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苍梧青涧瞬间闪过一抹错愕之色: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他甚至想起身上前夺过那玉珏细细查看,苍梧青野却先一步将他交给了宸帝身边的总管太监。
苍梧青涧已经彻底慌了心神:“父皇!你听儿臣解释!那玉珏真的是鄢知月送与儿臣的!若有什么‘宁’字字样,那也一定是苍梧青野耍的花招,父皇可莫要被其蒙骗啊!”
而宸帝拿过那玉珏后细细端详了半晌,目光有些疑惑,这玉珏上……并无什么“宁”字啊。
苍梧青野适时提醒:“父皇,只要将玉珏顺着光线的方向看去,便能看到里头的‘宁’字,该字甚为隐蔽,非细察不可得见。”
宸帝便依照苍梧青野的话,抬起那玉珏仔细的去看。还是……什么也没有啊。
但宸帝却没露出什么马脚,仍旧是一脸阴沉、怒而不发的模样。
苍梧青涧见此信以为真,真以为那玉珏里有什么字,便吓得开始颤抖起来:“不可能!不可能!那玉珏我都戴了一年多了,怎么可能会生出什么字样!你!”他抬手指向苍梧青野,狞厉的问:“是你做的手脚对不对!是你暗中调换了本王的玉珏!”
苍梧青野冷笑一声,道:“皇兄说什么疯话呢,臣弟可没有带着‘宁’字的玉珏来调换。”
苍梧青涧声嘶力竭的辩解:“那本王的玉珏里更不可能有什么‘宁’字!”
鄢知月道:“王爷,此案真相已经水落石出,你又何苦狡辩呢。”
“水落石出什么!”苍梧青涧显然已经很烦躁了:“你二人联手算计本王,用这等子虚乌有的事就想让本王认罪,白日做梦!”
“怎么会是子虚乌有呢!”鄢知月似是为他的执迷不悟感到伤心:“当日宁国太子前往府中的时候,臣妾亲眼所见啊!”
“亲眼所见?”苍梧青涧似乎是觉得此言既荒唐又可笑:“本王以前怎么没发觉,你说谎话时竟这般脸不红心不跳!”
鄢知月并不将他的指责放在心上:“王爷既然说臣妾撒谎,那不妨拿出证据来证明!”
苍梧青涧气急败坏的说:“本王若是有证据!还能任你们冤枉么!”
鄢知月无辜道:“那王爷既然没有证据,又如何能随口言说是臣妾在诬蔑王爷呢。”
“是啊,”苍梧青野也开口了:“皇兄若不能自证,就乖乖认罪吧。”
苍梧青野的话像是刺激到了苍梧青涧,特别是“自证”二字,如同魔音一样钻入了苍梧青涧的耳朵里。
眼看着他二人又是续魂草,又是带着“宁”字的玉珏,苍梧青涧只觉得自己要被这两个人给坑害死了,若是不自证清白,今日岂非真的会被他二人得逞?
他正在拧眉思索的时候,鄢知月又幽幽的开口,言语中尽是破绽:“王爷,别硬撑了,当日宁国太子来府上的时候,你还特意让门房在府门外等候,你忘了么?”
苍梧青涧目色阴狠的剜了她一眼,似是觉得这个女人撒谎的面目实在可憎。
可鄢知月压根不将他的威压放在眼里,还在攻击苍梧青涧的心防:“臣妾连宁国太子入府的日子都记得清清楚楚,去岁的十一月初七,王爷忘了么?”
“你胡说!”苍梧青涧的情绪终于爆发,整个人都变得癫狂起来:“十一月初七当日,你根本就不在府上!”
“噢?”苍梧青野紧接着就问:“都快一年了,皇兄竟还记得皇嫂当日在不在府上?为何皇兄偏偏对那日记忆犹新?”
苍梧青涧开口便说:“因为当时是本王让她离府的!”
苍梧青野眯了眯眼睛:“皇兄当日为何让皇嫂离府?”
“因为本王……”话说到一半儿,苍梧青涧登时意识到,不能再往下说了!
而百官这个时候也都听出了一些苗头,是啊,连一年之前某个人在不在府上这种琐碎之事都记得清清楚楚,实在有些可疑。
苍梧青涧支支吾吾的,满脑子都在想着用什么借口将方才话里的破绽掩饰过去,而坐在龙椅上的宸帝却忍无可忍的开口了:“因为什么?因为你去年十一月初七在府中秘密与宁国太子见面!对不对!人证物证俱在,你竟还怙恶不悛!你可真是朕的好儿子!”
话音一落,宸帝便怒不可遏的将那玉珏摔在了地上,随着一声脆响,玉珏应声碎成了三块,苍梧青野见状适时冷嘲一声:“皇兄,父皇有心给你一个悔过的机会,你又何必如此执迷不悟呢。”
苍梧青野轻飘飘的一句话,被苍梧青涧听进了耳朵里,自己如今已经被苍梧青野逼到了绝路,若是认认真真,态度诚恳的向父皇认罪,说不定还能求得父皇的怜悯,自己毕竟是父皇的骨肉,父皇应当不至于那般绝情。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闪过之后,苍梧青涧没再犹豫,立马跪在地上言道:“父皇,儿臣知错了,那玉珏……儿臣真的不知道那玉珏为何会有个宁字,当日宁国太子来儿臣府上的时候,只是为了商谈国事而已,并未谋划过什么陵邱之战,儿臣……儿臣真的没有背叛父皇之心啊!”
此言一出,大殿一片寂静,苍梧青野轻蔑的冷笑一声,而宸帝却面如寒潭的开了口:“所以,你真的私下见过宁国皇子,偷换军粮、利用赈灾粮牟利,也是你在背后主使这一切!是也不是!”
“不是的!儿臣……”苍梧青涧眼珠子一转,眸底闪过一抹精光:“儿臣派那三人前去,只是为了确保军粮运输一事不出差错而已,是荣松槿,荣松槿自作主张偷换了军粮,此事与儿臣无关啊父皇!”
“大皇子!”荣松槿听的目瞪口呆,痛心疾首道:“我等皆已认罪,大皇子又为何一再诿过于人!若非大皇子指使,罪臣便是有十个脑袋,也不敢犯下如此罪行!罪臣深荷皇恩,已官居户部尚书之职,家中良田何止千倾、黄金何止万两!即便罪臣挂冠而去,府上赀产也足够罪臣挥霍余生!若不是大皇子用赌坊一事威胁臣,区区粮草所得银钱,罪臣根本不放在眼里!”
这话听得百官各个瞠目,荣松槿这是豁出去了么?说话竟这般狂放,虽然他所言是事实,但……毕竟是当着陛下的面儿,多少也得收敛几分啊!
“荣松槿!”苍梧青涧目眦欲裂的吼道:“这些年你贪黩盘剥了多少,你自己心里最清楚!若非本王帮你遮掩,就凭你那点儿廪禄,怎么养活你府上那成群的妾室!如今你不念着本王的恩情也就罢了,竟还反咬一口!荣松槿,你简直无耻至极!”
“究竟是谁无耻!”反正自己的下场已经不可能扭转了,荣松槿也就不管不顾了,什么都往外说:“罪臣贪蠹,难道你就两袖清风么!京外的官员每年给你送多少冰敬和炭敬,每逢年节和朝中要紧日子,你又收受了多少别敬!罪臣利欲熏心不假,可这些年来,我又往里府上送了多少银钱,怕是你自己都数不清吧!鹭鸶腿上劈精肉,蚊子腹内刳脂油①,说的就是你!”
二人正吵嚷的时候,先前退出去的太医回来了,他返回殿上,对宸帝道:“陛下,微臣已经验过这毒药了,这药丸中,并无什么续魂草,且二皇子带来的那株所谓的续魂草,也不过是普通的药材而已。”
此言一出,苍梧青涧立马像是证明了清白一样,得意洋洋的对苍梧青野喊道:“如何!本王早已说过,宁国太子从未给过本王什么续魂草,这一切都是你二人编造出来的!”
而他说完这话之后,满朝文武没有一人发言,苍梧青野也只不过是满脸讥讽的瞧着他而已。
苍梧青涧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劲,恍惚了一瞬,苍梧青野才开口:“那又如何?反正皇兄都交代了,不是么?”
苍梧青涧登的表情登时就僵住了,他脑中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随即膝行着向那摔碎的玉珏爬去,三块碎片全部被他捡起,甚至对着阳光细细的去看,可看来看去,这里头哪有什么“宁”字啊,分明都是苍梧青野和鄢知月的谎言而已!
苍梧青涧刹那间就明白了,自己上当了!他二人这是在诱供!故意东拉西扯说什么续魂草和玉珏,就是为了扰乱自己的思绪,让自己在父皇的威压之下招认!
“苍梧青野!”想明白这一点的苍梧青涧疯了似的咆哮出声,他双目赤红,眼尾的红血丝如同浸了毒液的蛛网,显得他整个人越发阴沉可怖:“你骗我!你竟然算计我!”
苍梧青野垂眸,眼中一片冷漠之色:“皇兄当日算计臣弟、甚至为了不领兵出征,狠心摔断了自己一双腿的时候,可曾想过会落得如今的下场?”
苍梧青涧气的整个人都在哆嗦,他死死地盯着苍梧青野,下颌紧绷,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事到如今,大局已定。
而鄢知月见他这个样子,心中五味杂陈。
苍梧青涧仿佛注意到了她的目光,将眼神缓缓的转过去,阴狠的问道:“他给了你什么好处,竟能让你背叛本王?”
鄢知月掩在袖中的手紧握成拳,指甲刺痛了掌心,冷声道:“不是臣妾背叛了王爷,而是王爷躐取之行已久,臣妾不能眼睁睁看着王爷罹法却袖手旁观,若你我夫妻二人皆罪恶贯盈,你让宇儿往后如何自处!难不成要学他父亲,生于皇室,表面上仁义道德,实际却贪纵成性么!臣妾今日之举,不敢说是为了宗社,只是为了自己儿子,免得他学了你这些刁风恶习,不得克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苍梧青涧好似疯了似的:“好一个不得克终!鄢知月!苍梧青野!你二人害本王落得如此下场,本王即便是死了,留着这一口恶气也不会放过你二人!”
“皇兄,”苍梧青野目光森寒:“皇嫂说得对,就当是为了自己儿子,你也该收敛些才是,若非皇嫂今日站出来大义灭亲,你以为宇儿日后在这朝中,还能有好日子可过么!难道你想他日后日日被人指着鼻子骂,骂他是奸宄之子,骂他也是个大奸似忠的人么!
“所谓臣门如市,臣心如水,皇兄既然做不到,就不要让宇儿染上你这些恶习,孩子还小,最是受旁人影响的年纪,你悖慢他便骄恣,你恭谨他便谦冲,如此精白之心,才是比你所敛之财更为宝贵的东西。”
苍梧青野一番话,也不知苍梧青涧听进去多少,只见他目光空洞,表情凝滞,似乎“精白之心”四字敲醒了他尘封已久的良知,又或许他觉得苍梧青野在说屁话,精白之心?何如真金白银、贪权窃柄来的实在!
但这一切都不是苍梧青涧能细细思量、琢磨的事情了,甚至不需要问他后不后悔,大局已定,后悔也无用了。
宸帝也对自己这个儿子失望不已,前几日苍梧青野求见自己,让自己陪他演一出戏,不管是吩咐太医去查验那毒药,还是玉珏里到底有没有“宁”字,都是宸帝按照苍梧青野的计划装出来的。
关于苍梧青涧到底有没有利用军粮和赈灾粮牟利,宸帝心里其实是有定论的,可私下会见宁国太子一事,宸帝却毫不知情,今日通过这出戏一试探,竟套出了如此隐秘之事,与宁国太子密谋,显然触犯了宸帝的底线,比侵吞的罪行更要可恶千百倍!
因此宸帝不可能姑息。
眼见着如今他什么都招了,宸帝有些疲乏的一挥手:“来人,把一干嫌犯带下去押入牢中,并所有行贿幸进者,由三法司共同问拟,重则置之宪典以正国法,轻则谕令致仕以全国体②!”
三法司的三位官员应道:“臣,遵旨。”
至此,这桩案子沸沸扬扬闹了一个月,终于有结果了。
这案子虽然终于能有个交代了,可有个人的心里,却始终觉得不对劲,此人便是耿疏河。
今日他在朝堂之上一言不发,鄢知月的表现他看在眼里,心中疑窦丛生。
鄢知月就算是舍弃了苍梧青涧,也不该背叛的如此彻底才是?
苍梧青野究竟许给了她什么好处,或者答应了她什么,致使她这般不留情面,一定要置苍梧青涧于死地?
是以耿疏河留了个心眼,准备找个机会打听打听。
散朝后,百官各自回府,苍梧青野迫不及待的坐上马车往府里去,耿疏河则略一沉思,让车夫调转方向,去往苍梧青涧的府上。
鄢知月回到府中,刚踏入了府门一步,就听有人在自己身后喊道:“王妃留步。”
鄢知月一回头,有点儿诧异的问:“耿小王爷?小王爷来此有何事?”自己与他向来没有交集,他为何会来找自己?
耿疏河走下马车,走到鄢知月身边,压低了声音说:“是青野让我来的。”
耿疏河与苍梧青野交好,是整个朝廷都知道的事情,鄢知月自然也不例外,因此当她听到耿疏河这么说的时候,不疑有他,抬眼看了看四周,眼见着无人注意,便道:“还请小王爷入府一叙。”
他二人之间果然有什么交易!耿疏河心中一动,面儿上却不动声色的跟她入了府。
入了正堂,鄢知月让人上了茶水之后,便屏退了下人,问:“二皇子让小王爷前来,所为何事?”
耿疏河前来是为了套话的,因此不敢说的太明白,否则就露馅了,只能含糊其辞的说:“青野说,前些日子他答应王妃的事,让王妃莫急。”
他这话说的很自然,鄢知月听罢,以为耿疏河也知道苍梧青野答应了扶持苍梧靖宇成为太子一事,因此她道:“噢,自然,我知道这事急不得,只是想问问小王爷,二皇子打算如何做?”
怎么才能让自己的儿子入主东宫?他苍梧青野费尽心思除掉苍梧青涧,难道不是为了储君之位么?
“这个……”耿疏河面露难色:“青野也没有跟我说的太仔细,兴许他自有打算吧。”
“那二皇子有没有向耿小王爷透露个时限?”鄢知月忍不住问,毕竟今日她已经与苍梧青涧彻底撕破脸了,以后在这京中,只能投效苍梧青野,若苍梧青野一再的将此事延宕下去,她可不能保证自己有那个耐心一直等,谁知会等到什么时候?
耿疏河有些尴尬的笑了笑:“若是青野同我说了时限,今日就不会让我来传这个话了。”
说到这儿,鄢知月倒是有些纳闷儿:“为何二皇子不自己前来同我详说?”
耿疏河也是撒谎不眨眼:“今日苍梧青涧在朝堂之上,一直在说你二人联手陷害他,若青野真的亲自过来了,岂不是坐实了这项指摘?”
鄢知月也是一时糊涂,没反应过来:“是,是我疏忽了。”
耿疏河假装好意的嘱咐:“当日青野承诺王妃的事,王妃莫要透露给第四个人。”
鄢知月瞥了他一眼:“自然,我又不傻。”
耿疏河不着痕迹的套话:“那王妃可有什么事,要本王代为转达给青野的?”
鄢知月想了想,随后一脸正色的对耿疏河道:“那就有劳耿小王爷替本王妃问上一问,他的条件固然诱人,可若说白送给宇儿,我也是不信的,我想知道他的条件是什么。”
耿疏河反问:“当日青野没告诉你么?”
鄢知月冷哼一声:“我只问他为什么,他说我以后自然会知道,而且当时宇儿的命在他手上,我压根儿来不及多想多问,除了答应他的要求,我无路可走!可这几日我却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苍梧青野让我的儿子当太子,他不会是想去母留子吧?!”
什么?!
耿疏河闻言心中大惊!
鄢知月之所以肯帮苍梧青野,竟然是因为苍梧青野答应了她,让苍梧靖宇坐上太子之位?!
这……他们筹谋了这么长时间,与苍梧青涧明争暗斗了这么多年,到头来,苍梧青野竟甘愿为他人做嫁衣?!
实在荒唐至极!
见耿疏河的脸色不怎么好看,鄢知月疑惑的问道:“耿小王爷,你怎么了?莫不是我猜对了?”
耿疏河立刻整理好心绪,佯装无事的笑了笑:“王妃说笑了,小皇孙都多大了,青野若选择在这个时候去母留子,他难道就不怕小皇孙心里记恨,长大之后报复他么?”
鄢知月想了想:“小王爷说的也对。”
耿疏河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不准备多待:“话我已经带到了,王妃的疑惑我也会转告给青野,但青野的性子王妃应当能摸得一二,他若不愿相告,谁也逼不得他开口,因此王妃静待消息便是,莫要主动追问,青野的性子我了解,若非没有打算,他是不会无缘无故说出这种话的。”
耿疏河确实比鄢知月更了解苍梧青野,听他这么说,鄢知月只觉得自己如同吃了一颗定心丸,心中更加的安稳了:“好,我明白了。”
交代完之后,耿疏河便离开了这座府宅,只不过刚一坐进自己的马车,他的表情就变得有些狰狞可怖,与方才那般谦谦有礼的模样,判若两人。
①:出自《醉太平·讥贪小利者》元·佚名。
②:引用自《明通鉴·第六十卷·三十二年》