有的阁楼都守住,除了这里之外。”
其他人虽然不知耿疏河此举的用意,但还是依言照做,各自散开了。
薛离恨带着许拂衣和贺琅雪,一路避开园中的侍卫,本想随便找一处楼阁躲一躲,可每每走到一处,却发现外头都守着人,若是贸然靠近肯定会引人盘问,因此他们三人只好再次离开。
结果他们就转到了园林的东北角,这里的阁楼无人值守,正是鄢知月和苍梧靖宇所在的地方。
见此处较为安全,三人便往前走去,而差不多同一时间,楼外不知从何处滚过了一个草球,正好吸引了苍梧靖宇的注意力。
小孩子玩儿心重,见到草球便想出去捡,于是鄢知月一个没留神,苍梧靖宇就跑出去了。
鄢知月大惊,追出去:“宇儿,回来!”
鄢知月和苍梧靖宇往外走,许拂衣三人往里走,就在他们即将看见对方的那一刹那,忽然有一支箭凭空射来,直直的射向苍梧靖宇!
惊变陡生!那一瞬间贺琅雪和薛离恨甚至没来得及反应,许拂衣更不知发生了何事,只听鄢知月惊呼的同时,下一瞬,利箭裹挟着劲风,在方才那支箭矢的对面,又有一支箭势不可当的飞射而来,直接将第一支箭劈成了两半!
一支断箭和一支完好的箭齐齐落在地上,这一刻,鄢知月看见了许拂衣三人,许拂衣三人也看见了鄢知月。
箭矢不知从何处射来,而鄢知月自然而然的便以为,他们三人是那身份不明的刺客!
“宇儿!”鄢知月赶紧上前抱走苍梧靖宇,随即大声喊道:“来人!抓刺客!”
许拂衣三人心中皆是大惊:坏了!
贺琅雪当机立断,上前敲晕了鄢知月防止她再喊,随后转身对许拂衣和薛离恨道:“赶紧离开此地。”
然而此举无用,因为耿疏河就在附近。
确切的说,方才第一支射向苍梧靖宇的箭,就是耿疏河放出去的,此举本欲嫁祸给许拂衣,便可一箭双雕,可谁知凭空会出现另外一支箭?
第二支箭是哪儿来的?难不成苍梧青野也在附近?
不可能啊,他此时应当在宸帝身边才对啊。
眼看着许拂衣三人要离开,耿疏河赶紧吩咐身边的人:“去,将他们三人抓住!”
其他人领了吩咐冲出去,不一会儿,就将许拂衣三人给围住了。
薛离恨和贺琅雪一看对方的人数比他们多,而且那架势根本就是来者不善,便拔出刀剑与他们对峙。
对方倒也不啰嗦,冲上前就抓人,贺琅雪和薛离恨护着许拂衣急急后退,只是退了没几步,一个身影忽然从天而降,挡在了他们身前。
见到那人的背影,三人全都不可置信的睁大双眼,因为那个装扮实在是太熟悉了,常年带着面具的人,他们只认识一个:
应梵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